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阎家的哭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
阎解成的尸体停在一张破床板上,盖着白布,放在许大茂还没来得及拆的灵棚里。阎埠贵算盘打得精——既然灵棚现成的,何必再花钱搭?反正都是白事,凑合着用吧。
三大妈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晕过去又被人掐醒。阎解放跪在哥哥尸体旁,眼睛红肿,一句话也不说。阎埠贵倒是没怎麽哭,他忙着算帐。
「解放,明天你去棺材铺问问,最便宜的棺材多少钱。」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声音嘶哑但冷静。
「爹,哥他……」阎解放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知道,」阎埠贵打断他,「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棺材买个最便宜的就行,反正都是要埋的,贵的便宜的一样烂。」
三大妈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老阎,你怎麽这麽狠心啊!解成是你亲儿子啊!」
「亲儿子怎麽了?」阎埠贵板着脸,「活着的时候我少疼他了?死了还要拖累活人?家里还有解放没娶媳妇,还有解娣要上学,不省着点行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其实他也心疼,毕竟是亲儿子。但心疼归心疼,钱不能乱花。这年头,钱比命金贵。
灵棚里烛火摇曳,映着白布下的尸体,映着阎埠贵那张精于算计的脸,映着三大妈哭肿的眼睛。院里其他人家都关着门,没人出来劝。不是不近人情,是怕。怕陈峰再来,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刘海中家,二大妈正在收拾东西。
「他爸,咱们去我娘家住几天吧,」二大妈一边往包袱里塞衣服一边说,「这院里不能待了。解成都死了,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刘海中坐在炕上抽菸,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往哪儿走?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
「命要紧还是工作要紧?」二大妈急了,「陈峰就是个疯子,见人就杀。咱们光天丶光福都还年轻,不能有事啊!」
提到两个儿子,刘海中沉默了。是啊,儿子不能有事。但他不甘心。他是院里二大爷,这时候跑了,面子上过不去。
「再等等,」刘海中掐灭菸头,「公安说了,加强保护,院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陈峰不敢再来。」
「不敢?」二大妈冷笑,「阎解成怎麽死的?就在院门口,公安在外面守着,不照样死了?」
刘海中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就是拉不下脸逃跑。
贾张氏家,她正搂着棒梗睡觉。但根本没睡着,眼睛睁得老大,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害怕。怕陈峰再来,怕自己像阎解成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但她更怕离开这个院子。这院子现在虽然危险,但至少是她的家,有陈家的两间南房,有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不能走,」贾张氏在心里对自己说,「走了房子就没了,家当就没了。陈峰再厉害,能杀多少人?公安迟早抓住他。」
她抱紧了怀里的孙子,闭上了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反覆闪现着阎解成躺在血泊里的画面。
易中海家,一大妈正在给丈夫喂药。易中海烧退了,但人还很虚弱,眼睛半睁半闭。
「老易,喝药了。」一大妈轻声说。
易中海摇摇头,声音嘶哑:「不喝了,喝了也没用。」
「别瞎说,」一大妈红了眼眶,「你会好的。」
「好?」易中海苦笑,「好什麽好?手废了,工作没了,院里死了这麽多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大妈哭了,眼泪滴在药碗里。她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一遍遍地说:「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但真的会过去吗?没人知道。
同一时间,城西黑市。
陈峰裹着一件从垃圾堆捡来的破军大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走在黑市狭窄的巷道里,脚步很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比前几天更冷清了。摊位少了三分之二,买东西的人也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蒙着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峰走到一个卖粮食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也蒙着脸。
「有吃的吗?」陈峰压低声音问。
「有,」摊主打量了他一眼,「窝头丶馒头丶咸菜,要什麽?」
「来十个馒头,两斤咸菜。」
「一块二。」
陈峰掏出钱递过去。摊主收了钱,从身后的麻袋里拿出馒头和咸菜,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陈峰接过,正要走,摊主突然开口:「兄弟,最近风声紧,你怎麽还敢来?」
「没办法,」陈峰哑着嗓子说,「总要吃饭。」
摊主点点头,没再多问。陈峰继续往前走,他在找一个卖「身份」的摊子。
黑市里什麽都有得卖,包括身份。那些从外地来四九城没户口的人,或者像陈峰这样的逃犯,都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才能租房丶找工作丶生存。
他转了几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要什麽?」老头问,声音沙哑。
「身份,」陈峰说,「全套的,介绍信丶身份证丶户口本。」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东西可不便宜。」
「多少钱?」
「一百块,不还价。」
陈峰心里一惊。一百块!这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但他咬了咬牙:「好,我买。」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一百块递过去。老头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证明:一张身份证,上面有照片丶姓名丶年龄丶住址;一封介绍信,盖着某街道的公章;还有一张户口本复印件。
陈峰拿起身份证看了看。照片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岁左右,跟他有几分相似。姓名是「李建国」,年龄三十一岁,住址是西城区某胡同。
「这照片……」陈峰皱眉。
「放心,」老头说,「天黑,看不清。而且你蒙着脸,没人仔细看。」
陈峰想了想,也是。他只要有个合法身份租房就行,平时不出门,应该没问题。
他把身份证明收好,又问:「有地方介绍吗?我想租房子。」
「有,」老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上面有几个地址,都是私房出租,不要户口。你去找找。」
陈峰接过纸条,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没直接去租房子,而是先回到护城河边的窝棚。那里还有他藏的一些东西——那把匕首,那把菜刀,还有一些钱。
他把东西都收好,装进一个破布袋里。然后换了一身相对乾净的衣服,是前几天从垃圾堆捡来的,洗了洗,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
他照着身份证上的照片,把头发梳了梳,脸上抹了点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李建国」那个落魄工人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他离开窝棚,朝纸条上的第一个地址走去。
第一个地址在西城区一条偏僻的胡同里。房东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背,眼睛也不好。
「您找谁啊?」老太太扯着嗓子问。
「李建国,」陈峰拿出身份证,「听说您这儿有房子出租?」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陈峰:「一个人住?」
「对,一个人。」
「行,一个月五块钱,先交三个月。」
陈峰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跟我来。」
她带着陈峰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她住一间,另外两间出租。其中一间已经租出去了,另一间空着。
「就这间,」老太太推开一扇破门,「家具都有,就是旧点。水电自己交,做饭在院子里。」
陈峰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破衣柜。窗户不大,但能透气。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剥落。
条件很差,但对他来说足够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门有锁,比窝棚强多了。
「行,我租了。」陈峰说。
老太太点点头,拿出一张租约:「签个字吧。」
陈峰签了「李建国」的名字。老太太看了看,也不认识字,就收起来了。
「钥匙给你,」老太太递过一把生锈的钥匙,「晚上锁好门,别吵着我睡觉。」
「知道了。」
老太太转身离开,回了自己屋。陈峰关上门,插上门闩,长长地出了口气。
有地方住了。虽然简陋,但至少是个安身之处。
他把破布袋放在床上,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匕首,菜刀,钱,身份证明,还有刚买的馒头和咸菜。
他把刀藏在床板底下,钱和身份证明藏在墙缝里。然后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就着咸菜吃起来。
馒头是凉的,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香。这是他从越狱以来,第一次在真正的屋子里吃饭,第一次不用担心随时被人发现。
吃完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字迹还看得清:「抓革命,促生产」「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
他想起了轧钢厂,想起了那些曾经的工友,想起了那个平凡但安稳的生活。
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陈峰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人的脸——傻柱丶刘光天丶刘光福丶阎解放丶贾张氏丶易中海……
还有一个没杀。
他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快了。就快了。
有了这个身份,有了这个住处,他可以更从容地计划,更耐心地等待。
等风头过去一点,等公安松懈一点,等那些人放松警惕。
然后,一个一个,全部解决。
一个都不留。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很小,只能看到院子里的一角。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老太太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光也熄灭了。
夜深了。
该休息了。
陈峰回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睡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
明天,他需要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这个胡同,这条街,附近的派出所,菜市场,商店……
他需要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能买到东西,哪里能打听到消息。
还有,他需要知道四合院那边的情况。公安还在守着吗?那些人还在院里吗?有没有人搬走?
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
陈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现在他在暗处,那些人也在暗处(被保护起来),但公安在明处。只要耐心等,总能找到机会。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睡意终于来了。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小雨。
小雨,再等等。等哥哥把那些畜生都送下去陪你。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