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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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将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内。
墙上的古董挂锺指向十一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
他面前站着阿强。
阿强的衣服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刚从外面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就站在了权叔面前。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查清楚了。」
权叔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说。」
阿强深吸一口气。
「是阮彪。」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阮彪。」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麽情绪。
阿强点头。
「是。疯狗那批货,是阮彪给他的。第一批货,昨天到的,今天疯狗的粉档就爆满了。价格比咱们便宜一半,质量还更好。」
权叔没说话。
他把雪茄叼进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这个家伙,」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是想换个合作夥伴。」
阿强看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说:「权叔,我打听到,他不止接触了疯狗。」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还有谁?」
「社团里的其他几位。」
阿强说,「暴龙那边,有人看见阮彪的人去过。文叔那边,也有人传话。蛇王灿那边——暂时没消息,但也不一定乾净。」
权叔的手微微攥紧。
只是一下。
然后他松开。
「他们见了阮彪?」
「见了。」
阿强说,「但谈了什麽,还不知道。」
权叔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那天阮彪在仓库里看他的眼神。
那双小眼睛,像蛇一样盯着他。
他说「我信你」。
他信个屁。
他从一开始就没信。
他只是等着,等着找到更好的下家。
现在他找到了。
疯狗。
暴龙。
文叔。
那些一直对他不服气的人。
那些表面上叫他「权叔」丶背地里恨不得他死的人。
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靠山。
权叔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阿强。
看着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阿强。」他开口。
阿强上前一步。
「权叔?」
「你去灭了疯狗。」
阿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权叔说,「今晚。马上。」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阿强停下脚步。
权叔转过身,看着他。
「阮彪那边,」
他说,「他不会怎样。」
阿强看着他,等着。
权叔继续说:「一个疯狗,不值得他和我翻脸。他要的是军火,不是白粉。疯狗能给他军火吗?不能。疯狗连枪都弄不到几把,拿什麽给他?」
他顿了顿。
「阮彪是聪明人。他知道谁有用,谁没用。疯狗有用吗?有点用,但不重要。他死了,阮彪再找一个就是。他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疯狗,跟我彻底翻脸。」
阿强点头。
「明白了。」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他想起肥波。
想起肥波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抽着雪茄,等着消息。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等着疯狗的死讯。
这座城市的齿轮转得真快。
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
九龙城寨,疯狗的住处。
夜已深,谢婉英已经睡了。
疯狗还坐在客厅里,抽着烟,想着白天的事。
粉档爆满。
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麽多钱。
但他也知道,权叔很快会知道。
很快会来找他。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疯狗抬起头。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什麽都没有。
也许是风。
也许是野猫。
也许是——
门被踹开了。
轰的一声巨响,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
几个人影冲进来。
为首的是阿强。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身后跟着四个打手,都是权叔的人,精壮,能打,手里都拿着家伙。
疯狗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腰后。
但他的枪在卧室里。
不在身上。
「疯狗。」
阿强站在门口,看着他。
「权叔让我带句话。」
疯狗的后背全是汗。
但他没跑。
他知道跑不掉。
「什麽话?」
阿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
那怜悯比刀更让人难受。
「你找死。」
话音刚落,他冲上来。
刀光一闪。
疯狗侧身躲开,但没完全躲过,刀锋划过他的手臂,血涌出来。
他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那四个打手一拥而上。
疯狗拼了命。
他抓住一个人的手腕,夺过刀,反手一刀捅进去。
那个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但另外三个人已经围上来。
刀砍在他背上。
刀刺进他肋下。
刀划过他大腿。
疯狗倒在地上,血从好几个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爬不起来。
阿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疯狗,」
他说,「你蠢。」
疯狗看着他,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全是血。
阿强摇了摇头。
「权叔给你活路,你不要。非要找死。」
疯狗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
想骂人。
想喊谢婉英快跑。
但什麽都说不出来。
阿强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疯狗一眼。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三个打手上前,刀起刀落。
疯狗的身体抽搐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阿强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尸体。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血还在流,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搜。」他说。
三个打手散开,翻箱倒柜。
卧室里,谢婉英醒着。
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音。
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听见了惨叫。
她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那把剪刀。
那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卧室的门被推开。
阿强站在门口。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
「谢婉英。」他说。
谢婉英没说话。
她就那麽看着他,手里的剪刀攥得紧紧的。
阿强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身。
「走。」他说。
三个打手跟着他,走出屋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婉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麻了,久到她的手攥得发白。
她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客厅。
疯狗躺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
谢婉英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疯狗临睡前说的话。
「明天我去找阮彪,再拿一批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笑。
现在他死了。
和肥波一样。
和权叔作对的人,都得死。
谢婉英蹲下身。
她伸手,合上疯狗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拿起那件月白色的碎花短衫,换上。
拿起那些藏起来的钱,塞进口袋。
推开门。
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阿强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权叔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权叔,」阿强说,「办好了。」
权叔没回头。
「疯狗死了?」
「死了。」
「那个女人呢?」
阿强沉默了一秒。
「跑了。」
权叔转过身,看着他。
「跑了?」
阿强点头。
「她躲在卧室里,我没动她。」
权叔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阿强,」
他说,「你心软了。」
阿强低下头。
「权叔,她就是个女人。翻不起浪。」
权叔摇了摇头。
「阿强,」
他说,「你记住。这世上,女人翻的浪,比男人大。」
阿强没说话。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派人去找。」
他说,「找到她,处理掉。」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出去。
权叔坐在椅子上,抽着雪茄。
他看着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想起那个叫谢婉英的女人。
肥波的女人。
疯狗的女人。
现在跑了的女人。
她活不长的。
在这座城市里,一个女人,没有靠山,活不长。
权叔收回目光。
他看着桌上的帐本,看着那些数字,想着明天的事。
阮彪。
暴龙。
文叔。
那些不安分的人。
他会一个一个收拾。
一个一个。
就像收拾疯狗一样。
窗外,夜还很深。
这座城市的齿轮,还在继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