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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第449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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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03 21:34:32 来源:源1

第449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第1/2页)

洪州,豫章郡。

日头把城门口的青石板晒得能烫脚底板。

章江码头上的挑夫光着膀子蹲在柳荫底下躲日头,汗珠子顺着脊梁骨淌,滴在脚下的石板上,“啪嗒”一声就干了。

卖冰酪的老妪蹲在坊墙根的荫凉处打盹,面前的陶瓮裹着厚厚的湿草帘子,里头的冰酪化了一半,也没人来买。

连狗都懒得挪窝。

豫章城表面上一切如常。章江码头的船照来照去,西市的铺子照开不误,清丈碑旁边的榜墙每三日更换一次,上头贴着各县的粮价和新近黜落的胥吏名录。

进奏院的卖报小童依旧准点出街,日报的墨香照例弥漫在坊衢里。

但明眼人看得出来,这座城绷紧了。

城门口盘查比往常严了三成。

进出城的商旅、行脚僧、走街串巷的货郎,凡是生面孔,一律要查验过所、搜检行囊。

驻守城门的不再是从前那些散漫懈怠的州兵,换成了讲武堂出来的生兵,一个个腰杆笔直、面无表情,连盐商塞过去的铜钱都不接。

章江水面上,巡逻的哨船比平日多了一倍。

两人一组,一人撑篙一人持弩,昼夜不歇地在码头上下游来回梭巡。

偶尔有不知规矩的渔船闯进禁区,岸上立刻有人吹角,哨船箭一般地蹿过去,弩机对准了船头,把渔夫吓得当场跳水。

更明显的变化在城内。

节度使府前的校场上,每日辰时都有一队“玄山都”牙兵列阵操练。

这些人是留下守家的精锐,在烈日下站桩、冲阵、换阵。

操练的动静不大,但那种沉默而森严的杀气,比什么吆喝声都管用。

过路的百姓远远看一眼,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刘楚的意思。

刘楚是刘靖留在豫章坐镇后方的心腹大将。

刘靖出征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赣水粮道不能断;第二,镇抚司的暗桩不能撤;第三,后方不能出任何乱子。

刘楚把这三条刻进了脑子里,每天的日子过得如同上了弦的弓一般。

卯时起床巡城,辰时校阅牙兵,巳时听取各县急报,午时处理粮秣调拨,未时核查水路哨报,申时再巡一遍城防。

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但他心里也悬着。

眼下前线只断断续续传回过几份加急军报,说的都是“大军已过大屏山”“醴陵血战”“李琼回援”之类的片段。

每一份都像是从战场上撕下来的碎纸,拼不出完整的全貌。

最后一份军报是五天前送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六月二十二日丑时,总攻。”

然后就没有了。

五天没有消息。

五天。

在这个传讯全靠快马的年代,五天的音讯断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线要么在打一场决定生死的大仗,所有的斥候和传令兵都被抽调一空;要么——

刘楚不敢往下想。

他把每天的巡城时间又延长了半个时辰。

……

巳时刚过,城门方向忽然炸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楚正在节度使府偏厅里核对赣水南段的粮船船期。

他用的是刘靖推行的那套“格子报表”——每一列是日期,每一行是粮船编号,格子里填的是装载量和预计抵埠时辰。

密密麻麻的炭条字迹铺了满满一张白麻纸,旁边还摞着三本仓曹送来的出纳簿。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

三声聚将鼓。

鼓声从府门方向传来,沉闷浑厚,一声紧过一声。

这鼓不是刘楚下令敲的。

能在节度使府门口擂聚将鼓的,只有牙门将一级以上的军官,而且必须有“紧急军情”才能动用。

刘楚的炭条“啪”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交椅往后一滑,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几卷竹简“哗啦啦”地滚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扶,大步流星地往节堂走。

还没走到节堂,就听见了——

“捷报!潭州大捷!”

声音从府门外传进来,嘶哑、亢奋。

刘楚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娘的——”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随即想起自己该稳重,赶紧板起脸,大步跑了出去。

节堂的大门敞着。

一名传骑正被两个牙兵架着站在门槛内侧。

这传骑的模样惨不忍睹。

满面风尘,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甲衣上沾满泥浆和草屑。

脸上的汗水和着尘土,糊成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壳。

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底下乌青一片。

但他手里高举着一面赤红色的令旗。

令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捷”字。

“大帅亲率大军!”

传骑的嗓子已经哑了:“破醴陵、败李琼、下潭州!楚军全军溃败——湖南大定——!”

刘楚接过令旗。

他低头看了一眼旗面上用墨笔写的几行字。

那是刘靖的亲笔。字迹潦草,带着行军途中的颠簸,但内容清楚。

“六月二十二日丑时破潭州。李唐阵亡。李琼溃败。马殷遁走。楚国名存实亡。”

“刘楚即刻安排以下事宜:一、传令陈象卸任洪州刺史,率户曹、仓曹精干书办一百二十人即赴潭州接管内政。二、赣水粮道全路严密护送,三日内至少发出五百石军粮。三、捷报交进奏院,飞报即印。其余详情,另有军报随后送达。”

刘楚把令旗捻在指间,捻了好半晌。

他仰起头,冲着节堂外的天空,吐出了一口浊气。

“赢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站在节堂里的亲卫、文吏、门子全都听见了。

紧接着——

“来人!传令陈象即刻到府议事!进奏院林知院那边,把这封军报原文送过去,让她雕版付印!聚将鼓再擂三通——全城告捷!”

“是!”……

豫章城沸腾了。

消息从节度使府向外传布的速度,比快马还快。

先是府门口的牙兵听到了。

他们把消息传给了换岗的巡城武卒。

巡城武卒跑过东市的时候,吼了一嗓子。

东市的商贩听见了,扔下手里的货物就往长街跑。

长街上正好有个卖馄饨的老汉,被人群冲得差点翻了锅。

他一边护锅一边骂,等听清“潭州大捷”四个字,手一松,一锅馄饨连汤带水洒了一地。

“赢了?大王赢了?”

“赢了!潭州打下来了!马殷跑了!”

“苍天啊!”

老汉也不管那锅馄饨了,拎着汤勺就往人堆里挤。

欢呼声从坊衢间涌上长街,又从长街灌进每一条巷子。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又笑又叫。

茶馆里讲史的先生一把拍碎了抚尺,嘴里的茶水喷了前排客人一脸。

米肆店主扔下算筹就往外蹿,踩了自家店伴的脚也顾不上道歉。

有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剥莲子,听见喊声,手一哆嗦,莲子洒了一地,他也不捡,抬袖子就抹眼睛。

西市口的清丈碑旁边,几个赤膊的役夫正在搬石料。

听见动静,一个个扔下扁担,扯着嗓子喊:“大帅威武!宁**威武!”

一个识字的老书办,正拄着竹杖从衙门里出来。

他耳背,没听清喊的什么,拽住一个跑过的卖报小童问了几句。

卖报小童冲他吼:“大帅打下潭州了!湖南全拿下了!”

孙老头愣了一息。

他把竹杖往墙边一靠,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三声闷响。

旁边有人想拉他起来。

他摆手,抹着眼泪,嘴里喃喃地念叨:“苍天开眼……苍天开眼……”

这个在旧体制下被世家子弟踩在脚底下三十年、连个正经官身都混不上的老书办,是靠着刘靖的锁厅试新政才翻了身的。

他比谁都清楚,大帅赢了意味着什么。

……

进奏院。

林婉也收到了消息。

她放下笔。

起身。

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是进奏院的后院。

几株老槐树在烈日下投下浓荫,蝉声如织。

院子角落里,三个学徒正在石槽边上清洗雕版。

油墨的气味混着槐花的甜香,飘进了窗子。

窗扇合拢之后,那些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女录事吩咐——

“去把印坊的人叫来。日报的版样我半个月前就刻好了,叫他们核对无误后立刻上墨。印三千份。不够的话加版,今天日落之前全部送到各坊卖报小童手里。”

“是!”

女录事快步退了出去。

林婉重新坐回案前。

她面前摊着一张已经定好版的日报底样。

标题是她亲手写的,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大帅神威灭楚”

底样旁边还有一张备用的。标题是另外六个字:“潭州大捷全胜”

这两份底样,都是半个月前就备好的。

她为两种可能各准备了一版。

如果潭州打下来了,用第一版。

如果打下来但伤亡惨重、不宜过于张扬,用第二版。

她拿起朱笔,在第一版的底样上勾了一个圈。

然后她开始在底样的空白处增补文辞。

笔走如飞,字迹工整但速度极快。

她把刘靖亲笔军报上的内容重新组织了一遍,删去了涉及兵力部署和火器细节的军机要务,增加了“大王仁德、秋毫无犯”“潭州百姓夹道欢迎王师”之类的宣扬之词。

最后在文末加了一段:“自即日起,凡我宁**治下各州县,湖南各州归附者,一体视之,绝不刁难。”

她太清楚舆论的力量了。

一场大胜之后,百姓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后的加税、征役、抢粮。

而且这段话一旦见报,就等于替刘靖立了一道“金口玉言”。

日后哪个地方官敢借战事之名加征杂税,百姓手里捏着报纸就能去告他。

一石二鸟。

林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底样递给等在门口的印工。

“两个时辰之内印发。去吧。”

印工接过底样跑了出去。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

卖报小童背着褡裢从进奏院后门蜂拥而出,挥舞着散着墨香的飞报。

“日报!日报!大帅神威,天雷破敌,一月灭楚!”

百姓们争相抢购。

买了日报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找识字的念。

识字的便当街诵读。

念到“庄三儿率先登营血战醴陵不退”时,有人红了眼眶。

念到“野战炮齐发,楚军三万精锐一战而溃”时,人群里爆出震耳的叫好声。

“天雷!那就是天雷!听说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之内片甲不留!”

“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隔壁的舅子的连襟的女婿,在讲武堂里当差。他说那玩意儿响起来跟打雷似的,地都在抖。”

“乖乖……”

越传越玄。

但百姓们爱听。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自家的大帅手里握着“天雷”,这比什么许诺都让人安心。

“宁**威武!”

“大王万年!”

欢呼声在豫章城的街巷坊衢回荡了一整天。

……

节度使府。

偏厅。

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闷闷的,却挡不住那股子热闹劲。

洪州刺史陈象是接到传令后一茶盏的工夫内赶到府里的。

半个月前,当前线军报传回“大军已过大屏山、即将兵临潭州”的消息后,陈象就悄悄开始打点行装了。

户曹的档案、仓曹的账簿、法曹的律令格式、工曹的器物簿籍……

他让几个心腹书办一样一样地整理成册,装进了牛皮箱子。

箱子一共十七口,码在厢房后面的库房里,随时可以搬上船。

他甚至连随行人员的名册都拟好了。

一百二十人。

这一百二十人里,有出身屠户之家的老算手,有当过渡口账房的中年书办,有在衙门里做了十几年不入流胥吏、靠锁厅试翻身的寒门新贵。

没一个世家出身。

但每一个,都是他一手从泥巴窝里提拔上来的。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他们的命运和陈象绑在一起。

陈象活,他们活。

陈象倒,他们也跟着完。

所以他们能用。

陈象站在厢房正中,手里捏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盖着节度使大印的调令。

字迹潦草但印章清晰。

大印是刘靖出征前留在府中的副印,由刘楚代管,军机要务可用。

调令写得干脆利落。

命陈象即刻卸任洪州刺史,点齐户曹、仓曹、法曹、工曹精干书办,连同计度孔目官、清丈老手,三日内登船沿赣水入长江,转洞庭入湘水,赶赴长沙府接管州务。

另一份是刘靖的亲笔信。

陈象拆开竹筒,展开帛书。

信上的字迹比调令上的还要潦草,笔画间带着行军途中的颠簸。

有两处墨迹洇开了,大约是被汗水或雨水濡湿过。但内容比调令更重。

“……潭州初定,百废待举。城中世家观望,旧吏阳奉阴违,非重手不足以立规矩。陈卿在洪州推行新政之手段,孤素知之。此去长沙,一应政务,卿可便宜行事。先丈田亩,再理税赋,三月之内,务必让湖南的账册与洪州齐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湖南的粮食比江西多。别让那帮豪强把好田藏了。”

陈象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抬起头,目光从堂下站成两列的六曹官吏脸上横扫过去,扫完了才开口。

这些人是接到他的传话后从各自的衙署赶过来的。

有的还穿着坐衙的旧袍,有的甚至来不及换鞋,趿拉着草履就跑来了。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色。

兴奋中带着紧张。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趟差事办好了,那就是从龙开国的功劳。

大帅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账本。

刀和账本一样重要,一样能换官帽子。

“大帅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陈象的声音不高,堂里却安静得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

“湖南那边刚打下来,地面上的豪强旧吏还做着蒙混过关的美梦。咱们去了,就是给他们醒醒神的。”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

“第一,清丈田亩。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用的是‘计口授田’加‘丁口钱’的老法子。账面上看着好看,底下全是窟窿。各县豪强隐匿了多少田亩、藏了多少丁口,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咱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丈量。”

“一亩一亩地量。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户还是马殷的旧臣,田在那里,尺子量过去就是。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谁敢多报少报,查出来依律论罪。”

“第二,理清税赋。”

“马殷的税制,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连县衙的账房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

“田税、丁口钱、力役、和买折纳、盐铁杂征,百姓交完了正税还有杂税,交完了杂税还有‘和买’。”

“咱们去了,一律蠲除,全部废掉。换成洪州的‘摊丁入亩’。”

“有多少田,交多少税。没田的穷户不交。”

“就这么简单。谁嫌简单不好——”

他冷笑了一声。

“那就问问他,是嫌规矩简单,还是嫌从前的日子太好过了。”

“第三……”

接连说了许多,他这才停下来。

“有谁听不明白的?”

没人吭声。

“听明白了就去准备。三天之内登船。每人限带一口行囊,别把家当都搬上来。”

“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

“下官遵命!”

众人齐声领命。

几个老书办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陈象摆手散了众人。

他在厢房里又站了片刻,看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

湖南。潭州府。

又是一处新战场。

但他不怕。

洪州的世家他都杀得,长沙的豪强难道比洪州的还硬?

陈象走出厢房,在廊下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天下文枢”。

那是刘靖去年在庐山白鹿洞书院题的。

原迹留在了书院,这是临摹本。

但即便是临摹本,那四个字里透出的格局和气势,依然让人心头一凛。

……

节度使府后宅的气氛比前院松快得多。

捷报传来的时候,崔莺莺正在廊下哄刘铮。

天太热了,小子身上长了痱子,闹腾得不行,嗓门大得震天响。

崔莺莺蹲在绒毯上,一手按住刘铮乱挠痱子的小胖手,一手拿着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给他擦身子。

动作轻柔而耐心,看不出半点节度使夫人的做派。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但自打嫁了刘靖,生了铮儿之后,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亲。

不是没有人伺候,是她自己放不下心。

乱世里的孩子,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前头传来的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灌进来的时候,崔莺莺手里的帕子一顿。

她抬起头。

把刘铮抱得更紧了一点。

紧到刘铮“哇”地哭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开,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了。”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儿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爹爹赢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去拜神。

只是把帕子放下,伸手把刘铮搂在怀里,坐在绒毯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

刘靖出征后,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担忧。

后宅的用度、孩子的起居、妯娌之间的相处、与各路女眷的往来。

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失态。

但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卧房里的时候,会对着刘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钱卿卿抱着刘钰从西跨院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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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就说吧!”

她一进来就拉住崔莺莺的手,语气里满是骄傲。

“夫君用兵如神,区区一个马殷,挡不住的。”

她怀里的刘钰被颠得不舒服,“嗯嗯”地哼唧了两声。

钱卿卿低头拍了拍,刘钰又老实了。

崔莺莺笑着瞥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打打杀杀。我只盼着他早些回来。铮儿连爹的面都快不认得了。”

钱卿卿撇了撇嘴:“怎么会认不得?铮儿那脾气,跟夫君如出一辙。倔得跟头驴似的,谁都哄不住,偏偏夫君一抱他就不闹了。”

“这叫——”

她歪着头想了想:“血脉相连。”

崔莺莺被她逗笑了。

崔蓉蓉从东廊走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盅冰镇过的百合雪梨羹,递给崔莺莺。

“喝一口。酷暑天热,嗓子别干了。”

崔莺莺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润口,带着一股冰鉴里透出的凉意。

“喝一口。酷暑天热,嗓子别干了。”

崔莺莺接过来喝了一口。

清甜润口,带着一股冰凉的梨香。

“姐姐也喝。”

“我喝过了。”

崔蓉蓉在廊柱旁边坐下,扇了两下团扇。

“前头说潭州打下来了。马殷跑了。”

“嗯。”

“跑了就跑了。输都输了,能跑到哪里去?迟早的事。”

正说着话,后院的月洞门里闪出一个人影。

阿盈。

她穿着一件利落的窄袖短衫,下系行缠,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头发梳成高高束起的发髻,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跟院子里几位汉家夫人的装扮截然不同。

她到底是从吉州大山里出来的畲族女儿,嫁了人也改不了那股子野劲儿。

“听见了!”

阿盈的声音脆生生的,眉飞色舞。

“夫君赢了!我就说他肯定赢!我们盘龙寨的儿郎也跟着去了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功!”

崔莺莺和钱卿卿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盈这个人,直来直去,没什么城府。

在后宅里从不争宠也不惹事,平日里除了练刀就是教盘龙寨来的侍女认字。

她对崔莺莺恭恭敬敬喊“大姐姐”,对钱卿卿和崔蓉蓉也客客气气。

崔莺莺喊她过来坐。

阿盈毫无顾忌地往廊柱边一蹲。

她不习惯坐榻,蹲着反而自在。

“阿盈,过来喝碗百合羹。”

崔蓉蓉把自己那碗递了过去。

“多谢蓉姐姐。”

阿盈接过来“咕咚咕咚”两口灌了下去,宛若牛饮,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几个女人聚在廊下,说说笑笑。

后宅难得的热闹。

说到孩子,众人都不由得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绒毯上,半岁多的刘铮正翻来滚去。

嫡长子把木雕小老虎箍在胸口,“咿咿呀呀”地喊着,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

这只木雕老虎是刘靖出征前亲手削的。

他的刀工粗糙,削出来的老虎更像一只胖硕鼠,但刘铮偏偏就喜欢得不得了,吃饭睡觉都不松手。

钱卿卿怀里的刘钰盯着哥哥的老虎,小胖手伸了伸,够不着,瘪了瘪嘴。

“行了行了,别馋你哥的东西。”

钱卿卿把刘钰换了个姿势抱着,刘钰缩在她怀里,“嗯嗯”地哼唧了几声,又老实了。

崔莺莺看着两个稚子,嘴角弯着,心头却酸酸的。

……

林婉没工夫过来凑热闹。她在进奏院忙得分身乏术。

但她还是抽空让侍女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

碟底压着一张小笺,上头只写了四个字:“姐姐们安。”

没有多余的话。

崔莺莺看着那四个字,微微一笑,把糕分给了几个孩子。

刘靖后宅的几个女人,各有各的处世之道。

各安其位。

各得其所。

……

凉亭外的竹席上,九岁的刘铭正端端正正地跪坐着,手里拿着根细竹条,一字一句地教妹妹刘铃认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妹妹,跟姐姐念。”

刘铭梳着双丫髻,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小衫。

才九岁的姑娘,脸蛋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崔蓉蓉那份清秀,嘴角却总是弯弯的,一股子藏不住的灵动之气。

她教妹妹念书的时候尽量板着脸装大人样儿,但刘铃一念错,她就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抿住嘴,清清嗓子重新来。

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奶娘们说刘铭“是个小大人”,什么事都操心。

弟弟妹妹们哭了她去哄,崔莺莺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去帮衬,连厨房多做了几碟糕点都知道给各院的娘亲们一份份送到。

但她也有淘气的时候。

上个月偷偷翻墙去看讲武堂操练,被值守的牙兵逮着送回来,崔蓉蓉罚她抄了三天的《千字文》。

抄完之后,她跟妹妹说:“讲武堂的军汉们好威风啊。等我长大了,也要学射箭。”

崔蓉蓉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扇了两下团扇。

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刘铭听见了。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爹爹又打了胜仗!”

她冲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妹妹,爹爹赢了!”

刘铃什么都不懂,只是看姐姐笑了,自己也跟着咧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刘铭笑了一阵,忽然又收了笑,重新把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字帖上。

“日月盈昃。”

她指着帛纸上的字,对妹妹说。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太阳和月亮,有盈有亏。”

三岁的刘铃当然听不懂这些。

她只是咬着手指头,“嗯嗯”地点头,伸手去抓姐姐手里的竹条。

刘铭躲了一下,没躲过。

竹条被妹妹抢了去,小丫头拿着竹条在竹席上乱画,咯咯笑个不停。

刘铭叹了口气。

九岁的叹气,听起来却有些老气横秋。

……

千里之外。

两浙,杭州。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西湖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湖面平得像一面铜镜,画舫泊在荷叶丛里,丝竹声从半掩的帘栊间飘出来,隐约的,像是被暑气蒸化了一半。

吴越王府后花园,四面摆着半人高的青铜冰鉴。

冰是从天目山上运下来的窖冰,凿成拳头大的碎块,堆在鉴中。

凉气顺着铜壁往外渗,将方圆三丈内的暑热逼退了几分。

钱镠半躺在胡床上,手边搁着一盘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荔枝。

两个美貌侍女一左一右摇着孔雀翎扇,风从她们手腕上的金钏旁边掠过来,带着淡淡的脂粉味。

吴越王愈发富态了。

腰围比几年前宽了一圈,下巴叠了两层,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

他正听一个伶人唱曲。

唱的是他当年自己写的那首《还乡歌》。

“三节还乡兮挂锦衣,吴越一王兮驷马归”。

曲调悠扬,词句得意,配上冰鉴的凉风和盘中的荔枝,是一个富贵到骨子里的午后。

门外响起脚步声,掌书记沈崧走了进来。

“大王。”

沈崧拱了拱手。

“什么事?”

钱镠剥了一颗荔枝往嘴里一扔。

沈崧展开帛书,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了静水里。

“……宁**于六月十八日,在潭州城外大败楚军李琼部三万精锐。野战炮三发齐轰,楚军前阵当场溃散。六月二十二日丑时,先登营夜袭潭州南城。守将李唐战死。城破。楚王马殷弃军潜逃,下落不明……”

沈崧念完,合上帛书。

后花园里安静了一息。伶人的曲声停了。侍女们的扇子也停了。

钱镠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小子!痛快!”

他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起颤。

拍完大腿还嫌不够,又一把捞起胡床旁的玉盏,仰脖灌了一大口冰镇乌梅浆。

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一个月!他就一个月!”

钱镠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感叹。

“翻了罗霄山,啃下醴陵,野战击溃李琼,连潭州都给攻克了。这打法,有老夫当年的三分影子!”

他说到“老夫当年”的时候,语气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毕竟是自家女婿。

翁婿一家,骨肉至亲。

女婿出息了,岳丈脸上有光,天经地义的事。

沈崧没有接话。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退后半步,等着。

钱镠剥着手里的荔枝,笑意渐渐收了。

荔枝壳裂开,露出里头半透明的白肉,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吉甫,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围的不相干的侍从皆是急忙退下。

“大王,刘靖此子,志不在小。”

“先取江西六州,再吞袁州、吉州,如今连湖南都一口并吞了。这等兼并之势,比当年杨行密打淮南还要凶猛。”

他咳了一声。

“若给他三五年时间抚定湖南的钱粮兵马,届时坐拥江西、湖南两地,北扼长江,南控岭南,兵精粮足——大王,难保他不会对两浙动手。不可不防。”

钱镠把那颗荔枝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核来。

“吉甫啊吉甫。”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神色。

“你当本王不知道他在两浙搞的那些小动作?”

沈崧一怔。

钱镠伸出粗短的手指,一边剥下一颗荔枝一边掰。

“他在杭州开商院,暗中拉拢本王治下的丝绸商户和茶商。本王知道。”

“他的《歙州日报》铺遍了两浙十四州,本王也知道。”

“他往杭州安插了多少探子?”

“前前后后不下三十个。有的在渡口当脚夫,有的在酒肆做酒保,还有一个混进了盐铁司当书手。”

沈崧面色微变。

钱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本王要是想抓,一夜之间就能连根拔起。但本王没抓。为什么?”

他又剥了一颗荔枝,汁水淌了满手也不理会。

“因为本王在他豫章城里,也安了人。”

“他抓过几个,没杀,原样退回来了。本王也退过几个给他。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钱镠的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若没有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歙州日报》能在两浙卖得这么火?他的商院能在杭州站住脚?”

他眼神锐利了一瞬。

“小动作嘛,诸侯之间谁不搞?只要没撕破脸,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翁婿之间,犯不着为这点微末之事伤了和气。”

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又变得懒散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沈崧沉默了片刻,还是不甘心。

“大王说得是。眼下确是盟友。可日后呢?他拿下湖南之后,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

钱镠打断了他,目光冷了下来。

“吉甫,你觉得他下一个要打的是谁?”

沈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两浙”两个字。

“不是咱们。”

钱镠替他说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花厅边上。

面前是一座假山,假山后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

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假山、越过了院墙,落在看不见的长江北岸。

“吉甫,你跟了本王三十年,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人,难道还看不出来?”

钱镠转过头。

“整个南方,底子最厚的不是刘靖,也不是本王。是淮南。是杨吴。”

沈崧的后脖颈上汗毛竖了起来。

“杨行密那老匹夫留下的家底,本王琢磨了二十年,越琢磨越心寒。”

钱镠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统御十六州。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江淮、江东、淮北,全他娘的是膏腴之地。水田连片,桑麻遍野,鱼米之乡。”

“更要命的是盐。”

钱镠竖起一根手指头。“两淮的盐利,一年入账多少?吉甫你替本王管着账,比谁都清楚。那是车载斗量的缗钱,填不满的窟窿。有了盐利在手,他们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养得起二十万大军,撑得起十年战争。”

“再说人。”

钱镠冷哼一声。

“陶雅、周本,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悍将?”

“还有朱瑾。那可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跟朱温打了半辈子的人物。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本王头疼三个月。”

沈崧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两年杨吴为什么消停?”

钱镠竖起两根手指头。

“第一,北边朱温还压着。杨吴不敢把后背完全亮给北面,得留着兵防备梁军南下。”

“第二,徐温那条老狗还没把自家的刺拔干净。”

钱镠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同行之间的惺惺相惜。

“你别看徐温杀了张颢、废了李遇,好像大权在握。那不过是拔掉了明面上跳得最高的两根刺。”

“陶雅当年是杨行密的兄弟,在歙州说一不二,连杨行密活着的时候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刘威在庐州根深蒂固,麾下儿郎只认他一个人。”

“朱瑾更不用说了,那是从北边带着嫡系过来的,杨行密在世时以国士之礼相待,军中声望极高。”

“这三个人,他随便敢动下试试?”

钱镠嗤笑一声。

“动一个,其余两个立刻抱团。到时候不是铲除异己,是淮南内战。淮南一乱,本王和刘靖哪个不会趁火打劫?”

他摇了摇头。

“徐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敢硬来。他在等。”

“等什么?”

沈崧下意识接了一句。

“等一场足够大的外患。”

“等北边朱温打过来,或者刘靖从南边捅过来。只要外敌压境,这些老藩镇就不得不交出兵权来‘共赴国难’。”

“到时候兵权一交,徐温顺手收拾他们,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又或者,等这些老家伙自己露出破绽。”

钱镠想到了前些日子谍报司送来的密报。

徐温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徐知训,因为一匹马的私怨,竟然派死士去刺杀朱瑾。

朱瑾反杀了刺客,却秘而不宣,一声不吭。

这种隐忍,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朱瑾不动手,是因为时候没到。

“所以说。”

钱镠重新坐回胡床上,端起乌梅浆喝了一口。

“刘靖的头号大敌,从来都不是本王。是徐温。是杨吴。”

“他不敢打两浙。打了两浙,淮南从背后一刀捅过来,他怎么挡?”

“反过来也一样。本王不会去招惹他。招惹了他,谁替本王挡淮南?”

“两家联手对抗淮南,才是唯一的活路。仅凭明面上的兵马,不管是他还是本王,单拎出来谁也扛不住淮南的倾国一击。”

钱镠拍了拍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三足鼎立。互相牵制,谁也吃不掉谁。这才是本王最想看到的局面。”

他的笑意收了一分,补了一句。

“当然了。本王嘴上说着不防,手底下该防的一样没落下。”

“两浙十四州的兵马最近又扩了三千,台州水师新造的战船也快下水了。他搞他的小动作,本王也搞本王的。”

“翁婿嘛,哪有真不留后手的?”

沈崧听到这里,心头稍安了些。

他承认,钱镠说得在理。

论审时度势之能,这个贩私盐出身的武夫从来都不比任何读书人差。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王……”

沈崧斟酌了一下措辞。

“若有朝一日,刘靖击败了杨吴,一统江淮呢?到那时……两浙何以自处?”

话音落地。

钱镠看着沈崧,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花厅里回荡,震得冰鉴里的碎冰都跟着颤。

“吉甫啊吉甫!”

钱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指着沈崧,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句蠢话的蒙童。

“若本王那女婿——”

他一字一顿地说:“真有本事把徐温那条老狗给宰了,一统整个南方!”

他拍着大腿,眼中精光一闪。

“那说明什么?说明天命就在他身上!”

“说明他刘靖就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的人,挡得住吗?挡不住!”

钱镠往胡床上一靠,架起了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个极其舒坦的姿势。

“到那个时候,本王直接把这两浙十四州当成嫁妆送给他。”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钱家子弟举族归降,该封王封王,该荫子荫子。”

“老夫呢?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盖一座大宅子,养几十个美人,每日听听曲、赏赏花、钓钓鱼。”

他冲沈崧咧嘴一笑。

“岂不美哉?”

沈崧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大王……”

“行了行了。”

钱镠摆摆手,重新躺了下去,往嘴里扔了一颗荔枝。

“别操那个闲心了。真到了那一天,本王第一个上表称臣。”

“打不过就认,认了就服,服了就过好日子。”

“死撑面子有什么用?撑死了还不是一堆白骨?”

他忽然睁开一只眼,补了句。

“不过那一天远着呢。在那之前。”

“能多占一分便宜就多占一分。”

“万一将来真到了议和之时,手里本钱越多,条件越高。懂?”

沈崧默默点了点头。

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声。

大王不是真的没了雄心。

他从争天下变成了保宗族。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体面地低头。

保住宗族,保住富贵,保住两浙百姓不受兵灾之苦。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沈崧默默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身后,冰鉴里的碎冰在暑热中慢慢融化。

凉意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但钱镠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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