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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离关:一壶平安酒,百骑护孤勇(第1/2页)

五更天。风停了。

雁门关外的天地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只剩寒气一层一层往骨缝里钻。东方没有光,仅在天边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拇指抹开了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透进什么。

客苑偏房内,油灯昏黄。

陈玄站在铜镜前,一件一件地穿上那套二品绯色官服。

官袍叠得方正,袖口、领口、补子上的獬豸绣纹都重新熨展过,连下摆的褶皱都用热水蒸汽细细抚平了,纹路清晰,不见一丝折痕。

是温如玉亲自安排王府的人做的。

系好腰带,扶正乌纱帽。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鬓边的白发比半个月前多了几缕,眼下的阴影更深了,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像刀痕。看上去老了不止五岁。

不像钦差大臣。

像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老兵。

他低头看了一眼压在枕下的那件旧布衫。发妻缝的,针脚细密,洗了太多次,颜色有些淡了,领口磨出了毛边。

但穿着踏实。

比这身官袍踏实多了。

陈玄将旧布衫折好,放进包裹最底层。然后弯腰从床脚抱起那个灰布包裹。

不大,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只饿死流民用过的破碗。

还有一本牛皮账册。

陈玄把包裹贴着胸口,推门而出。

院中,四十名羽林卫分两排肃立。晨光落在他们身上,甲片反射出一层干净的白光。崭新如初——从护心镜到臂缚,每一副甲胄都被连夜修补完整,缺损的零件从库房里原样配齐,连绊扣的花纹都与京城的制式分毫不差。

那批在一线天血战中破损的甲胄,被温如玉连夜吩咐工匠一副一副修整齐。

没有一处萧家的印记。

从头到脚,还是羽林卫的铁甲,还是天子亲军的行头。

王冲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人,马匹干粮均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陈玄微微颔首。

四十几人,牵着马,沿着积雪未扫的街道向南城门走去。马蹄包了厚布,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整支队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走得很轻。

陈玄走在队伍中间,经过那条长街。

十天前,满城百姓在风雪里为萧尘点灯的那条街。

灯早灭了。但街边的门板前还零散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是冻成冰坨的灯油,碗沿被烛火熏出焦黑的痕迹。

和他怀里那只,是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粗陶,一样的廉价。一样的,盛过某种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

陈玄没有停,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城门处。

守关的校尉站在门洞里。他见到陈玄的队伍过来,没有盘查,没有问话。只是将右拳抬起,重重砸在左胸的铁甲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言语。不是军中的条例,不是上级的命令。

就是一个北境的兵,用这种方式,送一个他觉得值得送的人。

陈玄听懂了。

他停下脚步,冲着城头拱了拱手。手抬得不高,但停在半空的那两息,停得极认真。

绞盘转动。“吱嘎”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生铁大门缓缓分开一道缝。

关外的朔风裹着冻土气息扑进来。那股味道和关内不一样——没有炊烟,没有马粪,没有人气。只有旷野里才有的、空旷的、冷冽的、干净到骨头里的气味。

陈玄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城门洞,踩在关外坚硬的冻土上。声音沉闷而干脆。

像是一个句号落下去。

陈玄没有回头。

他来时坐的是豪华大轿,走时骑的是匹瘦马。来时几百人的仪仗,走时只剩四十条命。

官袍还是那套官袍,但穿着它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半个月前进这扇门的,是大理寺卿、钦差大臣、皇权的延伸、法度的化身。

此刻从这扇门出去的,是个见过了人间最深的脓疮与最烈的骨头之后,决定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去撞一撞那口蒙尘大钟的犟种老头。

他抬起头。

瞳孔收缩。

城外三里。长亭旁。

两百个黑色的方块,如碑石般静静立在灰白色的雪原上。

没有火把,没有旌旗,连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没有。

玄甲。青铜鬼面。

面具上铸着青面獠牙的恶鬼表情,在微弱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铜绿。两百副一模一样的鬼面沉默地直视前方,像从修罗场里搬来的判官——像是这片雪原上最后的、不会腐朽的魂灵。

阎王殿。

陈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身后,王冲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苦笑。

半个月前在一线天第一次见到这群鬼面时,他是惧怕。惧怕萧家竟然有一支如此强悍的军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离关:一壶平安酒,百骑护孤勇(第2/2页)

而现在,看到这些面具,他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荒唐的、不该属于一个羽林卫副统领的安心感。

队伍最前,一匹纯白色的战马。

马背上的人身形笔直。玄色软甲贴合着清瘦却利落的线条,一把通体漆黑的大弓斜背在肩后。弓臂微弯,像将满未满的冷月,像随时可以放弦的威胁。

是韩月。

陈玄双腿一夹马腹,迎着那片黑色方阵走去。

距韩月还有十步,他拉住缰绳。

马停下来。

两匹马之间,隔着十步雪地。

韩月没有说话。她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牛皮酒壶。动作很淡,手腕轻抖,酒壶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向陈玄。

但陈玄注意到,她抛出酒壶的时候,指尖在壶身上多停了一息。

陈玄抬手接住。

入手冰凉。晃一晃,里面是满的,闷沉的撞击声。

他知道是什么。

北境烧刀子。就是萧家那个配方。入喉像吞了一把碎冰,落肚像烧了一把野火。

他昨日刚喝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壶身。

愣住了。

有人用刀尖刻了两个字。

刀法很生。笔画走得歪歪扭扭,收尾处还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刻错了又重来。那一笔多余的划痕旁边,能看到极浅的刮擦——是用力抹掉重刻过的痕迹。

拿刀的手不太习惯做这种细致的活。那双手更习惯握战刀,更习惯撕裂敌人的铠甲和血肉。

可它还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刻完了。

“平安。”

两个字。

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佩,不是什么精雕细琢的护身符。就是一个牛皮酒壶,就是两个刻歪了的字。

可陈玄的拇指摩挲上去的时候,指腹触到那些粗糙的刻痕边缘,微微的疼。

他摩挲了很久。

平安。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走江湖的人天天说,贩夫走卒也天天说。

但从那双手里刻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陈玄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月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

“九弟说——京城路远。”

停了一下。

“我镇北军,护陈大人回京。”

九个字。没有“请”,没有“恭送”,没有任何客套话的壳子。就是陈述,就是事实,就是镇北军的方式。

陈玄拔开塞子,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将那壶烧刀子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沿着喉管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烫得眼眶发酸。

官袍虽然穿在身上,但心里的规矩早就换了。

“好酒。”

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有点哑。

他将酒壶郑重地挂在自己马鞍上,壶身上“平安”二字朝外。

然后他在马背上坐直,双手合拢,向那两百名鬼面战士,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有劳六少夫人。有劳诸位兄弟。”

身后两百名鬼面战士同步抬起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

两百副铁甲同时震响。

沉闷的声浪在旷野里翻滚开去,散进冻土和风里,在辽阔的雪原上久久不息。

韩月没有多说话。

她在马背上缓缓直起身,右手抬起,以一个标准的镇北军军礼回应。

干净,利落。

然后她调转马头。

白马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她的视线在南边的天际线上停了一息。

灰白色的,看不到头。

韩月收回目光,右手向前一挥,再不多看一眼。

前军五十骑开路,后军五十骑殿后,余下一百骑将陈玄和四十名羽林卫护在中央。

黑色的方阵开始移动。无声无息,踏过结冰的冻土,踏过那片被风抹平的雪面,在灰白色的雪原上缓缓南下。

陈玄握紧缰绳,马蹄踏过冻土,一步一步向南。

马鞍旁那个牛皮酒壶随着马身轻轻晃动,壶身上那两个刻歪了又重来的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朝着外面。

平安。

雁门关的城头上,“萧”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马蹄声渐行渐远,踏碎了清晨的静谧,踏向那条通往京城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风雪的长路。

而在这支队伍消失于地平线的同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

它的爪下系着一张卷成细筒的字条,墨迹未干,只有八个字。

“目标已动,按计行事。”

信鸽振翅,掠过灰蒙蒙的天际,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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