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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第348章 当世第一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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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20:24:44 来源:源1

第348章当世第一名将(第1/2页)

神都,洛阳。

夜色如墨,将这座历经战火与繁华交织的千年帝都笼罩其中。

宵禁的鼓声早已在坊市间回荡,熄灭了白日的喧嚣。

唯有清化坊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西邻宫城,东接北市,是真正的天子脚下,寸土寸金。高大的坊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坊内府邸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剪影。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从各家府邸泄出的脂粉香与醇酒气,与清冷的夜风格格不入。

坐落在坊市东南角的一座宏伟府邸,此刻却显得格外静谧。

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这是王茂章的府邸。

不,如今该唤他王景仁。

自打去岁朱温篡唐建梁,为避其父朱诚的名讳,王茂章便改名王景仁。

名字改了,那根在淮南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也跟着弯了几分。

府邸深处的书房内,烛火在精致的铜鹤灯座上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松烟墨与陈年书卷混合的独特气息。

王景仁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缠着名贵的玉带,却并未在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高背大椅上安坐。

他负手立于雕花窗前,目光穿过庭院中的假山翠竹,遥遥望着远处皇城那片被宫灯映得昏黄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

朱温确实很看重他。

他至今还记得,初到洛阳时,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亲自降阶相迎,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洪亮如钟:“得公之助,荡平代北贼寇指日可待!”

“届时,朕便尽起大军,由你统兵南征,一统江南!”

随后,宁**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的高官厚禄接踵而至。

这座位于清化坊的府邸,连同成箱的金银、十数名燕赵美人,流水般地赏赐下来。

可,这只是表面风光。

他毕竟是南人。

在这满朝皆是随朱温一同起事的从龙之臣、以及沙陀出身的悍将的朝堂上,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些老臣老将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一口一个“王相公”。

可背地里,眼神中那若有若无的排挤与轻蔑,却无时无刻不在扎着他的心。

更让他如履薄冰的是,入朝一年有余,他始终未被授予任何实差。

所谓的宁**节度使,不过是个空头衔,其治所远在江南杨吴境内,他名下没有一兵一卒,治下没有一寸土地。

这金丝做成的笼子,虽然华美,终究是笼子。

“父亲,夜深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

王冲端着一盏白瓷汤盅,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汤盅里,参片沉浮,热气氤氲,散发着微苦的甘醇。

见父亲这般模样,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陛下……今日可曾属意父亲统兵?”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

西面的岐王李茂贞、北面的晋王李存勖,再加上蜀中那个刚刚称帝的王建,三家合纵,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打大梁边境重镇。

朱温为此已经连续三日在政事堂召见重臣宿将,商讨挂帅人选。

王景仁缓缓转过身,接过那盏温热的汤盅,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瓷壁的温度。

他摇头苦笑:“并无。陛下今日已任命刘知俊为西面行营都招讨使,征讨李茂贞与王建。”

“那北边呢?”

王冲急切地追问:“北边才是心腹大患!”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虽还未定下,但观陛下的意思,属意杨师厚。”

王景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李存勖虽年少,可潞州一战,已然威震天下,无人再敢小觑。”

“其麾下周德威、符存审、李嗣源等人,皆是能征惯战的当世虎将。”

“如今葛从周卧病在床,放眼满朝文武,也唯有杨师厚能稳稳压住晋军一头了。”

王冲脸上的期盼之色瞬间黯淡下去,难掩失望:“父亲入朝一年有余,却迟迟无法领兵。”

“陛下当初说得好听,可再过几年,只怕会彻底忘了父亲。”

“终归是寄人篱下,何其憋屈!”

“慎言!”

王景仁低喝一声,目光警惕地扫向窗外,确认庭院中只有风拂竹叶的沙沙声后,才颓然坐回椅中,满脸的疲惫。

王冲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压低了声音,愤懑道:“事到如今,孩儿才明白,当初刘兄弟为何明知凶险万分,也要拼死奇袭歙州,在夹缝中求存。”

“自在为王和与人为奴,终归还是自在为王好啊!”

听到“刘靖”这个名字,王景仁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复杂感慨:“那刘靖确实是少年英豪,短短数年,从一流民,到如今坐拥四州之地,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上朝时,听闻李振说,前几日刘靖已自号宁**节度使。”

“宁**节度使?!”

王冲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他的神情并非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怪异。

他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爹,您是说……刘靖?他……他怎么会……?”

“这……这不是您的官职吗?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您的官职?”

“这……这不就是在折辱您的颜面吗?!”

王冲的内心翻江倒海。

在他记忆里,刘靖有胆有识,口中常念非同寻常之词。

父亲投奔大梁后,他时常会想起,甚至还曾托人打探过他的消息。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再次听到故友的消息,竟是对方用这种方式,给了自己父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让他感到荒谬,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看着儿子那既愤怒又迷茫的样子,王景仁的苦笑更浓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自嘲道:“管?如何管?”

“我这个宁**节度使,有名无实。”

“治下在杨吴境内,手下一个兵都调不动。”

“他那个节度使,却坐拥歙、饶、信、抚四州之地,带甲数万。”

“你说,这天下人,认的是我这块朝廷御赐的符节,还是认他手里的刀?”

见儿子依旧沉浸于旧日情谊的冲击中,王景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辣。”

他缓缓踱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冷静的分析,但这冷静之下,却藏着更深的刺痛。

“他未必是针对我王景仁一人而来。”

“在他眼里,我这个挂着虚衔的降将,恐怕还不值得他专门出手。”

“他真正要折辱的,是大梁的颜面,是陛下的威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歙州”的位置上。

“他这是在昭告天下,宁**的地盘,他刘靖要定了!”

“他不是在抢我这个虚名,他是在立自己的山头!”

“他此计既安抚了麾下将士渴求功名的心,又没有像王建那般直接称帝,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得了实惠,却又留了余地……这份心机和手段,着实可怕。”

王景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他这步棋走出来,却让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我这个朝廷册封的真节度,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废物。”

“他那个自封的假节度,反倒成了兵强马壮的真豪强。你说,此举岂非诛心?”

“当初……当初我若是不来洛阳,而是学他一样,在淮南死守,哪怕是做个草头王,也比现在寄人篱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官职被人夺去羞辱,要强上百倍!”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落寞:“冲儿,记住。”

“这世道,名号是虚的,只有抓在手里的地盘和兵马,才是实的。”

“你爹我,就是个前车之鉴。”

王冲看着父亲那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忍不住问道:“爹,那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王景仁缓缓转过身,眼中的落寞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所取代。

“坐以待毙?那不是我王景仁的性子。”

他压低声音:“冲儿,你明日去一趟敬翔敬相公的府上,替我送一份厚礼过去。”

“敬翔?”

王冲不解:“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谋主……”

“正因如此,才要拉拢。”

王景仁冷笑一声:“陛下生性多疑。”

“眼下战事虽未了,但以杨师厚与刘知俊之能,击退来犯之敌,只是早晚之事。”

“而一旦大胜,那两位功高震主,陛下必会心生猜忌。”

“敬翔为人沉稳,深知为君之道,到那时,他定会劝陛下行制衡之术。”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兵权,而是要让敬翔在关键时刻,能替我们说上一句话。”

“你告诉他,就说我王景仁,愿为陛下镇守南疆,为朝廷盯着刘靖!”

“我这个‘宁**节度使’,虽然是虚的,但对江南的人情世故,总比朝中这些北方将领要熟稔。”

“这是我们唯一的用处,也是我们活下去的本钱!”

王冲登时会意,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此计,乃是谋大梁得胜之后。”

“可……倘若大梁败了呢?晋军若是攻破洛阳,我等身为梁臣,岂非玉石俱焚?”

听到这个问题,王景仁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奋。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的一棵枯树,声音幽幽传来。

“败了?败了……那便更好。”

王冲闻言大惊。

王景仁转过身,脸上那份久居人下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气概。

“冲儿,你以为为父这一年,真的只是在府里枯坐吗?”

他冷笑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备下快马,府中金银细软也早已分批运出。一旦洛阳城破,便是这金丝笼破败之时!”

“届时,天下大乱,朱温自顾不暇,谁还会在意我们父子二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却并未点向任何一方势力,而是在大梁与杨吴之间的淮南故地重重一按。

“到那时,我们便趁乱南下,重回淮南!”

“为父当年麾下的那些旧部,还有不少散落在各处。只要我们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聚兵马,在这乱世之中,重新杀出一条血路!”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

“这大梁若是安稳,我们便做个富贵闲人,静待时变;这大梁若是崩塌,那便是天赐良机,放虎归山!”

……

翌日,政事堂。

果不其然,朱温经过一夜的思量,最终还是决定任命杨师厚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

潞州之战的大败,让朱温颜面尽失,几乎动摇了国本。

眼下三方来攻,稍有不慎,大梁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时的朱温,已顾不得什么帝王心术,只能将手中最能打的一柄利刃,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七月,流火。

太行八陉之一的阴地关,匍匐在连绵的山脉之间。

关墙上的砖石,在烈日下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突然,关隘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自地底涌出的闷雷声。

初时还很遥远,但很快,那声音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节律,让关墙上的尘土都开始微微震颤。

终于,在关口那巨大的阴影中,出现了一抹寒光。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直至汇成一片枪林如森!

晋国大军,出关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名将周德威。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身披一套饱经战火的玄色铁甲,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他稳坐于战马之上,并未急于催马,只是静静地看着麾下的大军如潮水般从狭窄的关隘中涌出,铺满前方的旷野。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久经沙场的李存审与丁会。

他们比周德威年轻,眼神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战意与功名之心。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由自己一手操练的精锐,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传遍了整个山谷。

数万精锐,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开始在关前的平原上列阵。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晋军引以为傲的沙陀骑兵。

这些来自北地的甲骑,个个身形剽悍,面容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

他们与胯下的战马仿佛融为一体,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驱使战马做出最精准的反应。

马鞍旁悬挂着弯刀与箭囊,手中紧握着长长的马槊,槊尖的红缨在风中飘动,如同跳跃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如墙而进的步卒方阵。

他们身着铁甲,头戴兜鍪,左手持盾,右手持枪。

数万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干涸的土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敌人的心坎上。

无数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阵中招展,一个巨大的“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周”、“李”、“丁”等将领的姓氏旗。

旗帜之多,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起来,阳光透过旗帜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支大军的气势更显森然。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旗帜的呼啸声……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浑声浪。

大军行进带起的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黄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周德威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向前,直指远方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城池轮廓——晋州。

“全军,开拔!”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应声而动。

这头刚刚出笼的猛虎,将它锋利的爪牙,对准了朱温在大河北岸最重要的屏障,誓要将其一举攻克,撕得粉碎!

然而,晋州城内的梁军早有准备,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悍不畏死地守城。

城头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不断倾泻而下。

为了攻破城池,晋军发起了残酷激烈的坑道攻城,双方在黑暗潮湿的地下展开血腥的绞杀。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将士的鲜血。

八月中旬,一个令晋军胆寒的消息传来。

杨师厚率领大梁精锐禁军,已行至绛州,距离晋州不足五十里!

“杨师厚来了!”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威势,让久经沙场的老将周德威都大惊失色。

他深知杨师厚用兵之能,其麾下那支新练的重甲步卒更是声名鹊起,一旦让其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形成夹击之势,晋军便危矣。

当即,周德威做出决断,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及步兵南下,马不停蹄,抢先占据了蒙坑天险。

蒙坑,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夹峙,谷道狭窄,易守难攻,正是阻击敌军的绝佳之地。

周德威站在高岗之上,俯瞰着下方蜿蜒如肠的道路,颇为自得地对左右说道:“我据此天险,哪怕杨师厚有三头六臂,老夫也能阻他三个月!待李存审拿下晋州,杨师厚便是瓮中之鳖!”

然而,战局之变,却给了这位老将沉重一击。

仅仅半个月。

没有奇谋,没有诡计,也没有迂回包抄。

扼守蒙坑、占据地形优势的周德威所部,被杨师厚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之师——“破阵都”,正面强攻,一战击破!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落在战场上,便是决战冲锋的那一刻。

当沉闷的鼓声擂响,那支为破阵而生的军队,便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铁流,向着敌阵碾压而去。

李二狗感觉不到山谷里的凉意,只感觉到重。

重甲压在身上,如同背着一座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衣物,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目不斜视,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背,以及如森林般向前倾斜的无数枪尖,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鼓声,是他们唯一需要听从的命令,也是他们共同的心跳。

数千人组成的银色方阵,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甲叶碰撞声、脚步落地声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狭窄的谷道中回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当世第一名将(第2/2页)

他们就是杨师厚杨帅亲手调教出来的“破阵都”。

李二狗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头盔,能看到谷道尽头,蒙坑高地上黑压压的晋军军阵。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举盾!”

都头的咆哮声在阵中响起,声音被铁甲和山谷回音扭曲得有些模糊。

李二狗和身边的弟兄们木然地执行着号令,将左臂上的小圆盾举过头顶。

盾牌表面粗糙的铁皮,在日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嗖——嗖嗖——”

下一刻,黑色的箭雨从天而降。

箭矢砸在盾牌和甲胄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密集脆响,就像是夏日的冰雹砸在了铁瓦房上,声音刺耳,却无法穿透。

偶尔有流矢从缝隙中射入,带起一两声闷哼,但整个方阵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他们的重甲,是杨帅亲自挑选,铁匠们千锤百炼打造的,足以抵挡寻常弓弩。

“稳住!向前!”

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如同战马奔腾。

方阵开始小跑起来,沉重的铠甲让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李二狗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坚定,脚下的泥土被厚重的战靴踩得溅起。

近了,更近了。

李二狗甚至能透过头盔的缝隙,看清对面晋军士卒脸上那紧张又凶狠的表情,以及他们瞳孔中倒映出的玄甲铁流。

“刺!”

在距离敌阵不到十步的距离,杨师厚亲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的声音穿透了鼓点和厮杀声。

这是他们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李二狗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与身边的同袍们一同,将手中那铁枪,狠狠地向前捅去!

“噗!噗嗤!”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最前排的晋军士卒,如同被串起来的草人,瞬间被洞穿。

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将银色的枪头染得猩红。

李二狗的枪尖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枪头刺破皮肉、碾碎骨骼的力道。

那名晋军士卒的脸上还凝固着惊骇欲绝之色,便被巨大的力量顶得向后倒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收!”

鼓声再变!

李二狗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那股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枪,又是一贯钱的赏赐。

等攒够了十贯钱!

我要回家!

“再刺!”

冰冷的命令将他拉回现实,他身前的空位立刻被后面的晋军填补,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凶狠的攒刺!

这就是纯粹的力量,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周德威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蒙坑这种狭窄的谷道和密不透风的枪林面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们冲不过来,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放箭。

而晋军的步兵,则被这道移动的铁墙,一步步地碾压,后退。

李二狗身旁,一个同袍闷哼一声,被一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入的长矛捅中了脖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胸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他身后的另一名弟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踏前一步,补上了这个空位,手中的长枪继续向前刺出。

阵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二狗的胳膊已经酸痛到几乎麻木时,他忽然感觉前方的压力一轻。

对面的晋军阵列,溃了!

他们开始哭喊,开始转身逃跑。

“吼!”

所有“破阵都”的士卒,都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震山谷,仿佛要将蒙坑的天空都撕裂。

就在此时,李二狗看到,在高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摇晃了一下,最终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晋将萧万通,被阵斩!

阻击失利的周德威甚至来不及收拢残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溃不成军。

他悲愤交加,仰天长啸,最终下令解除对晋州的包围,全军仓皇北撤,狼狈退回阴地关。

李二狗停下脚步,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狼狈逃窜的晋军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杨帅是对的。

天下间,没有什么军阵,是咱们“破阵都”捅不穿的。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西线战场,战况却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岐王李茂贞与蜀主王建决定合兵攻梁时,双方的大军在凤翔府郊外举行了盛大的会盟。

蜀军主将乃是王建的义子王宗侃,他带来了号称五万的大军,军容鼎盛,旌旗招展,新制的“大蜀”龙旗在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处处透着一股新朝的张扬与豪气。

而岐王李茂贞的兵马则由其子李继徽统领,兵力虽不及蜀军,但士卒个个面容坚毅,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

会盟宴上,王宗侃与李继徽并坐一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口中皆是“共讨国贼,匡扶天下”的豪言壮语。

然而,酒过三巡,王宗侃抚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说道:“我蜀军兵多粮足,此番攻打长安,当为前驱,为岐王扫清障碍。”

李继徽闻言,面虽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答道:“王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凤翔军与梁贼交战多年,熟悉其战法,打头阵之事,还是不劳蜀军费心了。”

一番话,绵里藏针。

蜀军想抢头功,岐军却怕他趁机占据关中之地。

此番盟约,从一开始,便已埋下了互不信任的种子。

待到大军合围长安,被朱温任命为西面行营都招讨使的刘知俊,却一反常态。

他深知联军人多势众,但各怀鬼胎,于是并未选择出城决战,而是下令全军后撤,坚壁清野,将凤翔、长安一带的城池守得如铁桶一般,任由联军长驱直入。

联军初时还以为刘知俊畏惧,得意洋洋地向前推进,兵锋所指,愈行愈远。

刘知俊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孤狼,他从不与敌军主力硬拼,只是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率领数千精骑,忽东忽西。

时而夜袭蜀军的运粮队,烧其粮草;时而伏击岐军的斥候,断其耳目。

联军被他搅得日夜不宁,士卒疲惫不堪,草木皆兵。

终于,在一处名为“幕谷”的地方,一支负责巡哨的岐军小队被刘知俊的骑兵全歼。

消息传回大营,李继徽勃然大怒,他冲入中军大帐,指着王宗侃的鼻子质问道:“我军巡哨遇袭,为何你蜀军的游骑近在咫尺,却坐视不理?!”

王宗侃亦是满腹怨气,拍案而起:“笑话!前日我军粮道被袭,向你求援,你又是如何答复的?我军将士连日攻城,伤亡惨重,你凤翔军却在后面养精蓄锐,这便是尔等所谓的盟友之谊吗?”

“我军将士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不像你们蜀人,只想着侵占疆土!”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主称帝,乃是天命所归!岂是尔等这般苟延残喘的藩镇可比!”

争吵终至谩骂羞辱,两家将领为了谁该继续攻城,谁又该分兵防备刘知俊的骚扰而争吵不休。

最后,王宗侃拂袖而去,怒喝道:“此盟,休矣!我军即刻撤回汉中!”

李继徽冷笑一声:“走便走!莫指望我军为你等垫后!”

最终,在刘知俊的冷眼旁观下,这支貌合神离的盟军土崩瓦解。

蜀军率先撤退,岐军也无心再战,十万大军作鸟兽散,被刘知俊率军衔尾追杀,斩获颇丰。

……

视角转换。

歙州,节度使府。

深秋的江南,少了北方的肃杀,多了一份丰收的喜悦。

刘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镇抚司加急送来的军报。

“好一个杨师厚!”

刘靖将军报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眼神中却透着凝重。

“主公,北方战事如何?”

一旁的季仲忍不住问道。

刘靖指了指军报:“周德威输了,输得很惨。”

“占据蒙坑天险,却被杨师厚正面强攻,半个月就全线溃败。”

“什么?!”

季仲和柴根儿等一众将领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未与周德威交过手,但对方的名头谁没听过?

那是能跟当年的大梁第一名将葛从周一较高下的人物。

竟然在占据地利的情况下,被正面击溃?

“并非周德威弱,而是杨师厚太强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天下舆图前,目光紧盯着那个代表“杨”字的红圈上。

“破阵都……”

他喃喃自语。

这支在这个时代几乎代表步兵巅峰的重装部队,是他未来争霸天下必须面对的心腹大患。

“西边呢?”

柴根儿问道。

“刘知俊把李茂贞和王建打得丢盔弃甲,这两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刘靖摇了摇头,“看来,朱温这口气,又续上了。”

原本声势浩大的三家灭梁,被杨师厚和刘知俊两人,硬生生给挫败了。

天下各路原本蠢蠢欲动的藩镇,看到这战绩,估计又要再度恭顺地去洛阳朝贡了。

这便是乱世的铁律。

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续上了好啊。”

刘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们打得越欢,咱们的时间就越多。”

自去岁从抚州撤兵以来,近一年时间,刘靖下令全军休整,未动刀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做。

相反,这一年,才是歙州真正的“脱胎换骨”之年。

“走,去武库看看。”

刘靖心情大好,带着众将走出节度使府,直奔军工坊。

还未走近,便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水力锻锤砸击铁锭的声音,如同大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

数十座高达两丈的高炉喷吐着黑烟,经过改良的风箱将炉火催得纯青。

一车车由高炉炼出的优质铁水,被倒入模具。

在巨大的水力锻锤下,原本需要匠人捶打百次的熟铁,如今只需片刻便能锻造成型。

武库的大门缓缓推开。

那一瞬间,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寒光的海洋。

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崭新的长柄大斧。

这种大斧斧刃宽阔,斧背带钩,长柄末端配有铁鐏,既可劈砍,亦可钩、啄,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

“好神兵!”

柴根儿冲上前,单手提起一柄长柄大斧,随手一挥。

“嗡——”

沉重的斧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有了这东西,管他什么具装甲骑,老子一斧头下去,连人带马给他劈成两半!”

柴根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除了长柄大斧,还有堆积如山的重装铁铠。

那是用冷锻工艺打造的山文铁甲,甲片细密,层层叠扣,其坚固远胜旧式扎甲,而重量却轻了两成。

但这还不是最让刘靖安心的。

他带着众人来到后山的一处守备森严的库房。

这里干燥阴凉,严禁烟火。

打开一个个密封的木桶,里面装着的不是寻常那又黑又细的粉末,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硝石、硫磺配比,并用蜜水、桐油反复浸润、晾晒后制成的“火药丹”。

这种“火药丹”呈深褐色,大小如黍米,质地坚硬,远比寻常火药更耐潮,且燃烧更为迅猛,力道也更为集中。

就在众将为这强大的武备而心潮澎湃之时,随行在侧的商院主事刘厚却悄悄递上了一本账簿,面带苦色地低声道:“节帅,这些神兵利器,确是无价之宝。”

“然……自开春以来,军工坊耗费的铁料、木炭、硝石,已占去我四州岁入三成有余。”

“高炉日夜不熄,便是日夜靡费巨万。再这么下去,府库虽尚能支撑,但若有天灾**,恐难以为继。”

刘靖翻了翻账簿,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账目,面色却毫无波澜。

他将账簿合上,递还给刘厚,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钱粮耗尽尚可再图,疆土若失,身死族灭,则万事皆休!”

“告诉他们,继续造!本节度要让咱们的每一个士卒,都披上最坚的甲,用上最利的刃!”

“这乱世,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刘厚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再劝。

然而,刘靖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刘厚,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本节度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

“刘主事,你是商院的主事,这开源节流的法子,你比本节度懂。”

“说说你的章程。”

刘厚闻言一愣,随即心中一热,感佩不已。

他连忙躬身,将心中早已盘算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节帅恕罪,属下确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其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军工坊的匠人劳苦功高,若能提高工钱,赏其家小布匹米粮,必能激其心气,让他们干得更有盼头,产量兴许还能再高一成。”

“其二,我四州商路已通,可否加大与吴越、楚国之商贸,以商税补军资。属下以为,可借邸报之力,广布我歙州特产之名,吸引更多外地商贾前来贸易。”

刘靖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言!这些事,你放手去做,需要用钱的地方,直接从商院支取,本节度唯论功过!”

“节帅英明!属下明白了!”

刘厚心中大定。

这半年。

鄱阳湖畔,甘宁督造的新式战舰次第下水,舳舻相接,水师规模扩充至五千人,真正做到了控制长江水道。

这半年。

新法遍行于四州,虽然阻力重重,但在军队绝对武力的威慑下,田亩清丈完成。

这半年。

两万八千战兵,日夜操练,只待一声令下。

众将领命而去,唯有李邺留了下来。

“节帅。”

李邺轻摇羽扇,低声道:“杨师厚与刘知俊此番得胜,朱温必然志得意满,接下来,便是对内清算功臣,对外耀武扬威之时。”

刘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却落在了洛阳王景仁的名字上:“先生说得对。本节度在等的,不只是朱温老去,更是在等他亲手砍断自己的臂膀。”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知俊反复无常,功高震主,朱温必不容他。”

“杨师厚手握精锐,同样是朱温心腹大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推一把。”

“传令给镇抚司在洛阳和长安的暗桩,想办法把杨师厚和刘知俊的威名,以及他们麾下士卒的忠勇传得更响亮些!”

“最好是能传到朱温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这两人功高盖主,随时可能反叛!”

“再者,让邸报多刊载一些北方战事,重点渲染梁军将帅之能,让天下藩镇都知道,大梁兵锋正锐,未可轻犯。”

“如此一来,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也给了我们更多安稳发展的时日。”

李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节帅高明!此乃‘捧杀’之计,看似为敌扬名,实则是在朱温心中埋下一根刺!”

“此消彼长,我等便可坐收渔利。”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然则,流言易辨,白纸黑字,方能杀人于无形。”

“属下以为,邸报之上,我等无需直接攻讦,只需将北方战报写清,再附上一两篇从洛阳逃回的文人所作的诗赋,盛赞杨、刘二位将军‘功高盖世,堪为国之柱石’,‘有冠军侯之勇,卫霍之风’。”

“如此,真假参半,朱温见之,必更生忌惮之心。”

“此乃‘不言之言,杀机自现’。”

刘靖听罢,含笑点头:“便依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进奏院去办。”

对于北方的朱温,他可以用计。

而对于南面的虔州,刘靖则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这半年来,那位自认的‘世叔’卢光稠,倒是节礼不断,每逢佳节,必有厚礼从赣州送到歙州,言辞间更是亲热无比,仿佛早已将刘靖视为自家人。

刘靖对此心知肚明,礼照单全收,却从未有过实质性的回应,只是将这颗棋子,不冷不热地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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