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342章 新岁

秣马残唐 第342章 新岁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20:24:44 来源:源1

第342章新岁(第1/2页)

腊月二十,大寒。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歙州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掩埋。

北风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种带着凉意的风,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沙砾在摩擦着皮肤。

郡城东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气氛肃杀得连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这里是茕茕子勘定的吉壤,据说能藏风聚气,荫蔽子孙。

新翻出的黄土在枯黄的衰草间显得格外刺眼,横亘在这苍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营猛将、那个总爱嘿嘿傻笑的牛尾儿出殡的日子。

数百名牛尾儿麾下的老卒肃立在两侧,他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

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发出“哗楞楞”的冷响,宛如送行的挽歌。

柴根儿跪在坟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马,从饶州前线和边关疯了般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此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手持铁骨朵能砸碎敌人头颅的汉子,那双大手死死地扣进冻硬的泥缝里。

他的脑海里全是牛尾儿活着时候的样子。

那是攻打抚州的前夜,牛尾儿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他手里,咧着大嘴笑,眼里全是憧憬:“柴根儿,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儿。”

“到时候赏钱发下来,我就能给家里那臭小子请个私塾先生,再给老娘置办几亩好地。”

“咱这辈子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受尽了粗人的苦,不能让那小子再跟咱一样,一辈子只会在刀口上舔血,得让他识文断字,改换门庭!”

那是牛尾儿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鲜血溅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牛尾儿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骂道:“你个憨货,发什么愣!看准点砸!”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绞着柴根儿的心。

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牛尾儿的老娘早已哭昏死过去两回。

她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身子软得像滩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干嚎。

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旱地上濒死的鱼,让人看着揪心。

牛尾儿的妻儿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

四岁的虎头还不懂什么是“死”。

他被娘亲按着头跪了好久,膝盖早就疼了,周围那些平日里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吓人,让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里总和爹爹形影不离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刚回来的康伯伯,可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家伙慌了,伸出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柴叔叔他们都回来了,爹爹呢?”

“爹爹怎么没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操练?”

“虎头想爹爹了,想骑大马。”

这一声稚嫩的询问,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里。

牛尾儿的老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见奶奶和娘亲都不说话,虎头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头了?”

“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虎头!不许胡说!”

妻子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颤抖着声音哄道。

“虎头乖,不哭。”

“爹爹……爹爹没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请去当大将军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他在云彩上面看着虎头呢,虎头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会心疼的。”

“真的?”

虎头吸了吸挂在嘴边的清鼻涕,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带泪的大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那……”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虎头长大了,长得像爹爹一样高,一样壮,能拿得动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来了……”

妻子再也编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幕,听得周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没能替兄弟挡下那一刀,恨这该死的世道。

刘靖立在风口。

今日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没穿那身令敌人胆寒的玄色宝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泞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融化成冰水渗进衣领,顺着脊背滑落,冰凉刺骨。

但他没去掸,也没动,仿佛这刺骨的寒冷能让他更清醒地记住这份牺牲。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三炷清香,没让旁人代劳,一步步走到坟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个牺牲将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坳里清晰可闻。

他弯下腰,将香重重地插在坟头的黄土里,动作庄重。

青烟袅袅升起,瞬间被寒风撕碎。

这一拜,刘靖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这一路,你走好。”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老卒的耳朵里,钻进了他们的心里。

起身后的刘靖,目光扫过那块刚刚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儿特意从饶州运来的上好花岗岩,坚硬,能抗住岁月的风霜。

碑面上,刘靖亲自题写的字迹被工匠深深凿入石中,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牛尾儿之墓”。

他转过身,走到牛尾儿那孤儿寡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刘靖伸手,替孩子紧了紧漏风的领口,又用大拇指粗粝的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虚话,也没有背诵那些冠冕堂皇的抚恤条例。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那些话太轻,太飘。

压不住这孤儿寡母往后沉甸甸的日子。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带着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刘靖缓缓扶起妇人,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嫂嫂且宽心。只要刘某在位一日,这孩子定能识文断字,锦衣玉食。”

“往后的锦绣前程,本官亲自替他保驾护航。”

说到此处,刘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内的方向,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在这歙州境内,若有那利令智昏之徒敢欺凌孤弱,动你家一草一木……本官定教他家破人亡,抄没祖产,以此祭奠牛校尉在天之灵!”

这话里带着血腥气,却让那妇人瞬间安了心。

她知道,这位使君说杀人全家,那是真的会杀人全家的。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这妇人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数百名老卒听的。

这就是他们的主公,他不跟你谈什么家国大义,他只告诉你,你死了,你的老婆孩子他养!

你的仇,他报!

柴根儿在旁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土,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滑稽。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

这一声吼,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全吼出来。

“往后我柴根儿就是牛尾儿!”

“他的孝,我来尽!他的儿,就是我的儿!”

“谁敢欺负咱家,我柴根儿把他骨头渣子都扬了!”

随着柴根儿这一声吼,身后数百名老卒齐刷刷跪下,甲胄撞击声如雷鸣,在山谷中回荡。

“送牛校尉!!”

吼声震天,冲散了漫天的阴云,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丧事办得极快,刘靖没在悲凉里浸太久。

死掉的兄弟要记在心里,刻在碑上,受香火供奉。

但活着的弟兄,还得在这乱世里接着博命,博一个封侯拜相,博一个太平人间。

刘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泥水,直奔南城外的十里亭。

队伍行至城门口,恰逢一队刚征召入伍的新兵正在操练。

这些新兵大多是流民出身,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眼中透着对未来的惊恐和迷茫。

他们看着那支送葬归来的队伍,看着刘靖那身沾着泥土的素白麻衣,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那是使君?”

一个缺了门牙的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乡:“使君咋穿成这样?还给那个死掉的将军披麻?”

“嘘!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乡显然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艳羡,“听说了吗?那牛将军战死了,使君不仅亲自扶灵,还当众发誓,要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刚才那牛家嫂子,手里捧的抚恤银子,够买半条街!”

“真……真的?”

缺门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饭?”

“使君一口吐沫一颗钉!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样了?”

新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锈迹斑斑的长矛,原本颤抖的手突然握紧了。

在这乱世,命是最贱的草。

可在这歙州,在刘使君手底下,这命……

似乎能卖个好价钱。

至少,死得像个人。

刘靖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些新兵瞬间挺直的脊梁,目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风呼啸,枯柳摇曳。

但这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

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冻土。

百余名身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

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些人,大半是寒门子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还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硬饼,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

是今岁的科举,是刘靖的一纸榜文,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这身官袍,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

他们是刘靖撒向饶、抚、信三州的钉子,是去将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

见刘靖到来,众官员赶忙整理衣冠,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见使君!”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亭子。

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带着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着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着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杆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梁。”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隐匿课税,便抄没其产。”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一辆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在全副武装的玄山都牙兵押运下,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新岁(第2/2页)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以及一匹匹红得扎眼的布匹,那是染坊刚出的新货。

这是刺史府送来的年货。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黑灰的匠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里,他们与危险为伴,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酒肉,便是他们过年的唯一盼头,也是他们卖命的价钱。

“明公有令。”

妙夙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夜除夕,所有匠人加餐,酒肉管够!”

“每人再领两匹红布,给家里婆娘做身新衣裳!”

“让她们知道,你们在这山里,干的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保卫歙州的大事!”

“分下去,按人头领,谁也不许克扣。”

“谢明公!谢真人!”

欢呼声瞬间炸开,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妙夙看着这些欢喜的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她知道如何用严刑峻法管理这群粗人,也知道如何用酒肉恩义收买人心。

这都是刘靖教她的。

分发完年货,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几名亲信,又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库房。

“这水缸里的水怎么浅了半寸?加满!要是真起了火,这半寸水能救命!”

“这沙袋摆放的位置不对,往门口挪三尺!别挡了逃生的路!”

“今晚虽然过年,但防火的规矩不能废!谁要是喝多了进工坊,按规处置!”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夕阳已然西下,将山峦染成血色。

妙夙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硝石味,换上一袭素净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几名牙兵早已备好马车,护送她前往郡城刺史府过年。

马车驶入郡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是乱世,但这歙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映红了积雪。

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年画,笑声穿透了寒冬的夜色。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雷鸣般炸响。一队戴着狰狞面具、身披红黑兽皮的“傩者”跳着狂野的舞步,手持戈矛,在街道中央呼喝穿行。

这是唐代除夕必不可少的“大傩”。

为首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挥舞着巨大的开山斧,劈砍着空中的“疫鬼”。

百姓们跟在后面,将一把把炒熟的豆子撒向空中,高喊着“傩!傩!傩!”,声浪震天,透着一股子近乎发泄的狂热。

妙夙掀开帘子,看着那光怪陆离的傩舞,只觉得那面具下的眼神比鬼还吓人。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角楼上,俯瞰着这狂乱的一幕。

“主公,百姓驱傩,是为求明年无灾无病。”

身旁的青阳散人抚须笑道。

刘靖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声音冷冽:“驱鬼容易,驱人难。”

“这世道,吃人的不是鬼,是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

刺史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盏宫灯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往来的仆役脸上都带着喜气。

妙夙刚进二门,一个小肉团子便像炮弹一样扑了上来。

“妙姨姨!”

小桃儿穿着喜庆的红袄,扎着两个冲天辫,脖子上挂着金锁,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抱着妙夙的大腿,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沾着点糕屑。

妙夙素来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蹲下身,任由这小丫头牵着她的手,一路往里走。

前院正堂,气氛却有些肃穆。

刘靖端坐主位,正主持着岁尾廷议。

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贵气逼人。

堂下,各部堂的主官分列两旁,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盘点。

户曹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禀明公,今岁开垦荒田三万亩,修缮河堤十二处,屯粮……虽有小灾,但总体丰收。”

工曹的官员擦着汗:“禀明公,兵器坊打造横刀五千把,铁甲八百领……只是这铁料消耗太快,有些供不应求。”

刘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直到商院主事、“小猴子”刘厚站了出来。

这小子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一身锦袍,腰悬玉佩,那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

但在这满堂如狼似虎的官吏注视下,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他不敢看周围户曹、工曹官员那绿油油的眼神,只敢低着头,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禀明公!商院今岁,设质库三十六处……共计获利……一百八十三万贯!”

“嘶——”

大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一百八十三万贯!

这可是纯利!

所有官员的眼睛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刘厚手里的账册,喉结滚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他们辛辛苦苦收税、劝农,一年到头也就是几十万贯,这商院倒好,动动嘴皮子,倒腾倒腾货,就是金山银海!

“这钱,不入府库。”

刘靖淡淡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户曹官员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贪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淡淡道:“这笔钱,一成拨给玄山都,三成拨给军器监,三成拨给妙夙真人的工坊做研造,剩下三成,入刺史府内库,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牙兵”和“研造”,官员们眼中的贪婪稍退,多了几分敬畏。

刘靖这是在告诉他们,这钱是用来保命和杀人的,谁敢伸手,就是跟军队和火药作对。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随我这一年南征北战,治理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商院吃肉,总得让大家喝口汤。”

他一挥手,刘厚捧着一叠红纸封好的“赏贴”,挨个发了下去。

轻得就像是里面只塞了一张草纸。

按照往年的规矩,或是别处藩镇的赏赐,那都该是沉甸甸的银饼子,甚至是成色十足的金瓜子。

这轻飘飘的一层纸,莫非是明公写了几句“清廉勤勉”的空话来打发大家?

有人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有人则是心中惴惴,暗自揣测这是否是主公对某些贪腐行为的敲打。

大堂内气氛诡异,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交换着惊疑不定的信号。

但在刘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谁敢露出半点不满?

谁又敢当面拆开这层遮羞布?

他们只能将这“轻如鸿毛”的赏封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还得装出一副如获至宝、感激涕零的模样,齐声高呼。

“谢明公恩赏!愿为明公效死!”

刘厚发完赏贴,并未退下,而是转过身,对着满堂官吏笑眯眯地拱了手,扬声道。

“诸位大人,主公体恤尔等辛劳,这赏贴内的存票,乃是商院特制的‘内部赏票’。”

“若诸位暂无急用,不妨将其存在柜坊。主公已有钧令,凡持此票存入者,月息一分五,随存随取!”

堂下官员虽唯唯诺诺应着,但心里多半在犯嘀咕。

这一层薄纸能值几个钱?

利息再高,若是本金只有三五贯,那也是塞牙缝都不够。

“明年,定个调子。”

刘靖手指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温坐镇广陵,方在铲除异己、整肃内政,此乃彼之门户内争,亦是上苍赐予我等之喘息之机。”

“趁其无暇南顾,我等正可深耕根基。”

“饶、抚、信三州初定,黎庶尚未归心,新募之两万卒伍亦待严加操演。”

“今岁之策,在于固守疆土,不宜轻动刀兵;然若有宵小敢觊觎我寸土,定叫彼有来无回!”

“深沟高垒,广积府库,务使我境根基稳若泰山。待到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之日,再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一决雌雄!”

“诺!”

众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刚出府门,一名性急的武官便忍不住了,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光,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红封。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一抖,红封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并非铜钱,而是一张印制精美、用桑皮纸特制的“柜坊存票”。

票面上盖着商院大印和刘靖的私印,四周印着繁复难仿的水纹。

票面正中赫然写着:凭票即兑,扬州上等生丝五百斤,或淮南青盐三十引,折色三百贯。

“三百贯?!”

惊呼声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颤抖。

在唐末,铜钱沉重,三百贯也有一千多斤,根本没法随身携带。

而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能在商院遍布江南的柜坊里,直接兑换成最紧俏的丝绸和盐引!

这比笨重的铜钱更值钱,是真正的硬通货!

在如今的粮价下,这笔钱足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买两个使唤丫头,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都同时蹦出了刚才刘厚在堂上的那句话:“月息一分五。”

三百贯的本金,月息一分五,那便是一个月净得四贯五百文!

这哪里是利息?

这分明是主公额外给了一份厚禄!

只要这三百贯存在商院一天,他们全家老小哪怕不干活,也能顿顿有肉吃!

原本几个打算明日就去兑钱买房的官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对商院独吞巨利的微词,瞬间化为了对刘靖的死心塌地。

众官员面面相觑,随后对着刺史府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

后院,暖阁。

相比前院的权谋与利益,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暖阁四角摆放着半人高的掐丝珐琅熏笼,里面燃着无烟的瑞炭,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冬夜湿冷的寒意。

空气中不仅没有烟火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刘靖卸下一身官威,换了件宽松的常服入席,显得有些慵懒。

崔莺莺端庄温婉,正指挥着侍女摆盘,那举手投足间的主母范儿愈发足了。

崔蓉蓉明艳照人,正给刘靖斟酒,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钱卿卿娇俏可人,正剥着橘子喂给小桃儿,把自己也吃得满嘴是汁。

加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还有略显拘谨的妙夙,这一桌算是团圆了。

崔莺莺笑着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谨的妙夙,将她按在身侧的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岁请你,你只说工坊初建离不开人,要在山里守着炉子。”

“今年火药大成,夫君说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来吃这顿团圆饭,岂不是显得我们刘家薄待了功臣?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听了这话,想起去岁百般推脱的样子,再看如今这一屋子的温情,鼻头微微一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应道:“谢姐姐体恤。”

崔莺莺笑着招呼,亲自给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黄,那是长期接触硫磺的痕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转头对侍女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只精致的白玉圆盒。

“妙夙妹妹。”

崔莺莺拉过妙夙的手,亲自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细细地涂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让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调的‘玉容膏’,最是润肤。”

“你在山里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泼天的功劳。”

“但咱们女儿家,也得疼惜自个儿。”

妙夙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崔氏嫡女如此折节下交,心中那点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姐姐。”

一旁的刘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

什么是主母?

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识人,能替丈夫把这后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缝得密不透风。

酒过三巡,侍女端上了专门辟疫气的屠苏酒。

“按照老规矩,少者得岁,先饮。”

崔莺莺笑着拿筷子沾了一点酒液,点在小桃儿的嘴唇上。

小家伙被辣得直皱眉,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接着是妙夙、钱卿卿、崔蓉蓉、崔莺莺,最后酒杯才传到刘靖手中。

刘靖看着杯中酒,苦笑一声:“你们是得岁,我却是失岁,又老了一年。”

说罢,一饮而尽。

崔蓉蓉却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夫君,这大过年的,怎地没见林家姐姐?听说林家郎去了抚州上任,留她一人在进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只影,着实令人垂怜。”

“那进奏院里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汉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还得在那案牍劳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崔莺莺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却也没阻止,显然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刘靖的得力干将。

这关系,微妙得很。

刘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进奏院事务繁忙,那是机要之地,不好随意走动。”

“她性子要强,随她吧。况且,这时候请她来,才是让她难做。”

崔蓉蓉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低头逗弄起小桃儿来,嘴里嘟囔着:“也就是夫君心狠……换了旁人,早就……”

饭后,守岁。

妙夙献宝似的让人搬来几个粗大的竹筒,这是她受刘靖点拨,用火药余料研制的“火树”。

“大家都退后些,小心火星。”

妙夙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尽,并没有后世那种尖啸升空的礼花,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高达丈许!

紧接着,铁屑与炭粉在高温下炸裂,化作无数金银色的火星,向四周喷溅洒落,宛如一棵燃烧的柳树,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火树开花了!”

小桃儿拍着手又蹦又跳,兴奋得小脸通红。

崔莺莺几女也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奇景,远比单纯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独妙夙,她没有看那绚烂的火光,而是死死盯着火焰的根部,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

“加了镁粉果然更亮,只是这红光还不够纯,下次得再加点铜绿试试……”

刘靖站在一旁,听到了这句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寂静。

刘靖披着大氅走出暖阁,想透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儿。

他没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独自守在这后院的门口。

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满着,一碗空着。

他正低着头,对着那碗满酒絮絮叨叨:“牛尾儿,过年了。”

“主公给了赏钱,够你儿子读一辈子书了……”

“你喝吧……”

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眼角有些湿润。

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四个年节。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的流民,到如今身着紫袍、坐拥江南四州、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杆子和鼠标,如今却布满了握刀留下的老茧,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乱世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硬生生把一个现代人的软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铁石心肠。

哪怕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也时刻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是何等的脆弱。

徐温的屠刀悬在头顶,北方的战马正厉兵秣马。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这满府的妻妾儿女,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刚才那个给牛尾儿守灵的柴根儿,都会瞬间被乱世的洪流吞没,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四年的奋斗,他总算在这片吃人的乱世之中,勉强立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