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394章 烂透了

秣马残唐 第394章 烂透了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20:24:44 来源:源1

第394章烂透了(第1/2页)

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他宁**打仗的军饷,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财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别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着!都听明白了吗?”

面对张贺的威逼利诱,王、李等家主纵有万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纷纷低下了头颅,涩声道:“全凭……张公做主。”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几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惧,更闪过了一丝怨毒与绝望。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从一开始,便已是千疮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雾还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全城两百多家粮行、盐铺、布庄、油店。

竟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门板。

不到晌午,街头就彻底乱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层百姓。

攥着手里浸满汗水的铜钱,跑遍了半个内城,竟买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绝望的百姓砸门嘶吼:“开门啊!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

街头有人悲呼:“粮行的人发话了,说是宁**横征暴敛!”

“把城里的存粮全强征去做军粮了,他们也没米可卖!”

人群愤怒咆哮:“天杀的!这不是要生生饿死咱们吗?”

“咱们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澜下,迅速点燃了底层百姓的恐慌与戾气。

成百上千的饥民开始在街头聚集。

眼底冒着绝望的绿光,手里抄起了扁担和石块。

犹如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

张贺站在城南最高的一处酒楼雅阁内。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江南春酿。

冷眼俯视着下方越聚越多、开始冲击坊门的暴民。

他的眼底并没有那种愚蠢的“胜券在握”。

反而透着一股老迈赌徒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与阴毒。

他太清楚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个敢在死人堆里抢食、刀头舔血的军阀。

指望这种枭雄向他们这群捏笔杆子的世家低头认错?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贺今日设下这断粮的绝户计,根本就没指望刘靖服软。

他要的,是逼刘靖拔刀!

只要刘靖今日为了镇抚洪州。

下令麾下的骄兵悍将在这长街之上大开杀戒,屠戮了这成千上万的饥民……

那宁**“为民请命”的画皮就会被彻底撕碎!

到了那时,这洪州城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血锅。

而他张贺,便可名正言顺地联络江南各路士绅。

向淮南的杨氏、湖南的马殷发出密檄,引外部大军入赣“吊民伐罪”。

张贺将杯中温热的春酿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幽光,喃喃自语:“杀吧,刘靖……”

“用这满城贱民的血,染红你的横刀。”

“然后……在这千古骂名中身败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冲上长街。

等那人头滚滚、哭声震天的惨剧发生。

然而,他低估了刘靖的铁血。

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文弱的刺史陈象。

最致命的是,张贺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场强行裹挟的“逼宫”,早就让内部千疮百孔。

张家那几座自以为隐蔽的秘密大仓。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镇抚司的案头!

就在街头的骚乱即将冲破官府警戒线。

张贺以为阴谋即将得逞的前一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出动的并非去镇压饥民的城防军。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铁面的“玄山都”牙兵。

这支钢铁洪流根本没有理会街头的百姓。

而是带着刺骨的杀气,直扑城南张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仓。

刺史陈象一袭青衫,策马立于大仓门前,厉声怒吼:“开仓!”

他没有带伞。

任由开始飘落的冰冷春雨打湿了官服,声音如万载寒冰。

张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豢养的死士家丁还欲据理力争。

挡在门前叫嚣:“陈刺史!这是我张家私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话音未落,陈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凄冷的刀光闪过。

管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紧闭的仓门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挠新政、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陈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接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

亲自上前,一锤砸开了生铁大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轰鸣声,沉重的仓门轰然倒地。

展现在所有围观饥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而是堆积如山、甚至因为陈放太久而开始发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场死寂。

饥民们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陈象猛地转过身。

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对着无数饥民放声大吼:“看清楚了!这就是告诉你们没有粮的张家!他们勾结奸商,囤积居奇,欲饿杀满城百姓来要挟官府!”

“节帅有令,张家之粮,皆为沾满百姓血泪的赃物!今日,开仓,当街施粥!凡张氏余孽、顽抗者,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万岁!节帅万岁!”

“杀了那帮吸血的畜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紧接着,“哐当”一声。

一个原本手里举着扁担、准备冲击官衙的干瘦汉子,兵器掉在了泥水里。

他死死盯着那些从粮囤里满溢出来、沾着陈年霉味的精米。

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汉子浑身发抖,那是被人当狗一样玩弄后,从骨髓里生出的极致愤怒。

他仰天痛呼:“粮食……张家竟然有这么多粮食!他娘的东街粮铺掌柜早上还跟我哭天抢地,说被官府抢得连一粒谷糠都没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凄厉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张家这是把咱们当替死鬼去硬撼宁**,他们是想活生生饿死咱们满城老小来护住他们的家产啊!”

“杀千刀的张贺!”

“撕了这帮吸血鬼!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抢口饭吃!”

这一刻,根本不需要陈象再挥刀。

百姓眼底原本对官府的恐慌与戾气。

犹如被点燃的猛火油,瞬间调转矛头,化作了对世家门阀的滔天杀意!

成百上千的饥民红着眼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直接越过玄山都故意放开的铁甲阵线。

如同发疯的狼群一般,朝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扑了上去。

撕咬、践踏、用石头砸……

不过转瞬之间。

那几十个张家家丁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海中。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

与此同时,城南酒楼的最高阁内。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秘色瓷盏从张贺颤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温热的春酿溅湿了他那双锦绣云纹靴。

张贺死死扒着雕花木栏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冲击节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隐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政治筹码”的百姓。

此刻正踩着他张家人的尸骨,一边抢粮,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着“刘节帅万岁”。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他怎么敢越过规矩直接抄家!他怎么找得到老夫的私仓!”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刘靖拔刀。

可刘靖却用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张家的根!

反手将这满城被激怒的百姓,变成了一把烧向他张家满门的冲天烈火!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唯张家马首是瞻的城东王家主,此刻吓得屁滚尿流。

连头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张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厉鬼,凄厉惨叫:“张公!完了……彻底完了!宁**的牙兵已经封锁长街,朝咱们这酒楼冲过来了!”

“你这老狐狸害死咱们全族了!”

根本没等张贺回过神来。

雅阁内的其他几位世家家主已如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只求能尽快赶回府衙向陈象摇尾乞怜。

甚至不惜将张家剩下的罪证和盘托出以求自保。

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绝对的暴力与民意反噬面前,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的碎瓷片。

张贺颓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声,以及那群饥民要将他“剥皮抽筋”的怒吼。

终于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在这乱世枭雄的降维屠刀面前,他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旧时代权谋,简直就像是个握着枯树枝想要去挡滚滚车轮的可笑螳螂。

……

大网彻底收拢,宁**的清算接踵而至。

当日下午,细雨如酥。

却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场上浓烈的血腥气。

陈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

冷眼看着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泥水里的十几名老者。

这些人,正是半日前还在酒楼上指点江山、妄图饿死满城百姓的张、李等世家骨干。

此刻,他们皆是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宣罪状。”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洪州张氏,借士绅免税之特权,三十年间强占、隐匿良田六万三千亩!”

“为吞并城东陈家村水源,勾结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条;昨夜更是囤积居奇,煽动暴乱,欲饿杀满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钱,利上滚利,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条罪状念出。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里、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嘶声唾骂:“陈希孔!你这弑亲杀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江西名儒、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轻蔑,依然透着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苏老死死盯着陈象,声音中透着悲愤的道义凛然:“老夫且问你!”

“自大唐立国以来,县下无皇权,优待士绅,此乃国本纲常!”

“我等世家,修桥铺路、赈灾办学、教化一方百姓,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着地方,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

“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

“‘摊丁入亩’?那是与民争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

“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国大道,只知挥舞屠刀,你堂堂进士及第,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

苏老这一番话,骂得荡气回肠。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世家兼并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破坏祖制!

陈象握着朱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起身。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

走下高台,来到苏老面前。

将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铁硬:“老师……”

“您嘴里口口声声的‘修桥铺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万三千亩隐匿的良田,去换取你们张家、李家院子里的太湖石和后宅小妾头上的金步摇吗?!”

陈象猛地将那一沓厚厚的罪状名册砸在泥水里。

“您说节帅‘摊丁入亩’是与民争利?笑话!”

“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台下站着的老百姓,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民’?”

“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卖儿鬻女的佃农,在你们账簿上,只配被当成两脚羊!”

苏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你……你强词夺理!”

“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自有宗法族规处置!”

“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这天下便没救了!”

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随即化作极致的决绝:“若这纲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这纲常,不要也罢!”

“节帅说过,乱世用重典,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那就用宁**的刀,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

将油纸伞放在苏老身边。

随后退后三步,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

对着这位昔日的恩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别。

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

陈象站起身,转身上台,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

他将沾着朱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斩!”

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

热血喷溅,将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

陈象没有回头。

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

书房内,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

将自己前半生写的、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一卷一卷地投进火中。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他在文人的史书里、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

将是一个奸臣!

一名酷吏!

一条鹰犬!!

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

陈象站在窗前,看着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只有宁**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

他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主公……”

在举杯的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

若是主公将来败了,宁**兵败将亡。

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天下的清流名士,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

他会被千刀万剐,被点天灯。

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挂在城头风干。

他的名字,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

可若是主公赢了呢?

若是宁**真能横扫天下,鼎定乾坤。

到了那时。

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

多半,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曾经屠戮名教的“酷吏”去祭旗,以此来平息众怒。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

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他在正史的列传里,也注定是个臭名昭著的奸佞鹰犬。

输,是死无全尸。

赢,是千古骂名。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他陈象都注定是个“弃子”的死局。

可陈象不在乎。

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

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

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背地里却无视灾民、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

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

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

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孤臣之刀”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

他陈象这条命。

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

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又何妨?!

他遥遥一敬,将杯中浊酒饮尽。

“你……可一定要给这天下,杀出一个太平啊!”

……

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

真正诛心的,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

短短月余,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

换做其他藩镇,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

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

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进奏院与舆论!

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

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

李老汉今年六十了,背弯得像张弓。

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

听着村里流传的“宁**要屠村抢地”的谣言,心里满是绝望。

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

那是张家大老爷“赏”的。

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

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

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

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的年轻宣教官。

没有拿刀,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

年轻人声音洪亮:“诸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吸你们血的张大户,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

“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霸占你们的产,这笔账,刘节帅给你们清了!”

人群一阵骚动。

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

年轻人一把火,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今儿个,烧了!”

火光冲天中。

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

宣教官继续大吼:“从今天起,推行‘摊丁入亩’!地是你们种的,税按地收,没地的不用交税!”

“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节帅发话了,全部分给你们!”

“新分的田地,免粮税两年!”

年轻人走下台。

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两亩永业田”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老人家,拿着它。”

“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

“除了刘节帅,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

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泥地上,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刘青天啊!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

槐树下,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农户,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此刻紧紧握着手里的田牌,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死忠”。

这薄薄的纸张,在乡野间是救苦救难的符箓,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滕王阁上,临江的雅阁内檀香缭绕,十几位头戴高冠、大袖飘飘的江西名士正盘腿而坐。

“那刘靖不过一家奴出身,竟敢大开杀戒,辱我名教!”

一名自诩清流的狂生将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

“诸公,老夫已拟好一篇《讨逆贼刘靖檄》!只要我等联名抨击,定叫他刘靖身败名裂!”

众人轰然叫好,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武将打天下,最终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来“牧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4章烂透了(第2/2页)

“阿郎……”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攥着一卷粗糙的麻纸,“外头到处都在发这东西,说是节度使府新出的《洪州日报》!”

狂生一把夺过报纸,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头版上,赫然印着昨日被抄家的张、李两家极其详尽的隐田数目、霸占民女的卷宗,旁边还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田亩丈量图”。

更可怕的是,第二版竟然是《宁**科举新格》:废除诗赋,改考算学、刑律、水利!第三版还有物价走势与连载小说。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狂生嘴上骂着,但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那道水利算学题,在心里默默推演,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竟毫无用武之地。

“完了……全完了。”

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颓然跌坐在席子上,脸色煞白。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报纸背后恐怖力量。

刘靖根本不在乎他们写什么檄文,因为刘靖用这种廉价的印刷品,直接跳过了他们这群“清流”,强行掌控了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的话语权!

在这张裹挟着时代滚滚车轮的报纸面前,他们酝酿了一晚上的悲壮檄文,就像是几声软弱无力的犬吠,可笑至极。

前脚陈象派玄山都抄家灭族。

后脚进奏院和基层官吏便如影随形,立即跟进。

在各郡、县的城池里,由铺天盖地的报纸来披露这些大族的罪状与恶行。

在偏远的乡野间,则由基层宣教官敲锣打鼓,通过口述向不识字的农户灌输新政。

说白了,就四个字——舆论掌控!

掌握了这能杀人诛心的话语权。

哪怕刘靖把洪州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里,他依旧是为国为民、天降甘霖的好节帅。

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全都是罪大恶极的死有余辜之徒!

这段时间。

林婉与刘靖的感情急速升温。

没有了崔莺莺等正室在侧,洪州城内少了许多束缚。

她时常打着公文汇总、汇报舆情的幌子,出入节度使府。

在那深幽的后堂内。

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

对此。

节度府与其属下部堂的官员们。

不仅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实属正常。

因为早在歙州之时,官场与坊间便流传着林婉是刘节帅私藏在外的红颜。

否则,区区一介柔弱女流。

又岂会被授予这执掌耳目的进奏院院长重任?

哪怕后来。

进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经营下愈发出色。

报纸那杀人诛心的威力,令整个江西士林胆寒。

可那些官员们心中顽固的偏见并未改变。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刘靖在背后运作乾坤,而林院长。

只是被推到前台,替节帅遮风挡雨的一双纤纤素手。

在这个男尊女卑、武夫横行的时代,女子掌权,不可避免地会被冠以轻蔑与揣测。

以前在歙州,林婉那般傲骨清高,还曾为此流言而郁闷。

可如今。

她却反而有些感激这些风言风语了。

因为这些香艳的流言,成了最好的掩护。

能让她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里,正大光明地出入节度府,与情郎私会。

此刻。

节度府,内院书房内。

檀香袅袅,却遮不住白日里那一刀劈出的血腥气。

书房内的气氛透着几分独有的暧昧。

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林婉正被刘靖霸道地揽在怀中。

她一边忍受刘靖在胸前作怪的大手,一边用清冽的声调说着公务:“进奏院在洪州各县的网络与节点都已铺设完毕。”

“如今正在往袁州、吉州拓展,最迟到三月份,便可铺设完毕。”

“当天的报纸,在一日之间输送至江西全境……”

网络、节点这些新潮词语。

都是在之前的交谈中从刘靖口中听说。

她本身就聪慧无比,在理解了这些词汇的意思后,立即活学活用。

听完林婉的汇报,刘靖说道:“人才培养也不要落下。”

“眼下部门人多些,臃肿些,没关系,了不起多发些俸禄。”

“等到拿下湖南,进奏院要立即跟进。”

“相比起刀枪,舆论同样重要。”

林婉应道:“我省得。”

“江西乃文汇之地,文道昌盛,这些时日院里招揽了不少人,正在慢慢教授他们。”

听完汇报,刘靖满意地将下巴搁在她带着兰花香的颈窝里:“干得漂亮。等到开春拿下湖南马殷,你的进奏院要立刻跟进。这杀人不见血的舆论,与刀枪同等重要。”

不得不说,江西这颗桃子是真甜。

钟传经营了二十余年,有钱有粮有文人。

可惜却全都为刘靖做了嫁衣。

回想当年黄巢之乱,中原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唯独钟传坐镇的镇南军,成了一片血海中难得的避风港。

在农桑上,他轻徭薄赋,大兴水利。

硬生生将环鄱阳湖一带的荒滩,开垦成了能岁入百万石税粮的天府之国。

各地常平仓里的粮食,堆得连最底下的陈米都发了黑。

在商贾上,他打通了连接江淮与岭南的商道。

浮梁的茶、景德的瓷、铅山的铜钱。

化作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源源不断地驶出章江码头。

让洪州府库里的铜钱,多得连穿钱的麻绳都朽断了。

而在文教上,更是这乱世中的一枝独秀。

中原衣冠南渡,不知有多少世家名士、大儒才子逃难至此。

钟传礼贤下士,广修书院,庇护清流。

让这偏安一隅的江右之地,文风鼎盛,人才济济,号称“江南斯文正印”。

有钱,便能打造最锋利的甲胄陌刀。

有粮,便能供养十几万敢战的脱产悍卒。

有文人,便有了能替主公理清账目、牧守一方的文官基石。

钟传耗尽大半生心血。

在这乱世中一点一滴攒下的这份足以逐鹿天下的厚实家底。

到头来,连同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与底蕴,全都没费吹灰之力。

完完整整地掉进了刘靖的口袋。

化作了宁**这台庞大战争机器席卷江南的无尽养料。

刘靖说着,拍了拍她满月般的臀儿:“进奏院在你手里,我放心。”

林婉轻呼一声,脸颊泛起诱人的红晕。

事实上。

两人这段时间虽时常在这书房内腻歪亲热。

但也就止步于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刘靖并未真正要了林婉的身子。

他打算等挑个吉日,将林婉正式娶过门后,再行敦伦大礼。

这并非什么欲擒故纵的风月手段。

而是出自底线之上的尊重。

毕竟。

凭着林婉如今对他的那份死心塌地。

刘靖若真想要在这书房里办了她,林婉又岂会拒绝?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

对于刘靖这份克制与尊重,林婉心中才愈发十分感动。

她顺势靠在刘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沉默片刻,刘靖把玩着她的手指,轻声说道:“再有月余,幼娘她们的车队便到洪州了。”

“等她们安顿下来,我亲自与她们说明。”

“然后……挑个好日子,迎你过门。”

没成想,林婉身子却微微一僵。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其实这样挺好,我不在乎名分。”

她毕竟曾是崔莺莺和崔蓉蓉名义上的嫂嫂。

如今崔家姐妹共侍一夫,在士林中已经惹来非议。

若是节帅再把她这个“嫂嫂”也一并收入后宫。

那成什么样了?

免不了要被外头那些清流冠上一个“罔顾人伦、贪花好色”的腌臜名头。

刘靖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模样。

微微一笑,霸道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知你是为我着想,但我不想委屈你。”

“外头那些酸儒的些许聒噪之音,算不得什么。”

“如今这个吃人的乱世,相比起北边朱温那些禽兽不如的国主……”

“本帅这点风流韵事,简直都已经算是圣人了。”

圣人。

有些时候,可不是什么好词。

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之交。

不管是作为上位者,还是做臣子,皆是如此。

一个人如果连对美色、对财物都没有丝毫感情与**。

更遑论对人呢?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是绝不可深交的。

他的声音透着令人心惊的帝王心术:“不管是做上位者还是臣子,皆是如此。”

“一个人若是连七情六欲都没有,像个泥塑木雕,他麾下的骄兵悍将谁还敢死心塌地跟着他?”

“所以,我不仅要娶你,还要大张旗鼓地娶你!”

“我要让全天下将士都知道,他们追随的节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纯粹的政治机器君主,下场没一个好的。

最典型的,便是当年开创了关陇集团的西魏霸主宇文泰。

他在世时,将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

手段冷酷,赏罚分明,犹如一台精密且没有丝毫感情的算计机器。

活着的时候,他尚能凭借绝高的手腕与不世威望,压制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八柱国大将军。

可一旦他驾鹤西去,失去了这层绝对的强权压制,反噬立即便来了。

他费尽心机建立的宇文氏皇族,在冷冰冰的权力倾轧中,最终被属下无情地屠戮殆尽。

相反。

同为八柱国之一、却重情守诺的独孤信死后。

他的子嗣非但没有受到无情的政治清算。

反而靠着他生前结下的恩义与往日的情分,成为了天下最后的赢家。

前隋文帝杨坚称帝后,独孤伽罗作为一个皇后,为何能在朝堂上如此强势?

甚至敢在金銮殿上,与杨坚这个铁血开国大帝并称为“二圣”?

真当仅仅是因为杨坚惧内吗?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当年独孤信不用单纯的利益权术,而是用人情、恩义和联姻经营出的人脉。

那份念旧的香火情,早已盘根错节。

乃至独孤信死了几十年后,那些关陇老将们依然愿意认他女儿的账,这股势力遍布了整个大隋的朝堂与军方!

前段时日。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在书房议事时,曾隐晦地拿这段史料提点过一次。

刘靖当时虽没明确表态。

但却将这份历经数百年的残酷历史教训,深深地放在了心上。

所以。

顶着全天下道学先生的骂名与非议去迎娶林婉。

看似是色令智昏。

实则,就是刘靖给麾下十数万将士进行的一次极其精准的政治展示。

他就是要用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告诉所有人。

看!

我刘靖乃是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护短之人!

我宁可背负罔顾人伦的千古骂名,对待一个身边的女人尚且能如此珍重护持。

更何况是你们这些提着脑袋,随我刀头舔血、打下这半壁江山的生死兄弟呢?

只有上位者展露出了这等“私情”与“癖好”。

底下的人,才会觉得主公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随时会清算他们的机器。

他们才会有安全感。

才会把身家性命,死心塌地交到主公的手里!

可她怀中的林婉,可却已然沉浸在那段告白似得话语之中。

她听得痴了,靠在刘靖怀中呢喃:“我都听你的。”

正腻歪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婉忙挣脱出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镇抚司首领余丰年。见到林婉,他竟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婶婶。”

林婉心头微甜,回礼离去。

余丰年走进书房反手关门,挤眉弄眼地打趣:“刘叔,何时正式迎婶婶过门?兄弟们等着讨杯喜酒呢。”

“说正事。”刘靖坦然一笑。

余丰年神色一肃,掏出一份折子:“刘叔,镇抚司和百骑司扩招,各州县的‘桩子’都埋下了。但这开销实在太大……得请您拨笔巨款。”

刘靖接过折子扫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因为刘靖很清楚,这笔账目看似惊人,但每一笔花销,都是在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买命钱。

余丰年坐下后,从怀中掏出几份封漆的文书。

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公务。

大致便是拿下江西后。

镇抚司在各州县进行了一轮疯狂的扩招。

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兵勇。

更多的是渗入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里的“桩子”。

这一进一出,所需人手翻了数倍。

自然,那伸手要钱的数目。

也让管理钱粮的施怀德看得心惊胆战。

刘靖接过余丰年递来的拨款折子。

指尖摩挲着那密密麻麻的钱粮明细。

提起案头那管浸饱了朱砂的紫毫笔,在那数字后面重重一勾。

刘靖沉声道:“去拿吧,告诉施怀德,这笔银子直接从节度使府的内帑里支。”

“不走公库的账。”

“省得那帮文官天天在那儿哭穷。”

商院赚的钱。

那是日进斗金,且不入地方公帑。

而是直接流入刘靖的内帑府库。

除开节度府日常的奢靡用度。

绝大部分。

都像泼水一般。

砸进了火药工坊、军器监、镇抚司、百骑司这四个不见底的深坑里。

别看商院靠着白糖、精盐、蜂窝煤这些暴利生意赚了不少。

可这四个部门,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火药工坊与军器监自不必说。

那些足以破甲的强弩、昂贵的硝石硫磺。

每一发火球砸出去。

烧掉的都是等重的铜钱。

而百骑司与镇抚司花钱的狠辣,更是常人难以想象。

你以为养个死士很便宜吗?

想要让别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甚至明知必死,亦能慷慨赴汤蹈火。

这绝非几句虚无缥缈的忠义文章就能办到的!

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去砸出一个绝无后顾之忧的“死士门阀”!

从古至今。

欲死士尽力,必先厚其家。

最典型的莫过于战国时的吴起,他为士兵吮吸脓疮,与其同甘共苦。

实则是在建立一种极高的心理依附。

但光有温情不够。

如汉代之羽林,明代之锦衣。

哪一个不是靠着“世袭罔替”、“赏赐巨万”以及“主君私财”养出来的狠戾?

在百骑司里。

一名真正的死士,从入选那天起。

他的父母妻儿便会被接到极隐秘的庄园内供养,一日三餐皆有肉食,冬有缊袍夏有葛。

若其殉职。

其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军器监学艺或入商院任职,一生富贵。

这叫“主君厚其生,死士报其命”。

正如当年秦末,田横麾下五百壮士。

在听闻田横自刎后,无一逃窜,尽数随主而死。

史书只夸其忠烈。

却少有人写到,田横为了养这五百人,几乎耗尽了整个狄县的底蕴家资。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刘靖没有再回座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而是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洪州初春的寒夜,越过滔滔大江。

遥遥望向了朔风凛冽的北方中原。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敢在这江南一隅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大肆烧钱磨砺刀锋。

最大的战略倚仗。

便是北方那头名为大梁的猛虎,此刻已经深陷泥潭,自顾不暇。

事实上。

刘靖的眼光极其毒辣。

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中枢。

正上演着一场真正足以动摇天下大势的亡国修罗场。

邠州,长城岭。

这里是黄土高原上一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狭长裂谷。

邠州,长城岭。

两侧怪石嶙峋,崖壁陡峭。

冬末初春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在峡谷中呼啸穿梭。

大梁右龙虎统军康怀贞。

正骑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马上。

志得意满地看着麾下绵延数里的五万大军涌入这道峡谷。

他刚刚连克宁、庆、衍三州。

逼得关中名将刘知俊仓皇撤去了对灵州的包围。

在康怀贞看来,这泼天的军功已经有一半攥在了手里。

但他不满足,他嫉妒驻守长安的杨师厚。

他要生擒刘知俊,让洛阳城里的主上看看,谁才是大梁第一名将!

一名老校尉抹着脸上的黄沙,苦苦劝谏:“统军,刘知俊号称‘狡兔’,撤军极快。”

“咱们为了急行军,已经将辎重和重甲都丢在了三十里外。”

“将士们两天只吃了一顿干粮,人困马乏,这峡谷地势险恶,恐有埋伏啊!”

康怀贞马鞭一指,厉声喝骂:“蠢材!兵贵神速!”

“刘知俊那逆贼如丧家之犬,只顾着逃命回老巢,哪有胆子回头咬人?”

“传令全军,疾行通过长城岭,第一个斩杀刘知俊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金钱的刺激和将令的催逼下。

疲惫不堪的梁军只能咬紧牙关,拖着长枪。

跌跌撞撞地向峡谷深处钻去。

他们却没有看到。

在长城岭那高耸入云的崖壁之巅。

一双冰冷如死神的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三个时辰。

刘知俊没有戴兜鍪。

满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他手里按着一柄斑驳的陌刀。

脚边,是数千名屏息凝神、手持强弩和撬棍的关西悍卒。

刘知俊俯视着下方像蚂蚁一样拥挤在狭窄过道里的梁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康怀贞这个靠献婆娘上位的废物,也敢来捋捋老子的虎须?”

他打老了仗,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

撤军灵州是假,诱敌深入才是真。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受着谷底风向的变化。

当梁军的中军大纛彻底进入伏击圈最核心的地段时。

刘知俊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一声令下,宛如修罗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砸碎他们。”

“轰隆隆——”

崖壁两侧。

数以万计的滚木和磨盘大小的礌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轰然砸下!

凄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开,便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敌袭!有伏伏——”

几百斤重的礌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

瞬间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失去了重甲防护的梁军士兵,在这种天灾般的打击下,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滩肉泥。

残肢断臂伴随着温热的鲜血。

将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紧接着是遮天蔽日的破甲弩箭。

如同密集的毒雨,无情地收割着那些四处乱窜的生命。

峡谷太窄了。

前方被堵,后方拥挤。

五万梁军成了被困在瓮中之鳖。

康怀贞披头散发地在乱军中嘶吼:“不要乱!结阵!举盾!”

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理智。

甚至有士兵为了逃命,开始挥刀砍杀挡路的同袍。

刘知俊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修罗场,随后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关西的好儿郎们,随本将下去,割草!”

两万养精蓄锐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泥石流。

从斜坡上俯冲而下。

彻底将大梁的开国精锐踩碎在了黄土之中。

长城岭一战,血流漂杵。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康怀贞换上小卒的衣甲,仅带十余骑在死人堆里爬出,连夜逃窜。

消息传回千里之外的大梁都城洛阳。

建昌殿内。

地龙烧得滚烫。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老人膏肓之气与药苦味。

大梁皇帝朱温。

这位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此刻正毫无威仪地瘫软在龙榻上。

他的身躯因长期的酒色掏空和重病折磨,已经浮肿不堪。

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恶狼光芒。

两名战战兢兢的绝色宫女正跪在榻前。

用金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苦涩的汤药。

一名老内侍捧着沾染着汗水与泥污的铜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

他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情……”

朱温一把推开药碗,一把夺过竹筒。

枯瘦的手指撕开火漆。

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

下一瞬。

朱温那张灰败的脸庞猛地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朱温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康怀贞……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废物!误朕!误朕啊!!!”

他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

将面前那名宫女的罗裙喷得点点猩红。

内侍和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息怒!”

但吐血并没有让朱温虚弱。

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那股疯魔的嗜血残暴。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宫女。

连鞋都没穿。

赤着脚冲到大殿角落,抽出架子上的天子御剑。

疯癫的朱温挥舞着长剑,像个失去理智的屠夫一般嘶吼:“逆贼!全是逆贼!康怀贞该死!刘知俊更该死!连你们这些贱婢也敢看朕的笑话!”

他一剑将刚才喂药的宫女劈翻在地。

大殿内顿时尖叫连连。

朱温追着那些内侍和宫女疯狂砍杀。

直到砍卷了剑刃,砍得满殿鲜血淋漓。

才脱力地拄着剑,在血泊中剧烈地喘息。

而在这场宫廷血腥之外。

建昌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大梁的群臣正站在凛冽的风雪中。

听着殿内传出的惨叫与怒骂。

大梁的擎天玉柱、敬翔和李振两位谋国老臣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悲凉与绝望。

李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声音微不可闻地叹息:“主上嗜杀无度,视臣如草芥;边镇大将拥兵自重,互不救援;如今开国精锐又在西北丧尽……”

“大梁的根基……烂透了啊。”

敬翔闭上眼睛,任由雪花落满花白的须发:“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老夫只恨,这煌煌中原,竟要毁在一群武夫的内耗之中!”

老臣在悲叹。

而更多的世家官员,却已经在风雪中暗暗低下了头。

一批又一批伪装成商贾或流民的密使。

怀揣着中原的地理图册与投诚的密信。

借着夜色的掩护,仓皇逃出城门。

在这场权力的末日大逃亡中。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夜北渡黄河,投奔了势头正盛的河东晋国。

也有人西进逃往了岐国与蜀中。

然而。

还有那么一小撮眼光极其毒辣的政客,以及在南方本就有着宗族根基的世家。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南方大地上,那头正在疯狂吞噬天下财富与版图的巨兽气息。

他们避开了群雄绞肉机般的中原战场。

毅然决然地跨过长江,向着洪州那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奔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