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361章 弃子

秣马残唐 第361章 弃子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18 20:24:44 来源:源1

第361章弃子(第1/2页)

密室。

这里是徐温平日里用来藏匿机密文书与私见绝对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案头跳动,将徐温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徐温屏退了所有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展开的淮南舆图。手指顺着长江水道,从金陵滑向浔阳。

江州……救?还是弃?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择。

若是救,怎么救?

军心已乱,宿将畏战。

若要真救,就必须动用黑云都!

那可是当年杨行密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将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枪不入,每逢战阵如黑云压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这支黑云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门的“天雷”怎么办?

一旦再遭重创,甚至全军覆没,他在广陵的统治根基就会彻底动摇!

“不行!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徐温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指甲划破了纸面。

“江州虽险,毕竟是外围。”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还在,只要长江天险还在,丢了一个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图之。”

“可若是弃守……”

徐温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弃守江州,意味着长江防线洞开,不少人一定会借机发难。

“这丧师辱国之罪,太重了,我徐温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的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秦裴。

“秦将军啊秦将军,非是我徐温见死不救,实乃……天意难违啊。”

徐温的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你若活着回来,不过是一介败军之将。”

“你活着一日,便是在时刻提醒着朝野上下,这江州之败,乃是我徐温筹谋之失。”

“故而……你最好的下场,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国。”

徐温在狭窄的密室中踱步,声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枭低鸣。

“你若战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会令史官为你立传,将你推举为力抗强敌、誓死不退的国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荡三军将士的胆气,将他们对战败的惊惧,通通易作对刘靖的切齿仇恨!”

“如此一来,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温调度无方,而是‘气数使然’,是‘寡不敌众’!”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洒几滴痛惜之泪,再为你极尽哀荣,便能消弭这场大败带来的非议,甚至借此收拢人心,令权柄更甚往昔!”

“至于江州城内那数千条性命……哼。”

“为了我徐家的大业,为了这淮南的基石,诸位……便请早登极乐,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这一节,徐温眼中的挣扎彻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张决定了数千人命运的绢帛上,写下军令。

“传令秦裴:刘贼势大,妖法难测。为保全大军元气,着即刻……弃守江州,全军渡江北撤!”

这道命令看似是让秦裴撤退,实则是一道催命符。

徐温心里清楚,在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让秦裴带着残兵败将渡江,面对宁**的水师截击,无异于自杀。

“来人!”

徐温收好密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平静。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后,建昌大营外。

官道尽头,尘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脚步声仿佛闷雷般由远及近。

柴根儿率领的一万主力大军,终于赶到了。

这位一路急行军而来的悍将,此刻满脸征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眼窝深陷,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却透着一股兴奋。

他身后的一万士卒虽显疲态,但队列整齐,杀气腾腾,如同一群刚刚出笼的饿狼。

“大帅!俺来了!”

柴根儿翻身下马,盔甲哗啦作响,几步冲到刘靖面前,单膝跪地,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没耽误大帅的事儿吧?”

刘靖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却斗志昂扬的虎狼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起柴根儿,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刘靖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沉稳有力:“弟兄们一路辛苦,但现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着咱们去吃!”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官喝道:“传令全军!就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整一日!把带来的酒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养足了精神,明日随我兵发浔阳,一鼓作气,拿下江州!”

“诺——!!”

万军齐呼,声震云霄。

一日后。

经过一昼夜的休整,宁**洗去了长途奔袭的疲惫,士气达到了顶峰。

刘靖没有片刻耽误,当即拔营起寨。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那面“刘”字大旗的指引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直奔江州治所浔阳而去。

两日后,拂晓。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般刺破东方的薄雾,照亮了远处那条横亘天地的巨大玉带时,正在急行军的刘靖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策马冲上一处高岗,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这里的风很大,带着特有的湿润与凛冽,吹得他身后那袭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眯起双眼,透过层层晨雾,极目远眺。

那里,是一条宽阔无边、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黄色巨龙——长江!

而在那滚滚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便是他此行的终点,江州浔阳。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看着那滚滚东逝水,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惊涛拍岸声,刘靖心中积蓄已久的豪情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便是长江!

这便是横亘在南北之间,阻挡了多少英雄豪杰北伐梦、又粉碎了多少胡虏南下梦的天堑!

数百年来,多少王图霸业,都在这滔滔江水中化为泡影。

而今日,他刘靖,终于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江州。

它北扼长江,南控赣赣,七道通衢。

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谁就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进,可顺江而下,直捣广陵,一统东南;退,可据险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变幻。

刘靖回首,看向身后那支绵延数里、虽然疲惫却依旧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

晨光洒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张张沾满征尘的面孔,此刻也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这就是他们要征服的地方!

刘靖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滚滚长江虚空一握,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荡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徐温、钱镠、马殷……还有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

你们且看着吧。

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刘靖,定要从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终结这五代十国的百年离乱,扫清这寰宇的尘埃,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锵!”

刘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那座在晨雾中瑟瑟发抖的浔阳城,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漫长的队列。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日落之前,我要在浔阳城头饮马长江!”

“杀——!!”

原本沉闷的行军队列,瞬间被这一声怒吼引爆。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将士早已麻木的躯体。

那是一种超越了**极限的精神共鸣。

因为大帅信他们,所以他们就能做到!

大帅的目标,便是他们的目标!

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与此同时,江州治所,浔阳郡。

这座扼守长江天险、见证了数百年兴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天空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光亮。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雾气,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掠过紧闭的门窗,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似乎在为这座即将易主的城市唱着最后的挽歌。

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与疯狂交织的气息。

城东,那是浔阳城内最为富庶的所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都仿佛显得有些瑟缩。

大宅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自诩清流,在诗会上挥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下人,只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焦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摆放着两面截然不同的旗帜。

一面是绣着“吴”字、镶着金边的杏黄旗,那代表着他们林家过去十几年来的效忠对象。

而另一面,则是早已命人悄悄赶制好的、绣着斗大“刘”字、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赤红战旗。

“那秦裴已经疯了!他下令封锁了四门,还在强征青壮上城,说是要与城偕亡。”

“咱们……咱们真的要陪着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凄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并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着脸,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正在给门口挂着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宁**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别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着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着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浔阳城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着每一个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不安的脸庞。

他们一边擦拭着手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横刀,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

“听说了吗?那刘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专门来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还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当差,那是亲眼所见,侥幸逃回来说得真真的!”

“说那刘靖能召唤天雷,只听‘轰’的一声,几百斤的大石头都能被炸飞!城墙那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塌了!”

说话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咱们这城墙虽然厚,能挡得住刀枪,还能挡得住天雷?”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们这不是在等死吗?这仗还怎么打?”

“嘘!小声点!被虞候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城,看似还在负隅顽抗,实则在刘靖的大军到来之前,心已经死了。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将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弃子(第2/2页)

“混账!简直是混账!”

这位为淮南出生入死半辈子的老将,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徐温那个老匹夫!”

“是他逼着我去打洪州,如今战败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反而让我弃城?让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明光铠和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将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随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着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浔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发凌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女墙,借着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握着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丢吧?”

秦裴看着他那只随风荡漾的空袖,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随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抛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仓皇地冲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着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着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夺权削兵,圈禁至死。”

“您带着这三千残兵回去,那就是败军之将。”

“徐温生性多疑,他岂会容您这样一个掌握了江州虚实、又心怀怨气的老将在外?”

“您一过江,兵权必会被夺。”

“在广陵那个人吃人的地方,还能活几天?”

“最好的下场,不过是给您一个空头的闲散虚衔,让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睁睁看着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尽欺凌!”

秦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安没有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构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丧师辱国,丢了洪州又丢江州,总要有人来顶这丧师之罪吧?”

“徐温会承认吗?绝不会!”

“他只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头上!到时候,他只需让那严可求伪造几封您与刘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几个软骨头做伪证,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将化为乌有,死后还要背上‘叛国’的骂名!”

这一刀,扎得秦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进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森然:“第三种,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无声无息。”

“就算您侥幸躲过了前两种,以徐温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宿将吗?”

“一杯毒酒,一场‘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杀,您就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到时候,徐温还能假作慈悲地给您掉几滴眼泪,再把您的死因推给刘靖的刺客!”

“这三种死法,叔父,您选哪一种?”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无从反驳,因为那正是徐温做得出来的事。

秦裴看着这个平日里虽有机灵、却从未如此深谋远虑的侄子,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这小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绝无这般纵横捭阖的见识,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刘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儿。”

秦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些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不像是你能说得出来的。”

“说吧,这是谁教你的?”

秦安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双膝一软,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鉴……这确实不是侄儿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坦诚:“这是……军中各位校尉、都虞候,还有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议出的结果。”

“他们不敢直接来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儿来做这个说客。”

秦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叔父,您还没看出来吗?人心……早就散了。”

“没人想死,更没人想给徐温那个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着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许就会有哗变;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儿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把这满城文武、世家豪强的心里话,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

听完这番话,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大义名分”,不过是众人为了活命,而强加在他这个主帅身上的托词罢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众望所归!”

秦裴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决绝。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浊泪,原本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沉重,却慢慢挺直了几分。

既然忠义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等待下文的默认。

见火候已到,秦安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激昂与诱惑。

“叔父,既然徐温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何不换个活法?”

“刘靖出身寒微,却能在短短数年间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赏罚分明!”

“靠的是与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数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测的‘天雷’手段,更是因为他顺应天命,深得人心!这才是乱世之中真正的潜龙!”

“他现在虽然大胜,但根基尚浅,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像叔父您这样名震一方的宿将!”

“是您麾下这几千百战余生的精锐!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长江、让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城!”

说到这里,秦安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时献城,就不是简单的投降!这叫‘举州从龙’!叫‘雪中送炭’!”

“您是带着整个江州的版图、带着数千精兵、带着您几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刘靖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为了收拢人心,他会怎么对您?”

“他说不定不但不会削您的兵权,反而会加封您为江州之主,让您继续镇守此地,成为他麾下独当一面的重臣!”

“将来刘靖若能问鼎天下,咱们秦家的富贵,将远不止于一个江州刺史!”

“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阳关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还有最后一丝犹豫:“可是……若是降了,我岂不是成了背主之贼?这名声……”

“名声?”

秦安冷笑一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大义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们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们!是徐温先抛弃了我们!”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看伤兵营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为了所谓的愚忠而撤退,他们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我们献城投降,是为了保全这满城百姓免遭战火涂炭!是为了不让麾下这几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为了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苍生计!为袍泽计!是大仁!是大义!何谈背叛?!”

良久。

秦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背脊再次挺得笔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意与决绝:“既然徐温不仁,就休怪老夫无义!”

“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当做一份大礼,送给刘靖!”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来人!带信使上前!”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押着那个还在门房里喝水歇息的广陵驿卒走了进来。

这驿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

他手里甚至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热水,嘴角挂着水渍。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

“秦帅……”

驿卒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要打赏自己,连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信送到了,小的任务完成了。”

“不知秦帅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带回广陵禀报徐公?”

秦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一口已经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驿卒。

看着他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那因为常年骑马而磨破的衣袖。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在憧憬着几贯赏钱,回家给老娘买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来的,不是救命的军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无论是对秦裴,还是对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必了。”

“因为……广陵从未有过任何军令送来。你也……从未到过江州。”

驿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动手。”

秦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驿卒身后的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闪闪的横刀猛地挥下。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

驿卒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他的头颅便已经离开了脖颈,骨碌碌滚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鲜红的热血激射而出,溅在秦裴那双半旧的皂靴上,也溅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红与黑,热血与灰烬,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秦裴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闭上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漫延开来的血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淮南秦裴。”

秦裴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赐。

他看也没看,反手一掷,“叮”的一声,佩刀钉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响。

“只有……江州,秦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