没人敢下脚。
那路面太黑丶太亮丶太平整了,老百姓生怕自己那沾满泥巴的草鞋踩上去,会弄脏了这看着就金贵的「官道」。
直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呼啸而过,轮胎碾压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阵轻微且悦耳的「沙沙」声,甚至连一丝尘土都没有扬起。
人群这才「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
许大茂骑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载着许富贵,车轮刚刚压上这条柏油马路。
「这就是那个……沥青路?」许富贵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着儿子的衣摆,屁股底下的感觉让他不敢相信。
没有颠簸,没有硌人的石头,只有如履平地般的顺滑。
「爸,坐稳了!」许大茂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倒退。
这种速度,这种平稳,让干了一辈子放映员丶走遍了十里八乡烂泥路的许富贵,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现代化」。
当自行车的速度慢下来时,一座庞大的建筑群突兀地闯入了许富贵的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高达五层的百货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旁边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家属楼,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暖气锅炉在运转的证明。
而在更深处,几座全封闭的厂房如同钢铁巨兽般趴伏着,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黑色制服丶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
他们身姿笔挺,眼神冷漠,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枪套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许富贵原本准备好的那点「老江湖」的派头,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从自行车后座上滑下来的。
「这……这哪是供销社啊……」许富贵声音都在发抖,死死拽着许大茂的袖子,「大茂,这……这分明是兵工厂啊!」
许大茂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风纪扣,脸上满是自豪:「爸,这就是南郊。以后,这也是咱爷俩的生活的地方了。」
…
五楼,影院放映室。
陈彦负手而立,身后是一台刚刚从系统空间取出的德国蔡司放映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流淌着精密机械特有的美感。
许富贵被带进来的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机器,也不过是那个年代毛熊援助的旧型号,笨重丶噪音大丶画质还糊。
可眼前这台机器……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却又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这神物,手悬在半空,指尖都在哆嗦。
「试试?」陈彦转过身,随手扔给他一卷胶片。
那是系统赠送的试机片,《大闹天宫》的高清修复版。
许富贵如梦初醒,甚至顾不上跟陈彦行礼,几乎是扑到了机器前。
装片丶穿引丶调试镜头。这一套动作,他练了几十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咔哒。」
开关按下。
一道雪白而凝练的光束瞬间刺破黑暗,精准地投射在前方巨大的宽幅银幕上。
紧接着,激昂的锣鼓声从四周墙壁上的音响中喷薄而出,立体环绕的音效震得许富贵头皮发麻。画面上,孙悟空那金黄的虎皮裙丶鲜艳的红披风,清晰得连每一根猴毛都根根分明!
「这光……这声儿……」许富贵「噗通」一声,当场就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抱着放映机的底座,像是在抱着自家祖宗的牌位。
「主任!」他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狂热,「我老许这条命,以后就是这机器的!谁要是敢碰它一下,我跟他拼命!」
陈彦看着这个被科技代差彻底征服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好好干。」他拍了拍许富贵的肩膀,「以后这四九城的人想看什麽,你说了算。」
…
南锣鼓巷95号院里,一片祥和。
突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如同利刃般撕裂了中院的宁静。
前一秒还沉浸在午后慵懒时光里的95号大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陈彦几乎是从自己的房子里冲出来。
中院,易中海家门口。
一大妈瘫软在门槛上,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黏住了。身下,一滩殷红的血迹正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缓缓洇开,触目惊心。
二大妈和三大妈吓得手足无措,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拽来的毛巾,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嘴里只会干喊着:「老易家的!你怎麽了这是!」
「都散开!别围着!」
陈彦一声暴喝,直接震住了慌乱的人群。
他大步冲过去,没有丝毫嫌弃,单膝跪在血泊边,伸手探了探一大妈的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还好,人还清醒,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刘光福!」
陈彦头也不回,吼声却穿透了整个院子。
正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刘光福浑身一激灵:「哎!主任!」
「骑自行车,去轧钢厂!告诉一大爷,他老婆要生了,难产!让他哪怕是爬,也要给我爬到协和医院去!」
「快去!」
「是是是!」刘光福被那股子煞气吓得腿肚子发软,哪敢废话,推起陈彦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杠,屁股还没坐稳就疯了似的踩下踏板,车链子被蹬得哗哗作响,眨眼间就窜出了胡同口。
「龙一!」
「到!」
一直默默守在陈彦身后的龙一一步跨出。
「把红旗车开到门口!马上!」
「是!」
陈彦脱下身上那件在此刻显得有些碍事的中山装外套,随手扔在一边,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他弯下腰,双手穿过一大妈的腋下和膝弯。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洁白的袖口。
「主任……脏……」一大妈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眼神里满是惶恐。
在这个年代,那是身份的象徵,是贵人的体面。
「闭嘴,留着力气生孩子。」陈彦语气硬邦邦的,却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像是抱着一团轻飘飘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