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356章 风起洪州

秣马残唐 第356章 风起洪州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20:24:44 来源:源1

第356章风起洪州(第1/2页)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穹高远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连老天爷都睁大了眼睛,准备观赏这场即将到来的人间杀局。

正是兵家所谓的杀人好时节。

两万宁**玄甲士卒,裹挟着五万余名丁夫,组成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兵锋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两侧,原本金黄的深秋旷野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平日里聒噪的寒鸦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惊得不敢发声,只敢远远地盘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黄的野草在凛冽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畏惧这股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数万双战靴和沉重的辎重车轮反复碾压着脚下的黄土古道,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浑浊黄龙,遮天蔽日,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昏黄而压抑的阴霾之中。

沉闷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摄人心魄的轰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随之剧烈跳动。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与轻便皮甲的摩擦声,竟听不到半点私语喧哗。

至于沉重的铁铠,早已被整齐地码放在随行的辎重车上,随着车轮颠簸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罗,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将到来的鲜血与荣耀。

那种静如山岳的肃整军容,远比单纯的喊杀声更让人胆寒。

每名士卒的腰间,都沉甸甸地挂着两袋炒米和一竹筒浊酒,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动静之大,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快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传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匡时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前朝传下来的极品邢窑白瓷净瓶,那是他往日里视若珍宝的心爱之物,连擦拭都要亲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双保养得宜、戴着羊脂白玉指环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他一时失了力道,那只釉色如雪、胎薄如纸的净瓶竟从他汗湿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青砖上,摔得粉碎。

洁白的瓷片四溅,在透过窗棂洒下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将破碎的命运。

“竖子!奸贼!刘靖小儿,安敢欺我!”

钟匡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而颤抖。

堂下,几名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僚佐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原本燃着的极品龙脑香,此刻闻起来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正如这即将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钟匡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绣着团锦的绸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后,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渐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被那透骨的恐惧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仅凭洪州这点兵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是给刘靖徒增战功罢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谋士陈象跪行两步,上前死死抱住钟匡时的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您忘了当初刘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吗?”

“他为了拖住强敌,不惜坚壁清野,将歙州变成了泥潭!如今刘靖远道而来,咱们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陈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烧成白地,让刘靖无粮可掠、无木可依,咱们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谋士陈象的提醒下,钟匡时终于想起了当初刘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决定有样学样,将洪州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传令!坚壁清野!”

“给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树全都砍光、烧光!”

“一根木头都不许留给刘靖!让他拿头来撞城门!”

此时的钟匡时,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在心中盘算着一盘看似精妙实则凶险的棋局。

只要能坚守一阵子,等到驻扎在江州的杨吴大军赶来,把这潭浑水彻底搅乱,洪州才有机会在夹缝中求存。

虽说那杨吴也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以说是一头等着吃肉的饿狼。

但不这么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刘靖啊刘靖,当初你能把歙州变成三战之地,利用多方势力相互牵制,从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钟匡时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想学的,正是当初刘靖合纵连横、驱虎吞狼的手段,试图在这两大强敌之间,达成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哪怕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过坐以待毙!

夜深人静。

钟匡时独自一人跪在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布满血丝的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孙无能,实在是那刘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这头狼,那头虎就要把咱们钟家连皮带骨都吞了!”

他猛地将空酒壶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要能保住这洪州基业,哪怕是向徐温低头,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齿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撑几日,只要拖到变局出现……赢的,终究还会是我们钟家!”

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顿时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豫章郡城外,西郊赵家村。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却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与哭嚎。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白发苍苍的里正拄着拐杖,跪在泥泞的村道上,向着那一队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几位军爷,这可是咱们全村人过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还没来得及收,都在地里长着呢!这一把火烧了,咱们几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么?住哪里?”

“这哪是防贼兵,这分明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啐了一口浓痰,一脚将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里。

“老东西,少在那儿嚎丧!”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这就是为了防刘靖那贼子!”

“要怪,就怪那刘靖非要打过来!这乱世人命不如狗,你们这些贱民,能为使君的大计出一份力,那是你们的造化!”

说罢,他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那座刚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在风势的助推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村民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条吞噬希望的火龙。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出钟匡时所谓的“坚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样的人间地狱图。

而在那片狼藉的树林深处,被强征来的柴帮众人,心情也并不平静。

数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宽刃铁斧的汉子正在疯狂地砍伐着那些合抱粗的古树,斧凿之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

“大当家,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一名年轻的帮众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树,有些犹豫地问道:“而且咱们是江湖人,凭什么要给官府当狗使唤?万一那刘靖以后怪罪下来……”

“啪!”

还没等他说完,后脑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嘘!小点声!”

柴帮帮主王麻子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几个负责监工的洪州官兵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捏着骰子,吆五喝六地赌得正起劲,根本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瞧见没?”

王麻子指着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说到这儿,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帮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蠢货懂个屁!别看这些牙兵现在不管事,但要是咱们现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满脸络腮胡的柴帮帮主王麻子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道:“钟匡时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咱们现在要是不听他的,他现在就能灭了咱们柴帮!”

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见没外人,这才凑近了低声道:“但你没看那《歙州日报》吗?那上面写的明白,刘使君治下商路通畅,甚至还鼓励商贾往来。”

“咱们手里这贩木的营生,往后要想兴旺发达,那还得仰仗这位新主子!”

“那咱们这是……”

年轻帮众更迷糊了。

“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咱们现在砍树,是给钟匡时面子,保住现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贯钱,就把那个负责督战的混蛋校尉给打发了。”

见年轻帮众一脸不信,王麻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以为现在的洪州还是以前的洪州?”

“别说五十贯,现在哪怕给他们十贯,只要能揣进自己兜里,这帮贼厮连亲爹都能卖,何况几根木头?”

“他让咱们只烧些细枝末节充数,把真正的好料留下来,对他来说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王麻子指了指后山:“你看仔细了,咱们砍下来的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后山的那个山洞里了!”

“等刘使君的大军一进城,这就是咱们献上去的军资!”

“这叫什么?这叫急人之困!”

“记住喽,在这乱世里混,咱们卖的不仅仅是力气,更是这点眼色!”

十月十五。

刘靖大军的前锋已抵达豫章郡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营盘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秦裴,也终于率领两万兵马,“不紧不慢”地晃进了洪州地界。

他严格遵守着“演戏”的密令,以“道路泥泞,需防敌军斥候”为由,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还惬意。

而那位监军徐知诰,这些天也表现得极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己的马车里读书,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来问安,几乎不露面,让秦裴彻底放下了戒心。

这小子,果然就是个来镀金走过场的膏粱子弟。

当夜,大军扎营。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秦裴正对着舆图,研究着刘靖军的动向,盘算着该如何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于真的惹恼了刘靖。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秦裴抬头一看,正是徐知诰。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年轻的监军竟然孤身一人,身后别说随从,连个执烛的小卒都没带。

秦裴眉头一皱,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帐外。

那里,他的两名亲卫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对徐知诰的长驱直入视若无睹。

或者说,根本没拦。

“秦老将军,深夜叨扰了。”

秦裴眉头一皱,连身子都没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徐监军,夜深了。”

“老夫还要推演明日的行军路线,无暇与你谈论风花雪月。”

“若是没事,监军请回吧。”

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换做旁人,此刻早该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诰却仿佛根本没听懂这话里的赶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才是他的帅帐。

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反而让秦裴眉头微皱。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敢独闯龙潭虎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疯子,要么……

徐知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汤,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广陵的画舫之上,而非这杀机四伏的军帐之中。

“秦老将军,这茶虽有些涩,但这盏……却是好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细腻的越窑青瓷盏,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张紧绷的老脸上。

“只是本监军这几日在军中闲来无事,查账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说着,徐知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坊借据,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警告。

“将军麾下的牙内都虞侯张勇,是个豪爽人。”

“在广陵的‘金钩赌坊’一夜输了三千贯,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为了填这笔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结库吏,私自从江州武库里倒卖了三千领皮甲给草寇。”

徐知诰抬眼看着秦裴,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倒卖军资,按律当斩。”

“老将军,您治军不严,若是传到义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没看那张借据一眼,反而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

他轻蔑地瞥着徐知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徐监军,你是第一天进军营吗?”

秦裴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不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军中的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若是连这点油水都不让捞,谁还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卖几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杀人,这就是小节!何足挂齿!”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指着徐知诰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为监军,不想着怎么破敌,却深更半夜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要挟本帅?”

“简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滚回你的营帐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温的义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否则……”

秦裴眼中凶光毕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老夫现在就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拿下!”

“到时候就算闹到徐温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诰却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秦裴,毫无波澜。

待秦裴骂完,徐知诰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点唾沫星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恶。

“幼稚?可笑?”

徐知诰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对这位年轻监军的逼视,秦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那双如同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知诰,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在这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年轻权臣,一边是稳如泰山的沙场宿将,两股气势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老将军教训得是。”

徐知诰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纸团,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

“张勇那点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罚酒三杯罢了。”

秦裴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轻蔑:“既然知道,还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别急啊,老将军。”

徐知诰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

说着,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

“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

“那一战,将军杀伐果断,平叛有功。”

“但我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在听到“江州叛乱”这四个字时,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一边展开信笺,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记汤饼铺……”

“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但那个小儿子,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

“听说眉眼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

“够了!”

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念及旧情,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徐知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着牙,死死盯着徐知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着两万精兵!”

“他徐温若敢动我,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

他在赌,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

“呵……”

徐知诰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在心中暗叹: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为了这点所谓的“大义”硬顶到底吗?

这般胆色,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

可惜啊,秦老将军。

若是换了十年前,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

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靠“义气”和“硬骨头”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弯腰,那我便只能……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

“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义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

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老将军,您应该认得这个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义父说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微微用力。

没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秦家固然满门抄斩!

但他这个没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

他在赌。

赌秦裴比他更怕死,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

“您猜,这盖子若是揭开了,您秦家这艘船,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

这细微的声响,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不对!

这小子若真想动手,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

“徐知诰,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这封泥一旦挑开,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

“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乱刀之下,你这监军的人头,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

秦裴猛地前倾,逼视着徐知诰,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

“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

“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这番利害,你当真算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更何况,你那义父,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值吗?”

他也在赌,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

然而,徐知诰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秦老将军,您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力:“您若拼个鱼死网破,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

“但那之后呢?”

“乱军会被剿灭,秦家会被族诛。”

“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都会化为灰烬。”

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来……”

“义父说了,他不想见血。”

“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风起洪州(第2/2页)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

“老将军,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但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没了。”

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

更是微微侧过头,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那清脆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

“这最后一条路,您可得选仔细了。”

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

他眼中的凶光,在那一声声敲击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死灰般的浑浊。

那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猛虎,此刻,终于垂下了头颅。

“别开了。”

秦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后一刻,那股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枯瘦的手掌颓然松开……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夫……写。”

秦裴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了那两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令。

一封给水师都统,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价攻击刘靖水寨。

一封给全军将校,令其明日卯时造饭,全速急行军。

写罢,他将还在未干的墨迹连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诰面前。

徐知诰拿起虎符,指尖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齿槽,确认是真品无疑后,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随后这才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来人!”

帐帘掀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亲兵都头。

这汉子虽然满脸横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诰,以及瘫坐在帅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帅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呛啷”一声,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贼!你……”

质问的怒吼还卡在喉咙口,却被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低语硬生生打断。

“赵都头……住手。”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摆了摆手。

徐知诰笑了笑,像是没听到那声“徐贼”一般,他将那封给水师的蜡封密函,亲手塞到了那个都头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都头是吧?”

徐知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将军说了,这封信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星夜急递,送往江口水寨。”

都头没敢接,下意识地看向秦裴。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去吧。按监军说的办。”

都头浑身一颤,咬牙接过信,对着秦裴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徐知诰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又将虎符贴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

“老将军莫怪。”

“这江州的两万骄兵,只认您这张脸,只听您的号令。”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拿着虎符,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

“这‘驱兵赴死’的恶名,除了您,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

徐知诰看着那都头离去的背影,并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瘫坐在帅位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将军,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诰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乱世如炉,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望老将军……且自珍重。”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瘫坐在帅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带着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记得,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迹时,也曾如这般隐忍卑微,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

可一旦机会来临,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

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而不惜舍弃一切的狠绝!

然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江州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边角的残雪,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特意下令“宰杀牲畜,犒赏三军”,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此刻吃在两万将士的嘴里,却如同嚼蜡般苦涩。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

锅内翻滚着浑浊的肉汤,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

营地里弥漫着这股肉香,却也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

篝火旁,一名满脸刀疤、头发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并未急着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膝盖上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死寂的老眼。

在他身旁,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炊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

“吃吧,多吃点。”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

“这肉炖得烂乎,顶饱。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着那块肥肉,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哽咽着问道:“叔,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没人再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们都知道,明日那一战,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

能活着回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

两日后,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终于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

虽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将,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军刚一落脚,他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

徐知诰也跟了上来。

此时的他,早已收敛了那晚在帅帐中的狰狞獠牙,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书生气”的监军。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着眼,目光越过枯黄的林梢,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军寨。

“徐监军。”

秦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看那处军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这下寨之人,是个行家。”

徐知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教长辈:“知诰不懂兵法。”

“敢问老将军,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马?”

秦裴冷哼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远处营寨上空的炊烟和旌旗的分布,运用他那半生戎马练就的“望敌之法”迅速估算着。

“刘靖那厮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须集结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处浪费太多兵力。”

“此处军寨虽看起来戒备森严,但你看那灶烟的密度,还有巡逻兵卒的换防间隙……”

秦裴收回目光,笃定道:“依老夫看,这只是为了阻援的偏师,兵力撑死不过五六千人。”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将的傲气:“若是野战,老夫这两万精锐,半日便可破之。”

“但这厮结寨死守,那是块难啃的骨头。”

“只有五六千人吗?”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着秦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一贯谦卑的笑容:

“知诰说了,我不通军事,这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还得全仰仗老将军的将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义父交代过,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要阻止刘靖夺取洪州。”

“老将军……您说是吧?”

秦裴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此子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监军放心。”

秦裴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军寨,眼中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

“明日卯时,宰杀牲畜,埋锅造饭,强攻营寨!”

“此处毕竟只是简陋木寨,非是坚城。”

“况且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只要不惜代价……”

秦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月初十,阴,江上大雾。

这里是鄱阳湖汇入长江的咽喉——钓矶岛。

浑浊的江水在此处激荡回旋,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恶鬼张开的大口。

大战未启,暗战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舰队还在调整阵型、战鼓轰鸣之时,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的厮杀,早已在钓矶岛周围那片绵延数里的茂密芦苇荡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里的战斗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和芦苇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数十艘轻便如叶的“走舸”如同幽灵般钻入了芦苇荡深处。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哪怕是一只惊起的水鸟,都能引来一片箭雨。

“咻——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支从芦苇丛深处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头的斥候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甲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尸体便软软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红的血花,随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淮南军的伍长惊恐地低吼,然而已经晚了。

紧接着,水面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几名身穿鱼皮水靠、口衔分水短刃的宁**水鬼,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随着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凿击声从船底传来,那艘满载斥候的小船开始剧烈晃动,原本坚固的船板在专业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冰冷的江水顺着凿开的大洞疯狂涌入。

“凿船!他们在凿船!快跳……”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就被随后而来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下都可能藏着一双嗜血的眼睛,每一处阴影里都埋伏着索命的无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决战也随之爆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穿透了浓重的江雾,震得人心头发颤。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于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着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冲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挂着“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隐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将进入射程之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荡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着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冲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着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宁**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着油光。

他脚踩着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喂鱼!给老子跳!”

“杀!!”

随着甘宁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宁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托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将不少刚刚跳帮的宁**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着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宁**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弟兄们惨死,甘宁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抛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着,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轰——”

黑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这种从西域胡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附着性极强。

一旦沾上,便是蚀骨之痛。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

原本威风凛凛的楼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宁那张狰狞的脸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殷红。

如果说江面上的战斗是烈火烹油的疯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陆战,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

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马,就死死地钉在这里。

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而是依托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

第一道,是深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签。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墙,便于弩手射击。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

这种布置,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咚!咚!咚!”

淮南军的进攻号角再一次吹响。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冲锋了。

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涌向隘口的士卒。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命令却冷硬如铁:“执法亲兵上前!后退者斩!”

“第一个登上寨墙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赏金与虞候钢刀的双重逼迫下,淮南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

季仲站在寨墙之上,手中令旗挥下。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宁**特有的弩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

“填沟!快填沟!”

淮南军的将校疯狂嘶吼着,驱赶着辅兵和民夫,扛着沙袋甚至尸体,试图填平那道死亡壕沟。

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沟里,瞬间被竹签刺穿,还没等他爬出来,无数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就压了下来,将他的惨叫声永远埋葬。

好不容易越过壕沟的士卒,迎面撞上的却是季仲早已准备好的“铁蒺藜阵”和“拒马枪林”。

“啊——!我的脚!”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宁**的弩手们,则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更番迭射。

上弦、瞄准、发射、退后。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只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

直到黄昏时分,淮南军终于凭借着巨大的人数优势,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冲到了第二道土墙下。

“杀进去了!杀进去了!”

一名淮南校尉兴奋地大喊,挥刀砍翻了一名宁**弩手。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土墙后方传来。

“玄山都!列阵!”

随着一声低吼,数百名重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从硝烟中走出。

他们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刀刃雪亮,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斩!”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这便是唐军威震西域的“陌刀阵”。

在狭窄的隘口地形中,这简直就是一台无解的修罗场。

陌刀挥舞,白光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

那名刚才还兴奋大喊的淮南校尉,连人带刀被一劈两半,鲜血喷溅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缓缓滑落。

淮南军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退……退兵……”

高坡之上,秦裴看着那一幕,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

他知道,只要这支陌刀队守在隘口,只能靠人命累死他们!

可……

他又有多少人呢?

刘靖练出来的这支兵,太强了,强得让人绝望。

而他,还要逼着自己的儿郎们,明日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夕阳如血,将整个隘口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这一日,淮南军折损三千余人,却未能前进一步。

豫章郡城外,刘靖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刘靖刚刚率领主力抵达城外三里处,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夜里,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来的飞递,报告秦裴来攻。

刘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如潭。

袁袭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轻轻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灯芯。

“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映在帅帐的帷幔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火光,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放在指尖细细摩挲,仿佛那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却挂着一抹笃定至极的浅笑。

“主公,秦裴乃是跟随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将,不仅善战,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会来演戏,但绝不敢拿这两万精锐的性命,去硬撼季将军那块硬骨头。”

“但他若真的疯了一样地来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袁袭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案几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口供,低声提醒道。

“主公,这是前锋营昨夜抓获的一名江州斥候招供的。”

“据那斥候交代,此番随军出征的监军有些来头,乃是徐温那个颇受器重的养子……”

“徐知诰?”

刘靖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历史上被誉为“南唐烈祖”、以隐忍和权谋著称的李昪(徐知诰)。

心中暗叹:难怪。

若是别人或许还没这个胆子,但若是那位未来的开国皇帝,这一手借刀杀人、逼宫夺权,倒当真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不错,正是此人。”

刘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徐知诰此子,外宽内忌,野心勃勃。”

“他若想在淮南真正立足,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军功。”

“而秦裴这块老骨头,就是他最好的进身之阶。”

“所以,我们只需在此处布下一个饵。”

“徐知诰就一定会逼着秦裴来硬撞我们的铁板。”

刘靖将密报扔进火盆,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季仲。告诉他,隘口之后,便是豫章郡!”

“他身后,是本帅的两万大军!”

“务必给我在山谷里死死钉住七日!”

“将秦裴的两万兵马,牢牢拖在那里!”

“七日之后,援军必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