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售货员喃喃接道:「这要搁在咱以前那镇子上,这是半年的供销社流水啊……」
安杰没接话。她把现金收进铁皮箱子,挂上锁,钥匙别回腰间。
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空了一半的货架上。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粮油区消耗了三成,副食区快见底,冷柜里的猪肉只剩半扇。
按这个速度,三天之后得补第二批货。
.........
晚上八点,供销社关门。
十一个人留下来上第二堂培训课。
讲师拿着白天的实际销售数据,一条一条复盘。
「三号柜台,上午九点二十分,有个顾客问酱油多少钱,你回了一句'价签上写着呢'——这不行。你得直接报价格,顾客有的是不识字的。」
三号柜台的军嫂脸一红,低下头。
「五号柜台,副食品和日化用品混放了——肥皂搁在罐头旁边,回头顾客买的午餐肉吃出肥皂味,你负责?」
五号柜台的姑娘缩了缩脖子。
安杰坐在最前排,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讲师合上教材:「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会比明天好。七天之后,你们十一个人要变成松山岛上最让人信得过的面孔。」
十个女人揉着眼睛鱼贯走出大门。
安杰走在最后面。
.......
她锁好门,顺着碎石路往学校工地方向看了一眼。
工程灯的白光下,第一排预制钢柱和横梁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焊花在夜色里噼啪地亮,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
空气里飘着电焊烧灼金属的焦味和远处海浪的咸腥味。
欧阳懿的身影在工地边上,端着碗,蹲在一根钢柱旁边,铅笔夹在耳朵上。他一边吃面条一边盯着铺在膝盖上的图纸。
安杰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她转了个方向,往食堂那边走了几步,正好碰上从第三座暗堡里钻出来的江德福。
一身水泥灰,安全帽歪在后脑勺上,脸上灰扑扑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
「你怎麽才回来?」安杰皱了皱眉。
江德福摘下安全帽拍了拍灰,朝工程副队长方向竖了个大拇指:「那个速凝水泥是真好使——早上浇的,下午我拿铁锤砸,纹丝不动。」
安杰不接他这茬:「二十七座修了几个了?」
「三个。」
「三个?」安杰的眉毛拧起来,「那剩下二十四座得多久?」
江德福把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大步往食堂方向走:「急什麽,一个一个来。走,吃饭去——听说供销社到了一批新罐头,食堂今晚加餐。」
安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麽。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家属区走。
..........
十天后。
清晨五点四十,最后一块脚手架从教学楼西侧外墙拆下来。
钢管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海岛上传出去老远,惊起礁石上几只海鸥。工程队副队长摘下手套,朝二楼走廊上的欧阳懿比了个手势——活儿干完了。
欧阳懿没回应。他蹲在操场的水泥地上,左手按着一截粉笔,右手拉着一根棉线,以旗杆底座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划弧。那是升旗台周围的站位线。每条弧线的间距他量了三遍,三十公分,正好容一个孩子站直了不挤。
划到第四圈的时候粉笔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截备用的,接着画。
安杰推着独轮车从供销社方向过来,车上摞着红绸布丶剪刀丶一面卷起来的国旗,还有一捆麻绳。两个售货员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纸花和浆糊。
「姐夫,吃早饭了没?」安杰把独轮车停在旗杆旁边。
欧阳懿头也没抬:「吃了。」
安杰看了一眼他脚边搁着的搪瓷碗,碗里还剩小半块馒头泡在凉水里,一口没动。她没拆穿,弯腰把国旗解开递给他。
「旗绳够长吗?」
欧阳懿站起来,接过国旗抖开,走到旗杆底下试了试绳扣。铁质滑轮生涩地转了一圈,发出「嘎吱」一声。
他皱了下眉,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瓶机油——昨天从工程队那儿要来的——往滑轮轴心滴了三滴。再拉绳子,顺畅了。
「行了。」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旗杆顶。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中山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前天安杰用供销社的熨斗烫过,褶子笔挺。
六点二十,江德福带了一个班的战士过来搬椅子。木椅子是工程队用剩馀的建材赶工做的,松木板面刨得光滑,椅腿钉了胶皮垫脚,六排,每排十二把,摆得横平竖直。
江德福搬完椅子,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欧阳懿面前站定。
「老欧。」
「嗯。」
「紧张不?」
欧阳懿把剩下的半截粉笔装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有什麽好紧张的。」
江德福咧了下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欧阳懿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选择没提这茬,转身去安排哨位了。
............
上午九点,码头方向传来马达声。
陈彦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手肘搭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的红绸和纸花已经挂好,旗杆上的国旗被海风扯得舒展开来。
码头上陆续靠了十几条木船。船帮上的油漆剥了大半,有几条连桅杆都是歪的。
人从船上下来,大人牵着小孩,三三两两往学校方向走。走在最前面的那拨人从衣着上看就是小黑山岛过来的——布衫补丁摞补丁,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草编的鞋,有几个孩子乾脆光着脚。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出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一路走到操场正中间,左右扫了一圈,目光在崭新的教学楼玻璃窗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欧阳懿身上,又看向站在二楼的陈彦。
然后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是招生告示。
「谁管事的?」他的嗓门像铜锣,整个操场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