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簡繁轉換
作者:我喜欢旅行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08:20:23 来源:源1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第1/2页)

主教夫人来的时候,露琪卡正在追那只新来的鸡。

说是新来的,其实也是从附近村子偷跑出来的——不是他们偷的,是它自己跑来的。一只芦花鸡,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露琪卡追了它三天,连一根毛都没摸着。

“站住!”她喊,“我请你吃玉米!”

鸡不听。鸡继续跑。

露琪卡追到河边,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一条小水沟。她正要跳过去,忽然看见水沟那边的芦苇丛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穿着深绿色的袍子,头发是淡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像一团雾。

露琪卡停住了。那只鸡趁机跑得没影。

“你找谁?”露琪卡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滩上的帐篷,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篝火,看着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什么东西。

露琪卡忽然想起来她是谁了——昨天拉约什和祖母进城回来,说起过城堡里的人。那个脖子上挂坠子的女人。佐伊的妈。

“你是来找我奶奶的?”露琪卡问。

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你奶奶……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对。达达。她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

主教夫人点点头,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她的袍子下摆沾了泥,鞋子也湿了——她一定是踩着水过来的,不知道河滩的路。露琪卡看着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像站在船上。

“你脚疼吗?”露琪卡问。

“什么?”

“你穿那个鞋,走这种路,肯定疼。”

主教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软皮做的,绣着银线,但现在糊满了黑泥。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把鞋脱了。

露琪卡瞪大眼睛。

那是一双很白的脚,从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踩在黑泥上,白得刺眼。主教夫人走了两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这样好点?”她问。

露琪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见过大人光脚走路,尤其是这种大人。城堡里的大人,不是都应该穿着鞋吗?

但她点了点头。“好点。”

她们一起往帐篷走。露琪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站在远处,歪着脑袋看她们,好像在笑。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继续补裙子。

看见主教夫人光着脚走过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

“来了?”

“来了。”

“坐。”

达达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坐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像一张脸。主教夫人看了看那石头,慢慢坐下。她把两只沾满泥的脚并拢,不知道往哪里放。

露琪卡蹲在旁边,盯着那两只脚看。

“你脚上有个疤。”她说。

主教夫人低头看了看。右脚脚踝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很长,像被什么划过。

“小时候划的。”她说。

达达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主教夫人。

“怎么划的?”

“不知道。我母亲说,我学会走路之前就有了。”

达达点点头。她把针扎进布里,放下裙子,站起身。

“跟我来。”

她往河边走去。主教夫人站起来,跟在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达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等着。露琪卡只好蹲回原处,继续盯着那两只沾满泥的脚留下的脚印。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达达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地上。

她站在石头上,指着河对岸。

“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主教夫人眯着眼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再远一点是山,山上是树林。

“什么都没有。”她说。

“再看。”

主教夫人又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头旁边打了个旋,然后往左边拐了。那个旋很慢,很轻,但一直转,一直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

“这河,”达达说,“拐弯的地方,都是有人住过的。”

“为什么?”

“因为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会记得。你看那个旋——那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打出来的。”

主教夫人盯着那个旋,盯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住在河边。”

“哪条河?”

“我不知道。很远。她从不告诉我。”

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站在河边,一个穿着七层裙子,一个光着脚,袍子下摆全是泥。

“你今天来,”达达说,“不是光为了站着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让佐伊,”她顿了顿,“让佐伊跟你们住一阵子。”

达达没有说话。她看着河水,看着那个旋,看着远处那只芦花鸡又跑出来,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

“为什么?”

“因为……”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脚,“因为她应该知道。知道她母亲从哪里来。知道她自己身上流着什么。”

“那是你的事。你告诉她就行。”

“我告诉不了。”主教夫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母亲是你们的人。但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达达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她吗?”

主教夫人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一直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个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达达点点头。

“一个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伤了,或者——”

“或者死了?”达达打断他,“你放心,死不了。我们这儿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佐伊。

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昨天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又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好好听话。”主教说。

佐伊点点头。

“好好吃饭。”

佐伊又点点头。

“好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弯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两个卫兵把箱子放下,也跟着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个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一直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那个穿蓝裙子的。”

“她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么办?”他问。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看着周围。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上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远处刨土。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个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什么?”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照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缺牙的红头发女孩问。

“是你。”佐伊说。

“我怎么这么丑?”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博罗卡坐在旁边,没有动那些东西。她只是看着那本书。

“这是什么?”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里面有什么?”

“有故事。”

博罗卡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着封面上的女人。

“她是谁?”

“圣母玛利亚。”

“她活着吗?”

“活着。在天上。”

博罗卡点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指着那个孩子。

“那是谁?”

“耶稣。”

“他活着吗?”

“也活着。也在天上。”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佐伊。

“我们死了的人也活着。”她说,“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篝火。

佐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篝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在火里?”

“对。还有风里。还有水里。还有话里。”

佐伊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达达把佐伊叫到火边。

“坐。”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火烤得脸发烫,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礼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第2/2页)

“怕火?”达达问。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觉得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

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什么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佐伊问。

“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那个符号,“这个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为什么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因为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不过来。”

“最远是哪儿?”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因为你们会讲故事。”

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有风声,有河水声,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安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安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你害怕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什么?”

“怕这个。”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什么?”

“它还说,那个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

“是这个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跳起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看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什么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看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坐下,盯着火焰。卡洛已经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一小撮火苗跳起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傍晚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好像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上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上,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所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看着眼前的火,忽然觉得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什么?”她问。

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佐伊认真地点点头,记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不一样。但都是规矩。

哪个对,哪个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第七天的时候,佐伊已经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正在帮露琪卡拔鸡毛——今天“跑得快”终于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你好吗?”他问。

“好。”

“吃饱了吗?”

“饱了。”

“睡得好吗?”

“好。”

主教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女儿——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泥巴,手上沾着鸡毛,脚上没穿鞋,但眼睛很亮。

“你……不一样了。”他说。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知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火为什么噼啪响吗?”

主教愣住了。

“什么?”

“火噼啪响,是因为它在骂人。骂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泼它的,不添柴的。”

主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伊继续说:“你知道鸟的嘴为什么是红的吗?因为有一只鸟去天上偷火,被火烫的。”

主教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达达。”

主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的老妇人。夕阳照在她身上,七层裙子,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还有,”佐伊说,“我是铜车轮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举给父亲看。

“这是我们的记号。铜车轮。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主教接过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他见过。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觉时攥着的手心里。在妻子偶尔发呆时看着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把马蹄铁还给佐伊。

“你想回去吗?”他问,“跟我回城堡?”

佐伊想了想。

“再等几天。”她说。

主教点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火的事,”他说,“回去讲给你妈听。”

佐伊笑了。

缺一颗牙的笑。

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帐篷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博罗卡的话:星星看不见,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

她侧过头,听外面篝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噼啪。

它在说什么?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快学会了。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有点意思。

也许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烧着。

但佐伊觉得,它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跟露琪卡一起去追鸡。

后天,她要跟拉约什学打铁——他答应过。

大后天,她要听达达讲下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会不会回城堡。

但至少现在,她在火边。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