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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第363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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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20:24:44 来源:源1

第363章都是千年的狐狸(第1/2页)

刘靖在江州并未久留。

对于这座刚刚易主的长江重镇,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气度与自信——既未大肆清洗旧部,也未急于安插亲信,仅仅停留了三日。

在与秦裴彻夜长谈一番后,他修书一封,令人换乘快马急送广陵。

随即便率领大军拔营,浩浩荡荡折返洪州。

所谓的“帝王心术”,最高明的境界从来不是防备,而是“不疑”。

秦裴这等人物,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行了“肉袒牵羊”的周礼,便已自断了所有退路。

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在背主之后,还能在史书上落下个好名声。

秦裴若再反,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哪怕是丧家之犬都不如。

临行前,刘靖只留下了一道令谕:五日后,礼送徐知诰归吴。

秦裴躬身领命,望着那杆渐渐远去的“刘”字大旗,眼眶微红,再次长揖不起。

……

与此同时,江州易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淮南道与江南东道。

然而,诡异的是,从广陵的吴王府到各部衙门,竟无一人对此事公开发声。

没有檄文,没有讨伐,甚至连例行的朝会,都以“徐相公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取消了。

广陵诸将官员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闭口不谈,好似根本没这回事。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此次秦裴是被徐温坑了,归降也是无奈之举。

换做他们任何一人,大概也会选择归降。

甚至就连一向强势的徐温,对此事都保持了令人窒息的缄默。

深宫之中,杨隆演缩在宽大的王座里,听着老内侍的汇报,小脸煞白。

“亚父……亚父还没说话吗?”

他怯生生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回大王,徐相公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对江州之事……只字未提。”

杨隆演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死死抓着衣角,眼中满是恐惧:“他若骂几句,或是发发火也好啊……他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又要杀人了?就像上次杀李遇将军一样……”

这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比雷霆震怒更让这个傀儡君主感到绝望。

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广陵城内的暗流却随着那份战报的流传,愈发汹涌。

严府偏厅。

严可求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秦裴降书邸抄,缓缓投入燎炉之中。

纸张卷曲,瞬间被火舌吞没,映得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幽暗难明。

“秦裴这一跪,跪得好啊……”

严可求盯着那团灰烬,低声喟叹。

语气中竟无一丝愤懑,反倒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嘲弄。

“徐温自以为握着太阿之柄,便能令诸将俯首。”

“如今倒好,刘靖将这柄利刃反递了回来,秦裴反倒成了插在徐温心口的一根刺。”

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明公,那刘靖行古礼受降,如今广陵城内人情汹汹,咱们是不是该上书进言?”

“若是任由这股颓势蔓延,只怕……”

“进言?”

严可求转过身,神色淡漠地拂了拂衣袖:“徐相公尚且不急,吾等急什么?逼反秦裴的是他,如今要收拾这残局的,自然也该是他。”

“可是明公,淮南毕竟是先王(杨行密)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

“基业?”

严可求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自打徐温矫诏杀了李遇,这淮南便已不再是先王的淮南了。”

“如今这庙堂之上,早已是徐家的一言堂。”

他踱步回案前,拿起一卷古籍随意翻开,仿佛窗外乾坤倒悬皆与他无关。

“刘靖此计阴毒,名为受降,实为诛心。”

“他是在昭告天下,随徐温者必死,从刘靖者可活。”

“这一局棋,徐温已失了先手。”

幕僚神色焦灼:“那明公您意欲何为?”

“我?”

严可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按了按额角。

“我偶感风寒,头疾复发,明日起便杜门谢客,不再入朝议事。”

“徐相公雄才大略,想必自有妙计安抚军心,就不劳我这个病夫多费口舌了。”

……

广陵城西,朱府演武场。

秋雨如注,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喝——!”

“铛!铛!铛!”

朱瑾**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横亘着无数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他半生戎马、从兖州一路杀到淮南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停歇,发疯似地劈砍着面前那根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桩。

木屑崩飞,混合着雨水四溅,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

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轰然倒塌在泥水中,朱瑾才踉跄着停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

“将军……”

心腹副将撑着伞快步上前,递上一块干布巾,声音压得很低。

“秦帅在浔阳城下的事,确凿了。”

“肉袒牵羊……那一跪,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都跪进泥里了。”

“脸面?”

朱瑾一把扯过布巾,并没有擦脸,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用力碾了一脚。

“呸!软骨头!”

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

“当年耶耶在兖州,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

“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皱过一下眉头吗?”

“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也没弯过脊梁骨!”

他指着江州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亏他还是跟着先王(杨行密)打天下的老人,手里握着江州坚城,背后靠着大江天险,竟然就这么跪了?”

“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刘靖!丢人!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

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这一跪,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

“可是将军……”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外面都在传,是徐相公那道‘北撤’的乱命,逼反了秦帅。”

“若是不降,秦帅就要带着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

听到“徐相公”三个字,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刃。

“徐温……”

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着自己鼻子骂“老狗”的情景。

那一刻的屈辱,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徐温是个混蛋,这我知道。”

“秦裴虽然丢人,但这把火,确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

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残忍:“老秦啊老秦,你这一跪,虽然丢了脸,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将的兵权吗?不是一直防着咱们像防贼一样吗?”

朱瑾收刀归鞘,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现在好了,秦裴这等老将被他逼反了!”

“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

朱瑾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去!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家伙下帖子!告诉他们,别在家里装死了!”

“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那咱们就去他府上‘探病’!”

“咱们要拿着秦裴这事儿,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这江州丢了,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

“怎么给咱们这帮提着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

“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这事儿没完!”

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

朱瑾站在雨中,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柄长刀。

雨水顺着刀身滑落,洗去了木屑,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把刀,名为“惊鸿”。

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托人送来的那份“薄礼”。

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今再看……

“好一把惊鸿……”

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而是乱世中**裸的**与野心。

“既是惊鸿一瞥,那老夫便用它,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

……

与此同时,徐温府邸书房。

徐温拂袖而入,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

他并未坐下,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书案上,孤零零地摆着刘靖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徐公亲启”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嚣张与自信。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拆开了信。

“父亲!这刘靖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

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也不行礼,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满脸通红地嚷嚷道:“他夺了咱们的江州,逼反了秦裴,现在还敢写这种无关痛痒的信来示威?这分明是在羞辱父亲,羞辱我淮南无人!”

徐温转过身,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嫡长子。

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羞辱?”

徐温缓缓坐回圈椅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只看到了羞辱?”

徐知训被这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有些结巴道:“难道……难道不是吗?”

“他这就是在耀武扬威!孩儿恳请父亲,立刻下令查抄秦府,将他家眷全部斩首示众!”

“一来泄愤,二来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将领!”

“震慑?”

徐温轻笑一声,拿起那方端砚,细细摩挲着。

“知训啊,你觉得,杀人就是震慑吗?”

“不然呢?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有没有想过,秦裴为什么背主?”

徐温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是因为他想反?还是因为有人逼着他不得不反?”

徐知训语塞,眼神有些躲闪。

“当初我为何要逼杀李遇?”

徐温盯着徐知训的眼睛,目光深邃,“李遇那是倚老卖老,仗着所谓的丹书铁券,公然在朝堂上跟我叫板!”

“他不死,我徐温的令就出不了广陵城!杀他,是用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告诉所有人!”

“在这淮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威’!”

徐知训梗着脖子:“那秦裴背主,难道就不是逆我者亡了?”

徐温看着这个政治头脑简单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冷冷地反问道:“逆?到底是他逆我,还是世人眼中我逼他反?”

“全天下都知道,那道‘北撤’的乱命是我下的。”

徐温的声音骤然转冷,“刘靖这一手‘肉袒牵羊’,再加上这封信,是在把‘逼反忠良’的脏水往我头上泼!”

“如果你现在杀了秦裴全家,那就是帮刘靖把这盆脏水泼得更死!”

“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说:徐温不仁,逼反大将;徐温不义,屠戮妇孺。”

徐温指了指窗外:“你听听,这广陵城里的风声。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朱瑾、米志诚那些老家伙,巴不得我走出这一步臭棋,好让他们有名义清君侧!”

徐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今日教你。”

“杀人容易,诛心难。”

“刘靖用这封信把‘逼反忠良’的恶名扣在我头上,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摘下来,洗干净!”

“怎么洗?就是放人!”

“把秦裴的家眷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就是‘恩’!”

“杀李遇以立威,释秦眷以施恩。”

“恩威并济,方能御下,方能让那帮骄兵悍将既怕我,又不得不服我!”

徐温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颓然放下。

“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

“你……懂了吗?”

徐知训有些不服气:“可……可就这么放了?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

徐温将端砚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更简单的解释。

“脸面是靠‘恩威’挣来的,不是靠杀人杀来的!”

“刘靖这封信,名为换人,实为‘争义’。”

“他在跟我争夺这江南道义!他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那个宽仁之主。”

徐温站起身,走到徐知训面前:“既然他要争,那我就陪他争!”

“哪怕秦裴负我,我徐温亦不负旧臣!”

“这,才叫帝王心术!这,才叫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徐温看着一脸懵懂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至于你弟弟知诰……他是这盘棋的活眼。”

“他若死在江州,我徐家则少一大……”

徐温再次顿了顿,将那后半句吞了下去。

“他若能回来,不管是用来对付刘靖,还是用来安抚那些老臣,都有大用。”

“懂了吗?”

徐知训被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但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道。

“孩儿……明白了。”

看着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的样子,徐温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还在心里腹诽自己软弱。

“罢了……”

徐温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眼中满是意兴阑珊。

“你去办吧。”

“记住,声势搞大点,别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看着徐知训大步离去的背影,徐温倚在座中,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喃喃自语:“竖子不足与谋……若是知诰在此,何须我废这般口舌?”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他转身走出书房,刚一过转角,那副恭顺的模样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

“大公子,相公消气了吗?”

早已候在回廊的心腹家将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消气?”

徐知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狠狠一脚踹在廊柱上,震得红漆扑簌簌落下。

“老头子是老糊涂了!竟然真的要用秦裴那一窝子妇孺,去换徐知诰那个野种回来!”

他忽的一把死死抓着家将的衣领,面容扭曲。

“以为我是真傻?真想杀秦裴全家泄愤?我是在救咱们自己!是在救这徐家的正统!”

家将一愣,被他眼中的红血丝吓了一跳:“大公子此话怎讲?”

“你想想,如今淮南局势动荡,老头子越发倚重那个野种了。”

“朝堂上那帮老不死的东西,也都夸他什么‘温润如玉’、‘有古君子之风’……”

徐知训唾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与嫉恨。

“全是狗屁!不过是个乞食的养子,也配跟我这个徐家嫡长子争辉?”

他松开手,焦虑地在回廊里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这次徐知诰若是死在江州,那是为国捐躯,我给他披麻戴孝、执幡扶灵都行!”

“到时候,我就是徐家唯一的指望,老头子只能靠我!”

“可他若是活着回来了……还是带着‘为了救他,父亲不惜向刘靖低头’的名声回来了……”

徐知训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冷如蛇信:“那这广陵城里的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在他徐知诰身上,寄托着徐家的未来!”

“到时候,这徐家世子的位置,还有我徐知训什么事?啊?!”

家将听得冷汗直流,颤声道:“那……那公子打算如何?”

徐知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压低声音道:“既然老头子要做好人,那我就帮他做到底。”

“秦裴那一家老小不是要送回去吗?路上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碰到个不长眼的水匪,或是其他缘故……”

“公子!万万不可啊!”

家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

“相公严令要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这要是出了差错被相公查出来,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蠢货!”

徐知训一脚踹在家将肩膀上,将其踹翻在地,满脸鄙夷地骂道:“老子让你去亲自动手了吗?”

“长着那个猪脑子是让你喘气的?!”

他蹲下身,拍着家将惨白的脸,语气森然:“这兵荒马乱的,想让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受点罪,还需要咱们自己动手?”

“给下面那些押送的人递个话,或者找几个亡命徒……还要我教你吗?”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既能让那帮人吃足苦头,又查不到咱们头上!”

家将捂着脸,虽然吓得不轻,但听到只要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心里也算有了底,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看着家将狼狈的背影,徐知训阴郁的心情稍稍好转,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言自语道。

“不过,若是他回来也好。”

只要人回来了,便是在这广陵城,在这徐家的地盘上。

徐知训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这里是广陵,不是江州,更不是前线。”

“在这广陵城里,我要弄死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哪怕他是徐知诰。”

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仿佛那个野种就跪在面前,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

“等那个野种回来,别想过得太舒坦。”

“咱们有的是法子,不管是‘水土不服’病死,还是‘意外’落水,只要不留痕迹,老头子为了徐家的脸面,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要让他后悔没死在江州的大牢里,我要让他知道,只有流着徐家血的人,才配做这淮南的主人!”

……

洪州地界,建昌县。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

这座扼守赣北咽喉的重镇城外,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建昌知县是个极其识趣且擅长逢迎的人。

得知刘靖大军将至,他早早便下令打开城门,领着县衙的一众佐官和城里的乡绅耆老,跪在十里长亭相迎。

道路两侧,早已备好的牛羊、酒食堆积如山,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几队盛装打扮的歌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下官建昌知县,恭迎节帅!县中已备下薄酒洗尘,还请节帅移步入城……”

知县战战兢兢地捧着礼单,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不敢去擦。

刘靖勒住紫锥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酒肉,又投向远处因大军过境而紧闭门户、甚至不敢生火做饭的百姓茅舍,眉头微微一皱。

“入城?不必了。”

刘靖声音清朗,传遍四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军未定,百姓惊魂。本帅若入城饮宴,这建昌百姓今夜怕是无人敢睡。”

他手中马鞭一指身后那一车车军粮:“本帅与士卒同食即可。这酒肉,若是取之于民,便还之于民;若是你知县的私产……”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吓得知县浑身一颤。

“那便更该留着赈济即将入冬的贫户!若是让本帅知道有一粒米没进百姓的碗里,你自己摘了这顶幞头来见我!”

知县吓得连连磕头,如捣蒜般:“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照办!”

是夜,大军果然只在城外扎营,秋毫无犯。

这一举动,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有力地安抚了惶恐的赣北人心。

消息传开,城内百姓纷纷感叹,这位刘节帅果然名不虚传,乃是当世难得的仁义之主。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刘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枚沉甸甸的令箭,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柴根儿。

“根儿,明日你带五千人马,去把洪州西边的武宁、豫宁、分宁这三个县给我接管了。”

“大帅,还是老规矩,走个过场?”

柴根儿接过令箭,挠了挠头,咧嘴问道。

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攻城,这种接管防务的事儿,那就是去溜达一圈,插个旗子完事。

“过场?”

刘靖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跟随自己起于微末的悍将。

“你现在也是统领人马的将军了,眼光不能总盯着刀尖上那点血。”

柴根儿一愣,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肃立听训。

“洪州刚下,人心未附。那些土豪大族表面归顺,背地里都在观望,甚至在磨刀。”

刘靖指了指舆图上那三县的位置,“你去,不仅是接管防务,更是去立规矩!去告诉他们,谁才是这洪州的主人!”

“到了地头,别急着喝酒吃肉。给我把当地的版籍图册翻烂!若是看不懂,就让随军的书吏念给你听!”

刘靖语气森然,“但凡是平日里鱼肉乡里、兼并土地且民愤极大的劣绅,杀!家产充公!凡是修桥铺路、开仓放粮的善人,赏!把宁**的旗号插在他们家门口保护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都是千年的狐狸(第2/2页)

柴根儿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大帅,俺……俺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

刘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柴根儿深吸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道:“以前俺以为,打天下就是把敌人都砍了。”

“现在俺懂了,这天下,不仅要靠刀砍,还得靠心去收。”

“就像种庄稼一样,得把那些害虫拔了,庄稼才能长好,百姓才能念咱们的好。”

“大帅是想让俺去当那个除虫的耙子,把地给平整了,好让这些百姓知道,跟着大帅有饭吃,有活路!”

刘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欣慰。

他重重地拍了拍柴根儿宽厚的肩膀,大笑道:“好!好一个除虫的耙子!”

“柴根儿,你长进了!这番话,比你砍十个脑袋都让本帅高兴!”

“去吧!放手去干!出了事,本帅给你兜着!”

刘靖看着柴根儿那兴奋得有些泛红的脸庞,又沉声补充了一句。

“但只有一条,记住了!”

“咱们是去立规矩的,不是去当阎王的。”

“你那倔驴脾气给老子收着点,更不许滥杀无辜!”

“若是让本帅知道你动了平头百姓一根指头,哪怕你功劳再大,本帅也定斩不饶!”

“得令!”

柴根儿大吼一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中,依然透着一股子彪悍的杀气,但更多了一份沉稳与担当。

……

此时此刻,袁州刺史府。

花厅内,丝竹之声靡靡,红烛高照,将这满室的醉生梦死映照得格外荒诞。

湖南马殷派来的使节高踞主位,半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身后两名侍女轻柔的捏肩服务。

这半个月来,他算是掉进了福窝里。

每日醒来,便是流水般的珍馐佳肴;夜幕降临,便是环肥燕瘦的袁州佳丽。

他甚至还在彭玕的安排下,去了一趟那不对外人开放的贡窑,亲手砸碎了几件价值连城的极品青瓷,只为了听那一声清脆的“响儿”。

这种日子,就是在大王马殷的府里,他也没资格享受啊!

使节看着下首那个满脸堆笑、正在亲自给他斟酒的彭玕,心中越发觉得这老胖子顺眼。

多懂事的人啊!

多识时务的官啊!

若是天下的刺史都像这彭玕一样,既肯出钱又肯出力,这乱世何愁不平?

想到这里,使节心里的那一丝急躁也被这温柔乡给抚平了大半。

他一脚踩在案几上,手中金杯高举,满脸通红地指着彭玕,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彭使君!不是本使说你,这袁州虽小,但这酒嘛,倒还算有些滋味。只可惜……”

使节打了个酒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指点自家晚辈。

“你这办事效率,实在是太慢了!我家大王的大军已经在罗霄山脉枕戈待旦,每天耗费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

“本使看你人不错,才帮你挡了这么多天。你若再磨磨蹭蹭,小心大王一怒之下,连你这袁州一块儿平了!”

彭玕闻言,原本笑眯眯的胖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放下酒壶,竟直接拽着使节的袖子,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

“尊使啊!您是不知道下官的苦啊!”

彭玕指着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声音哽咽,“您看这袁州繁华,可那是虚的啊!”

“咱们这是瓷都,满大街都是瓶瓶罐罐,可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啊!”

“前阵子秋收,那些刁民借口水灾减产,抗税不交,下官是磨破了嘴皮子才收上来这点底子……”

他一边哭诉,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硬塞到使节手里。

“您看!您看看这账!为了给大军凑粮,下官把库里的贡窑极品都贱卖了!”

“下官心里苦啊,可为了大王的大业,下官这点委屈算什么?”

使节被这突如其来的“苦肉计”弄得措手不及。

他看着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甚至还沾着酒渍的账册,只觉得一阵头大。

看着彭玕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使节心里的火气虽然还在,却发不出去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胖子还一副“毁家纾难”的忠臣样。

“行了行了!”

使节厌烦地把账册扔回去,强压怒火道,“本使不管你卖瓷器还是卖祖产,两日!这是最后的期限!”

“若是两日后粮草还未备齐,哪怕你哭出花来,我家大王也要拿你是问!”

彭玕如蒙大赦,连连作揖:“是是是!尊使放心,下官这就去把那帮盐商的家给抄了,也要给大军凑齐粮草!”

“彭使君这话见外了!”

还没等彭玕说完,坐在左首的一位身着紫绸锦袍的胖子便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

“尊使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能来咱们这袁州小地界,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点瓷器算什么?只要尊使高兴,便是把咱们袁州的地皮刮三层,那也是应该的!”

这位是袁州最大的盐商李家。

虽说彭玕先前刚言要抄盐商的家,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对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

“来人!把我那对刚从扬州买来的‘并蒂莲’带上来,给尊使解解乏!”

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款款走入厅中。

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纱,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左边的抱着琵琶,右边的拿着洞箫,眼波流转间,便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妩媚。

“尊使。”

李家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

“这对姐妹花,最擅长的是那‘双飞燕’的舞步,身轻如燕。”

“更妙的是,这两人自幼练得一身柔若无骨的好身段,腰肢软得跟那水蛇似的,真可谓是‘掌上可舞,怀中可折’。”

“尊使想怎么摆弄,便能怎么摆弄,定能让尊使体会到神仙般的滋味。”

话音刚落,那一身红纱、手持琵琶的姐姐便上前一步,眼波如丝,娇笑着贴上了使者的胳膊,声音甜腻得像是蜜糖。

“尊使,奴家红酥,这琵琶不仅能弹曲儿,还能给爷解闷儿呢。”

“今夜……爷想听什么,奴家便弹什么,哪怕爷想把奴家当琵琶弹,奴家也依着爷~”

而那身着青纱、手持洞箫的妹妹却只在几步外站定,神色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只淡淡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盘。

“奴家青霜。姐姐伺候爷的身子,奴家只为爷吹箫助兴。”

“爷若不弃,且听一曲便是;若爷嫌吵,青霜这就退下。”

这一热一冷,一媚一傲,恰如冰火两重天,瞬间勾得使者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好!好一对冰火双姝!”

使者大喜过望,一手揽住姐姐的纤腰,另一只手却贪婪地伸向那个冷美人的皓腕。

使节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首的一位瘦削老者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

这是袁州丝绸行的行首张老财。

“李胖子,你那扬州雏姬虽好,却失了几分咱们江南女子的水灵!”

张老财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唤云儿出来!”

锦屏后,一名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抱琴而出。

她不似那对双胞胎那般艳丽,却有一种楚楚可怜、清水出芙蓉的气质。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使节面前,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

“奴家云儿,愿为尊使抚琴一曲,稍解旅途劳顿。”

“尊使。”

张老财笑得像只老狐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凑到使者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般。

“尊使莫看这丫头清瘦,却是个极懂风情的‘药玉’身子。”

“她自幼以百种香花草药浸泡,那一身皮肉,冬暖夏凉,滑腻得根本挂不住亵衣。”

“最妙的是……”

张老财咽了口唾沫,一脸男人都懂的神色。

“她天生体温略高于常人,若是寒夜里把她往怀里那么一搂,或是让她用那温热的身子给您暖被窝……”

“那股子烫,便是神仙也受不得几刻啊!”

就当张老财满脸堆笑等待着对方夸赞之时。

“砰!”

那使节突然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巨响将周围的丝竹声硬生生震断。

“大胆!”

使者豁然站起,双目圆睁,指着彭玕和两位富商,脸上满是不可遏制的“怒容”。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死寂。

彭玕手中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杀机暴涨,缩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一枚用于摔杯为号的玉玦。

门外守着的刀斧手也听到了动静,呼吸骤停,只待那一声令下便冲出来将这不识抬举的使者剁成肉泥。

李家主和张老财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以为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今晚就要脑袋搬家。

“尊……尊使……”

彭玕硬着头皮刚想开口。

却见那使者脸上的怒容瞬间垮塌,化作了一副极度痛心疾首、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你们这帮混账!有这等极品的好货色,为何前几日不拿出来?!”

“害得本使空虚度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该罚!该罚啊!”

“呼……”

花厅内,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长长出气声。

彭玕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看着那个已经迫不及待扑向美人堆的使节,嘴角抽搐了两下,心中暗骂:老色鬼,差点把你自个儿给作死了!

“是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罚!”

彭玕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大声吆喝道。

“来人!再上好酒!今日定要让尊使罚个痛快!”

使节左手搂过那对双胞胎,右手拉住云儿的柔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在这里,他是王,是所有人都得捧着的祖宗!

相比之下,那军纪森严的岳州大营简直就是和尚庙!

那天天板着脸催他办差的大王马殷,哪里懂得这种人间极乐?

“彭使君啊……”

使节醉眼迷离地看着彭玕,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动。

“你这袁州……真是个好地方啊!本使都不想走了!”

“若是能天天过这种神仙日子,别说两日,就是两年……本使也愿意跟你耗下去啊!”

彭玕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只是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冷光更甚。

“尊使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只要尊使开心,这袁州就是您的家!”

“来,咱们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彭玕双手捧杯,满脸谄媚地劝道。

“不行了,不行了……”

使节却连连摆手,那只原本拿着酒杯的手此刻却有些发颤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

他脸上虽然挂着满足的淫笑,眼底却透着一股虚浮的疲惫。

“彭使君,你这袁州的美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使节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腰眼,压低声音,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抱怨道:“你看这对双胞胎,珠圆玉润,丰胸细腰,一看就是在榻上能把人骨髓都榨干的尤物!”

使节吞了口唾沫,一脸遗憾地拍了拍大腿:“只可惜……本使这几日日夜操劳,早已被之前那些小妖精掏空了。”

“这身子骨实在是……有些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啊!”

他长叹一声,却是一种极度炫耀的叹息:“若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喝下去、玩下去,本使这把老骨头,怕是非得交代在你这温柔乡里不可。”

“今晚我看就散了吧,本使先回馆驿歇着,养养精神……”

一听到“回馆驿”三个字,彭玕的眼神猛地一闪。

馆驿那边可是留着使节的心腹和护卫,若是让他回去,保不齐就会听到什么风声。

今晚这出戏,必须得把他牢牢钉在这温柔乡里!

“哎呀!尊使这就见外了!”

彭玕故作惊恐地一拍大腿,竟直接起身拦住了使节的去路。

“馆驿那是什么地方?冷锅冷灶的,哪里配得上尊使的身份?若是让尊使回去受了风寒,那就是下官的罪过了!”

“是啊尊使!”

旁边的家主也心领神会,立刻凑上来,一脸坏笑地压低声音。

“再说了,尊使您这‘体力不支’,回馆驿睡一觉顶什么用?得补!得大补!”

他拍了拍手,几名侍女端着早已备好的汤药鱼贯而入,那汤色浓郁,异香扑鼻。

“这是下官珍藏的百年虎鞭鹿茸汤,最是固本培元!”

彭玕亲自端起一碗,递到使节嘴边,语气诱惑至极。

“尊使喝了这碗汤,就在这别院的暖阁里歇下。”

“云儿姑娘她那一身‘药玉’般的温软身子,若是贴着您睡一宿,那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保准让您明早起来,体内的寒气全消,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这就……不必了吧?”

使节看着那碗汤,喉结滚动,明显有些意动,但嘴上还在推辞。

“本使那几个随从还在馆驿等着,已许久未见……”

“随从?”

张老一把拉住使节的袖子:“那些粗人懂什么伺候?”

“尊使放心,彭使君早就派人送了酒肉过去,把他们也喂得饱饱的,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快活呢!”

“尊使您就安心在这儿当您的神仙,外面的俗事,自有我们替您操持!”

在众人半推半就、软硬兼施的劝说下,在美人那勾魂摄魄的眼波中,使节有那么一瞬间,确实动摇了。

“这……”

他喉结滚动,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虎鞭汤,又看了看那张宽大舒适的暖榻。

但最终,那股子虚浮的疲惫感还是占了上风。

他实在是太累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让他现在只想找个清净地方,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睡上一觉。

“好意心领了!但这身子骨,是真的撑不住了。”

使节推开那碗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今晚必须得回馆驿歇着。若是夜夜不归,传出去也不好听嘛!”

“改日!改日一定!”

见他去意已决,彭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若是强行扣人,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既然尊使执意要走,那下官也不敢强留。”

彭玕亲自替他披上大氅,语气更加恭敬。

“来人!备暖舆!一定要把尊使安安稳稳地送回馆驿!若是路上颠着了尊使,小心你们的脑袋!”

在众人的恭送声中,使节坐上了那顶暖舆,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温柔乡。

彭玕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使君,放他回去,会不会……”

身后的李家主有些担忧。

“无妨。”

彭玕收回目光,淡淡道,“馆驿周围早就被咱们的人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就算回去了,也是笼中之鸟。让他回去也好,正好让他那几个心腹把噩耗告诉他,省得咱们亲自动口。”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使节脚步虚浮地回到馆驿,刚推开房门,一名心腹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

使节给自己倒了杯残茶,压了压酒气,不耐烦地说道:“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了!”

心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恐。

“小的刚刚收到探报,说是……说是豫章郡在十日前就已经被刘靖攻破了!连钟匡时都被活捉了!”

“什么?!”

“啪嗒”一声,使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瞬间,所有的酒意化作了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十日前?!”

豫章郡十日前就破了?

那这十天里,彭玕这个老狐狸天天拉着自己喝酒,口口声声说在“筹备粮草”、“商议借兵”,全他娘的是在演戏?!

他这是把自己当猴耍,以此来拖住湖南的大军,不让他们趁火打劫!

“好个彭玕……好个老匹夫!”

使节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终于明白了,彭玕根本就没打算借兵给马殷,这老东西怕是早就跟刘靖勾搭上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连夜逃走?”

心腹问道。

“逃?往哪逃?这时候走,就是做贼心虚,正好给他杀人的借口!”

使节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日一早,我再去拜访彭玕。我就当不知道豫章已破,再逼他一次。若是他还推三阻四……”

使节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说明,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卖我求荣了!”

这一夜,使节在馆驿中辗转反侧,耳边仿佛时刻回响着刀斧加身的幻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使节便强打精神,洗漱一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直奔刺史府。

偏厅内,彭玕依旧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见使节来了,甚至连身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哎哟,尊使这么早就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彭玕似笑非笑地问道。

使节心中一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托彭使君的福,睡得……甚是安稳。只是我家大王那边催得急,本使今日来,还是为了粮草之事。”

彭玕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嘴里只含糊其辞道:“粮草嘛……还得再等等,还得再等等……”

使者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看着彭玕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猛然意识到——此刻哪怕是一个怀疑的眼神,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想活命,就得装傻!

装得比真傻子还傻!

“哎呀!彭使君言重了!言重了!”

使节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谄笑,连连摆手,甚至主动帮彭玕找起了理由:“这老天爷不开眼,路不好走也是常有的事!”

“三五日……哪怕是十天半个月,本使也等得起!只要使君这里方便,大王那边本使自去分说!”

使节心中寒气直冒,嘴上却笑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巴结:“只要粮草能齐,多等几日又何妨?使君尽管去筹备,千万莫要累坏了身子!这袁州还得靠您撑着呢!”

彭玕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他玩什么聊斋?

这使者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就说明心里越是有鬼。

不过……

反正大局已定,这袁州城早已成了铁桶,这只惊弓之鸟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让他多活几个时辰,受受惊吓,回头杀起来才更有滋味。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尊使再宽限几日了。”

“好说!好说!”

使者不敢再多待一刻,生怕自己发抖的双腿会露馅。

他猛地一拱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本使就不打扰使君办差了,正好昨夜……咳咳,昨夜太累,本使这就回馆驿补个觉!告辞!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

哪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也强撑着脚步虚浮的醉态,一步都不敢走快,生怕露出半点想要逃命的急切。

回到馆驿,他立刻命人紧闭大门。

“快!取笔墨来!”

使节扑在桌案上,笔走龙蛇,写下一封加急密信。信中字字泣血,揭露了彭玕已反、袁州即降的真相,并恳请马殷切勿轻敌冒进,以免中了刘靖的埋伏。

写罢,他叫来那名最忠心的心腹,将密信缝入靴底。

“你听着!”

使节死死抓着心腹的肩膀,眼神决绝,“哪怕是死,也要把这封信送出去!告诉大王:彭玕已反!袁州是假意借道,实则已降刘!刘靖兵锋极盛,江南局势……已彻底变天了!”

心腹含泪领命,将那双藏有密信的靴子死死穿好,趁着夜色摸到了后院。

然而,当他扒开草丛看向那个平日里用来运泔水的狗洞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狗洞外,赫然蹲着两条眼冒绿光的大黑狗,旁边还有两名挎刀的甲士正在来回巡视,连只老鼠都不可能钻过去。

整个馆驿,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连那个狗洞都被堵死了!

心腹瘫软在墙根下,听着墙外甲叶摩擦的哗啦声,绝望地握紧了拳头。

还得再想办法……

看着心腹消失的背影,使节颓然倚在柱上,看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残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王……臣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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