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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第505章 陆炮上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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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15 22:37:19 来源:源1

第505章陆炮上舰(第1/2页)

初冬孟月,朔风卷地,扫尽了江南最后的余温。

八百里洞庭湖褪去了夏秋时节的浩渺汹涌,不复碧波万顷、渔舟唱晚的盛景,换作一派苍肃寥廓的冬日元景。

浩浩湖水澄澈微凉,湖面水波不兴,层层细浪顺着风势缓缓推涌,拍打着沿岸枯黄的芦苇滩,发出细碎又沉闷的沙沙声响。极目远眺,水天一线,远处的君山黛色浅淡,蒙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朦胧缥缈,宛若浸在冰水之中的墨影。

岸边草木早已枯黄,繁叶落尽,枯苇连片倒伏,苍黄一片,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摇曳。偶有迟滞的水鸟掠过湖面,翅尖划破微凉湖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旋即振翅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之间。天际流云沉缓,日光浅淡,暖煦不复,洒落的天光落在湖面,泛着清冷细碎的银光,将整片洞庭水域衬得空旷萧瑟。

自平定马楚、拿下湖南半壁之后,这片洞庭沃土便彻底归入刘靖治下。历经数年战火洗礼,湖畔州县的狼烟已然散尽,百姓渐归生计,可湖面之上,依旧是重兵肃杀、壁垒森严的军镇气象,无半分松弛闲散。

原先躲藏在洞庭湖内的大小水匪们,也被扫荡一空。

这些水匪,之所以能生存下来,多是兵匪勾结,甚至有些干脆就是许德勋麾下水师将领们的黑手套,帮着干脏活累活。

如今换了主人,刘靖自然不会留着这帮隐患,直接下令让水师清剿。

最高兴的,莫过于洞庭湖的渔民们。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渔民就靠着洞庭湖的鱼获生存,以往许德勋在时,大大小小的水匪将八百里洞庭湖成分一片片区域,这些渔民除了要交官税之外,还要额外给水匪上贡一笔。毕竟,官税不交,了不起找个芦苇荡躲起来当逃户,可若是敢误了上贡水匪,那全家老小性命就得不保。

这使得本就艰难的渔民们,更加雪上加霜。

而刘靖清剿水匪,着实让渔民们松快了一大口气。

洞庭北岸,临江依湖而建的水师大营连绵数里,牢牢扼守着洞庭入江的咽喉要道,气势雄浑规整。

大营栅栏围墙高大厚实,通体呈深黑色,显然表面做过碳化处理,又刷上大漆,防虫防湿。成本虽然高,但不得不说,效果也确实显著,要知道水师大营挨着港口,湿气重,寻常木材用不了两三年就得腐烂,从而修缮更换。

眼前木质围墙,保养得当的情况下,可用数十年。

许德勋花了重金打造的水师大营,如今全都便宜了刘靖。

这里曾是马楚政权赖以立足的核心水师大本营,坐拥洞庭天险,大小战船数百艘,曾是南方水域最强悍的水军根基。而今物是人非,楚室覆灭,山河易主,这座由马殷、许德勋耗费重金打造的固若金汤的水师大营,如今全都便宜了刘靖,成为麾下水师的驻地。

如今镇守洞庭水寨的,是水师统领常盛。

而水师另一员主将甘宁,在战事结束后,便领麾下精锐舟师、大小战船数百艘,逆流而上,沿长江回到鄱阳湖水域驻守,防备一江之隔的杨吴。如今两处水师,一守洞庭内陆湖泊天险,一扼长江下游要道,互为犄角、首尾呼应,死死盯住对岸盘踞江淮的杨吴水师。

此刻,水师大营外的临水校场之上,气氛肃穆凝重,无半分平日操练的喧闹。

数十艘大小战船整齐列阵,泊于浅水港湾之中,船身随水波轻轻起伏,桅樯林立,绳索紧绷,水师甲士尽数披甲肃立,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目光齐齐聚焦于前方一艘新式战船上。

船首甲板中央,一门庞然大物赫然伫立,震慑全场。

那是从炮兵营拉来的神威大炮,通体由黄铜浇筑而成,无后世精密膛线,炮身厚重粗朴,纹路粗糙,带着初代火器的原始厚重感。炮管笔直粗壮,炮口黝黑深邃,炮身铸有规整的加固精铁箍圈,通体泛着黄灿灿的暗沉光泽,沉甸甸压在甲板之上,光是目视便觉威势骇人。

刘靖一身玄色锦缎劲装,外罩金纹镶边大氅,身姿挺拔立于船头。朔风猎猎,吹动他衣袍翻飞,神色沉静淡然,目光锐利地落在眼前的铜铸大炮之上,眼底藏着一丝审慎与期待。

陆炮上舰这个念头,其实早在第一尊神威大炮铸造出来后,就已经出现在刘靖的脑海中。

因为一旦成功,将会彻底改变水战格局,形成降维打击。

目前的水战,战术相对单一。

主要依赖火船以及八牛弩的远射,最后是接舷战。

当然,这其中还包含了一些小的战术,比如迂回包抄,诱敌深入,陆水协同等等。

但总体大战术上,万变不离其宗。

可如果陆炮上舰成功,凭借神威大炮的超远射程与威力,将会对其他水师形成降维打击,隔着两三里远,就能击沉敌方战船,相当于后世的超视距打击。

你还没看见我,船已经沉了。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个时代的水战之中,射程就是王道。

乱世争霸,北靠铁骑定乾坤,南凭水师守疆土、拓版图。南方江河纵横、水网密布,藩镇纷争多沿水域拉锯,若无强悍水师,纵使陆军战力无双,也终究受制于人,难以主动出击、开疆拓土。

神威大炮威力强横,野战攻坚、破城拔寨无往不利,是当前军中杀伤力最足的重器。若是能将其搬上战船,列装水师,便能彻底改写南方水战格局。届时战船无需近身搏杀,仅凭远程炮火,便可碾压敌方舟船,破敌阵型、焚毁敌舰,真正掌握长江、洞庭水域的绝对控制权。

为了实现这一构想,刘靖特意推掉了一些不重要的政务,抽空来到水师大营,从炮兵营调来一门神威大炮,专门用来测试舰载适配性,今日便是首次登船。

“点火!”

低沉利落的口令划破风幕。

一旁待命的炮兵军士立刻躬身上前,熟练清理炮口、填入火药、安放炮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片刻后,引信点燃,细碎火星在寒风中簌簌跳动。

瞬息之间,轰然巨响炸裂长空!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炸开,黝黑炮口喷出粗大的火光与滚滚浓烟,硝烟瞬间弥漫整片甲板,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湖水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刘靖只觉脚下猛然一震,战船在火炮的巨大后坐力之下,竟剧烈晃动起来。

炮弹破空而出,带着呼啸风声砸向一里外预设的靶船,精准命中船身,木屑炸裂,船体瞬间破开一个大洞,积水狂涌,靶船迅速倾斜下沉,破坏力毋庸置疑。

炮火威力惊人,可船头之上,稳住身形的众人,神色却无半分喜色,反倒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巨响余波未散,浓烟缓缓飘散,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脚下的新式战舰之上。方才一炮射出之后,厚重的舰体明显向炮身一侧倾斜,船舷压得极低,几乎贴近湖面,甲板上积水漫溢,船体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隐隐透着不堪重负的疲态。

站在刘靖身侧的常盛,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至极,待船身稍稍平稳,便立刻上前拱手沉声禀报:“节帅,此战测试,弊端尽显,神威大炮登船,恐怕行不通。”

刘靖目光沉沉望着倾斜未平的战船,声音平静无波:“细说。”

常盛抬手指向甲板中央的铜铸大炮,语气满是无奈与凝重:“此尊神威大炮,纯铜浇筑,重达四五千斤,体量极沉。咱们眼前这艘船,已是水师目前载重最大、结构最为坚固、承重能力最强的新式主力战舰,耗费无数木料、工时打造而成,专为承载重型器械所造。”

“可即便如此,勉强将大炮安置甲板,已然抵达船体承重极限。方才一炮发射,后坐力强悍,直接压得船体失衡倾斜。如今湖面风平浪静、水波安稳,尚且出现这般明显偏移,若是驶入长江主航道,遭遇大风大浪、湍急水流,船体配重彻底失衡,必然会直接侧翻,船毁人亡,无人能活。”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船身连接处的细微裂痕,继续补充道:“大帅请看,炮身重压加之炮火后坐力震荡,船身关键木榫已然出现细微开裂。这般损耗,如需数次发射,整艘战船便会结构崩毁,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刘靖俯身望去,果然见甲板衔接处、船身梁柱之上,布满了细密裂痕,皆是重压与震荡所致。

他沉默伫立,眸色深沉。

神威大炮的威力,足以碾压当世所有水战器械,若是能够成功列装水师,绝对是跨时代的战力革新。可奈何受限于当下的造船工艺与船体结构,空有绝世利器,却无法适配水战场景,属实束手无策。

寒风掠过船头,吹散周遭硝烟,却吹不散校场上凝重沉闷的气氛。一众水师将士屏息肃立,无人言语,人人都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火器登船的构想极为精妙,奈何受限于时代工艺,终究难以落地。

就在刘靖蹙眉沉思、一筹莫展之际,远处营道之上,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急促,冲破寒风,径直奔至校场边缘,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节帅!蜀中王建,派遣专职使节抵达巴陵城内,携国书厚礼,求见节帅!”

这一声禀报,瞬间打破了校场的沉闷肃静。

周遭肃立的水师将士闻言,纷纷抬首侧目,眉眼间瞬间褪去凝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与与有荣焉的自豪,低声的窃窃私语瞬间此起彼伏,悄然蔓延开来。

“蜀中王建!那可是已然称帝建国的一方霸主啊!”

“没错!王建割据蜀中,坐拥天府之国,兵精粮足,地势险要,早已自立为帝,国号蜀,威势极盛,向来不与各方藩镇轻易往来,如今竟主动遣使前来示好!”

“自打大帅灭掉马楚、尽得湖南之地,我军声威便震动天下,各方藩镇使节络绎不绝,接连到访!”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激荡与自豪。

回想数月之前,荆湘之地还是藩镇割据、战乱不休的乱象,刘靖以白身起家,携麾下精锐将士南征北战,横扫荆楚,覆灭马楚政权,一举拿下湖南半壁沃土,震慑南方诸藩。此战之后,刘靖的威名彻底响彻大江南北,成为乱世之中冉冉升起的顶尖势力,足以与晋王李存勖、吴越王钱镠等顶尖藩镇霸主分庭抗礼。

短短数月之间,各方势力争相遣使交好,络绎不绝。先是荆南高季兴遣使求和纳好,俯首示诚;而后吴越钱镠派人送来厚礼,缔结邻邦之谊;紧随其后的是闽地王审知、岭南刘隐,纷纷遣使到访,互通往来,不敢与之交恶。

彼时众人尚且觉得,这些皆是割据一方的中小藩镇,迫于刘靖兵锋威势,遣使交好实属寻常。可如今,就连已然建国称帝、坐拥天府险地、底气十足的蜀主王建,都放下帝王身段,特意派遣使节千里迢迢前来示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佐证如今刘靖势力的强盛威慑力,已然跻身天下顶尖行列,足以撼动乱世格局,令四方诸侯侧目敬畏。

校场之上,将士们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皆是昂扬意气。跟随这样一位雄主征战乱世,横扫四方、震慑诸侯,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光。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刘靖神色依旧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波澜。他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吩咐道:“令蜀使在城内馆驿等候,好生接待,待我处理完此处事务,再行召见。”

“诺!”亲卫躬身领命,随即转身退去。

外界的诸侯示好、四方来朝的荣光,并未让刘靖有半分浮躁。乱世争霸,强弱更迭转瞬即变,一时的盛名终究是虚浮表象,唯有实打实的军力、强盛的军备、稳固的疆土,才是立足乱世、逐鹿天下的根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战船与大炮之上,再度看向身侧的常盛,沉声追问核心症结:“神威大炮太重,现有战船承载不住,那便造更大的船。传令工坊,集中所有能工巧匠,全力打造吨位更大、船体更坚固、承重更强的新式巨舰,可否解决此问题?”

这是刘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法。既然是船体承载力不足,那便突破现有造船极限,以更大、更坚固的战船适配重型火炮,从根源解决配重失衡、船体倾覆的问题。

可听闻此言,常盛却无奈苦笑,缓缓摇头,神色满是无力与为难。

“节帅,属下实话实说,眼下这艘新式战舰,已然是我地匠人所能打造的极限水准了。”

常盛指着脚下战船,细细解释其中关窍,语气恳切:“此舰选用百年老木,经浸水浸泡、风干晾晒、防腐打磨多重工序,耗时数月打造而成,龙骨粗壮、板材厚实、结构稳固,承重、抗浪、防御能力皆是当前顶尖水准。军中所有顶尖匠人通力协作,已然倾尽所能,再想扩大船体、提升吨位,以当下的木工工艺、拼接技术、龙骨锻造水平,根本无法实现。强行打造更大船只,只会导致船体结构松散、重心紊乱,尚未下水便会自行崩裂,更别说承载重炮、抵御风浪。”

他稍稍停顿,又道出更深层的弊端,目光长远,思虑周全:“更何况,战船并非越大越好。若是船体过于庞大、吨位过重,通行限制极大。长江主航道水深宽阔尚可通行,可南方多支流小河、浅滩港湾,水域狭窄水浅,巨型战舰根本无法驶入,机动性极差,作战局限极大,只能固守大江主道,难以灵活调度、适配全域水战。”

“除此之外,巨舰还有最大的致命短板,太过于醒目,是战场上最显眼的活靶子。历来水战,素来不乏火攻之术,敌方无需与我正面抗衡,只需派遣数十艘火船乘风纵火,顺流直冲,巨型战舰船体笨重、转向迟缓、躲闪不及,一旦被火船近身引燃,便是烈火焚船、全军覆没的结局,弊端远大于益处。”

一番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的分析,彻底堵死了巨舰载重炮的可行之路。

刘靖闻言,默然颔首,久久无言,眉头微蹙,陷入深深沉思。

常盛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贴合实战、贴合当下工艺的实情,无半分虚言。受限于唐末当下的工业水准、造船技术、木材材质,想要造出适配重型神威大炮的舰载巨舰,根本不具备落地条件。

神威大炮重达四五千斤,这般恐怖重量,本是为陆地攻坚设计,适配平坦稳固的陆地战场,可动荡起伏、水波不定的战船甲板,根本无法兼容。

他顺势转念,思虑起军中另一款轻型火炮,沉声自语:“野战炮重量轻便,仅数百斤,体量小巧,承重压力极小,若是搬上战船,应当不会出现配重失衡、船体倾覆的问题。”

话音落下,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转瞬便彻底落空。

他心中清楚,相较于统一模具、可批量浇筑的神威铜炮,野战炮的铸造难度极高,始终无法实现模具量产,全程必须依靠军器监的资深匠人一锤一凿手工锻打、打磨塑形、校准炮膛。

工序繁杂、耗时极长,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耗费海量人力物力,产出却极为低下。

即便军中日夜赶工、匠人轮班劳作,一年到头费尽心力,也造不出几门野战炮。这般稀缺的产量,连正面作战、需求极大的陆军野战攻坚、守城破敌都难以充分满足,常常供不应求,根本没有多余的产能,能够调拨给水师列装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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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相较于神威大炮的两三里超远射程,野战炮的射程平平,几乎与八牛弩相当。

初冬的洞庭湖风势渐紧,寒浪拍着船舷簌簌作响,校场上的硝烟渐渐被湖风吹散。

刘靖立于船头,望着茫茫洞庭冬水,眸色深沉,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眼下水师火炮列装之路,已然彻底陷入僵局。

在工艺与产能彻底突破之前,舰载火炮的构想,只能暂时搁置,徐徐图之。如今之计,唯有稳步精进,打磨工艺、提升产能、改良船体,待日后技术成熟,再重启水师火器革新大计。

刘靖收敛了心头的郁结与思索,神色恢复如常,再无方才为火炮上船之事一筹莫展的凝重。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肃立的常盛,语气沉稳,带着主帅的威严与叮嘱:“水师操练不可有一日松懈。”

“如今甘宁驻守鄱阳湖,直面杨吴兵锋,你镇守洞庭水寨,扼守湖南门户,两处互为犄角,半点马虎不得。冬日水寒,更要严抓士卒课业,整肃军纪,修缮战船,备足军械粮草,谨防高季兴暗中寻衅,也防周边蛮僚窥伺。”

常盛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肃穆:“末将谨记节帅军令,定日夜操练,整饬防务,守好洞庭水域,绝不给外敌半分可乘之机。”

刘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眼下舰载火炮之事受限于时代工艺与造船水平,强求无益,只能暂且搁置,先稳固水师根基,勤加练兵,打磨水战近战功底。

交代完防务诸事,刘靖转身走下战船。

亲卫列队等候,甲胄铿锵,护卫在左右两侧,气势凛然。

许龟牵来紫锥马,刘靖翻身上马,朔风卷着湖面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翻飞,目光望向远处烟波笼罩的巴陵城廓,沉声道:“回城。”

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路上,哒哒声响彻旷野,身后水师将士分列相送,目送主帅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如今的巴陵,早已不复往日战乱凋敝之景。

自调来的官吏陆续上任之后,便开始安抚流民、劝课农桑、开市通商,短短月余便恢复了生机。

初冬时节,解除军管的街道之上人流往来,商铺林立,叫卖吆喝此起彼伏,百姓衣着虽不算华贵,却面色安稳,少了乱世流民的麻木呆滞,多了几分安居度日的平和。

街道两旁有巡城士卒列队巡逻,军纪严明,市井之间秩序井然,一派承平气象。

刘靖与亲卫径直穿过闹市,驶入城中腹地的节度府。

节度府高墙大院,朱门巍峨,檐角高挑,府前石狮镇守,亲卫肃立,气场森严。踏入府内,庭院错落,廊榭迂回,虽已是初冬,庭中松柏依旧苍翠,偶有残菊傲立,添了几分雅致。

回到内堂大厅落座,侍女奉上热茶,驱散了一路风寒。

刘靖抿了一口热茶,暖意在腹中缓缓散开,随即唤来朱政和,淡淡吩咐道:“派人去往城外馆驿,通知蜀中王建的使节,即刻前来节度府觐见。”

“喏!”

朱政和艰难地躬身唱喏。

自打被调任为刘靖身边的随身文书后,许是没了压力,朱政和的体重一路飙升,原先还只是肉乎乎的,如今都快胖成球了。

望着他那如同孕妇般的大肚子,刘靖皱眉道:“你看看你,如今都痴肥成甚么样了,只怕走两步都会喘,还如何办差?”

朱政和顿住脚步,苦着脸道:“这……节帅,下官心宽体胖,喝水都长肉,实在没法子。”

“放你娘的屁!”

听到这番话,刘靖不由指着他笑骂道:“若喝水真能长肉,那还种个甚么粮食,让百姓都喝水好了。每日吃了些甚么,你心里头有数。”

这话勾起了他关于一些前世的记忆。

“嘿嘿。”

朱政和被戳破,不由讪笑一声。

笑骂过后,刘靖提醒一句:“你若想一直跟在我身边,做个文书,倒也无妨,该吃吃该喝喝。”

后半句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想要更进一步,就得管住嘴了。

体型太过痴肥,是当不了官的。

首先官仪这一关就过去,官员代表的是朝廷、官府的形象,歪瓜裂枣与痴肥会有损威严。

就朱政和这二百多斤的体态,百姓见了,只会觉得这满脑肠肥的家伙定然是个贪官。

其次,此时还有一种主流的士林认知,太过于肥胖往往被人瞧不起。

君子当克己复礼,慎独修身,言行有度。

克己,排在首位。

一个人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连口腹之欲都无法克制,难成大事,不足以托付重任。

瞧见没,古时很多事情后世听起来难以理解,其背后却潜藏着一套完整且严密的逻辑。

朱政和自然听懂了刘靖的话外之音,大喜道:“节帅放心,下官定会管住嘴,尽快瘦下来。”

“去吧。”

刘靖摆摆手。

朱政和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拖着沉重的身躯离去。

刘靖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眸光幽深,心中暗自思忖。

王建割据蜀中,坐拥天府之国,地势险固,粮草丰足,早已建国称帝,此人要说能力与胆魄,确实是有的。毕竟当初黄巢、王仙芝起事之初,天下大乱,各地自号刺史、节度使的人不知几何。

可经过三十余年的乱战厮杀,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硬骨头狠茬子。

王建能站稳脚跟,统一四川,建国称帝,岂是泛泛之辈。

可要说此人是与朱温一般的当世之枭雄,那就有些言过了,能有如今之成就,能力与气运各占一半,当初杜道长曾对此人做过十二字的评价,贪财好色、志大才疏、难成大器。

按照后世的记忆,刘靖隐约记得,王建的蜀国只持续了短短十几年,便被李存勖攻破。

彼时,李存勖大军压境,蜀中各州县根本没做任何抵抗,纷纷开城归降,由此可见王建在蜀中根本不得人心。

把控经营蜀国这么些年,却无法使得治下百姓与地方豪族归心,可见他从始至终都还是一副藩镇做派。

或者说,他本身的政治能力与手腕,也就那样。

偏偏王建还有与自身能力不相匹配的野心。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这一点,钱镠就有着清醒的认知,自问已过知天命之年,且无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能力,于是便安心当一个吴越王,一门心思为钱氏子孙后代谋福祉。

而王建却不然,他还做着入主中原,一统天下的春秋大梦。

这一点,从当初朱温篡唐建国,王建上蹿下跳,广发讨伐檄文,联合天下藩镇共同讨梁就能窥见一二。

如今主动遣使远道而来,显然也是没安甚么好心。

王建忌惮梁军兵锋,又想稳住南方,便想拉拢自己这位新晋崛起、坐拥荆湘江西、灭掉马楚的一方藩镇,抱团制衡伪梁,把自己当枪使。

这般心思,刘靖一眼便看透。

不多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传来侍者通传之声。

“启禀节帅,蜀国使节已至府外,求见。”

刘靖定了定神,沉声道:“请入内堂。”

片刻后,一名身着蜀国礼部官袍的官员缓步走入。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儒雅,头戴进贤冠,身着朱色官袍,步履沉稳,举止端方,一看便是常年执掌礼仪、深谙朝堂规矩的文臣。作为蜀主王建派出的正使,一言一行皆合乎藩镇邦交礼制,进退有度,礼仪挑不出半分瑕疵。

步入内堂之后,使节先是整冠敛袖,对着上首端坐的刘靖行藩镇间最郑重的宾臣大礼,礼数恭敬,态度谦和却又不失蜀国体面。

“蜀国礼部郎中严怀安,见过刘节帅。”

梓州严氏,四川望族之一。

安史之乱后,严震、严砺先后出任西川节度使,使得家族更上一个台阶,一跃成为与阆州鲜于氏、果州韦氏、巴西谯氏并称的豪族。如今蜀国朝堂之中,严氏有数人为官,虽算不得位高权重,可加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朝堂势力。

刘靖抬手虚扶,语气平和:“王郎中不必多礼,请坐。”

严怀安谢过之后,侧身落座,随行侍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鎏金锦盒,恭敬奉上。严怀安缓缓开口,语气中正温和:“我家陛下,久慕节帅威名,特遣微臣远道而来,奉上国书一封,薄礼一份,聊表结好之心。”

说罢,便将国书与礼单呈递上来。

侍者接过,转呈到刘靖面前。

刘靖低头看去,锦盒之内盛放着蜀锦卷轴书写的国书,装帧精致,墨迹典雅。他心中暗自哂笑,这些割据诸侯,皆是这般做派,明明是乱世枭雄互相制衡拉拢,偏要堆砌满篇繁文缛节、辞藻修饰,尽显世家朝堂的虚礼客套。

他随手展开国书,目光扫过那些堆砌辞藻的客套话,径直掠过浮华文辞,直击核心内容。通篇大意无外乎三层:其一,仰慕刘靖功业威名,愿两国永结邻好;其二,开放边境关隘,互通商贸,蜀中的锦缎、药材、粮食、盐铁可南下贩运,刘靖治下的茶叶、矿石、漆器、瓷器等亦可入蜀交易,互利互惠;其三,痛斥伪梁朱温篡唐弑君,倒行逆施,实属乱臣贼子,愿与刘靖联手,同仇敌忾,共抗伪梁势力。

刘靖缓缓合上国书,放在案上,神色淡然,看向严怀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之意:“久闻蜀帝雄才大略,坐镇天府,安抚巴蜀,保境安民,本帅早已神交已久。伪梁朱氏狼子野心,篡唐立国,杀伐四方,祸乱中原,实属天下公敌。有道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贵国有心共伐逆贼,本帅自然愿意与蜀帝一道,共襄盛举,制衡梁贼。”

这番话说得公允得体,态度明确,没有半分推诿敷衍。

严怀安闻言,心中顿时一喜,眉眼间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起身拱手,对着刘靖便是一通盛赞吹捧。

“节帅深明大义,洞察天下大势,实乃乱世砥柱!如今南方藩镇林立,唯有节帅兵锋强盛,格局高远,能与我蜀国共抗伪梁,实乃苍生之幸,巴蜀之幸!微臣回去之后,定将节帅这番心意,如实禀奏我主陛下。”

一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夸赞了刘靖的威望实力,又抬高了蜀国的立场,分寸拿捏得极为老道。

刘靖神色不动,坦然受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任由他恭维,并不接话。

待严怀安寒暄完毕,气氛稍稍缓和,堂内归于安静。刘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微微露出一抹忧虑之色,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眼下有一桩憾事,横亘在我与贵国之间,颇让人头疼。”

严怀安闻言一愣,连忙收敛笑意,神色端正起来,拱手问道:“节帅所言何事?不妨明示。”

刘靖慢悠悠说道:“荆南雷彦恭,盘踞江陵一隅,此人本就是蛮僚野人,性情桀骜反复,唯利是图,毫无信义可言。其领地恰好横在蜀中与我宁**、荆湘治下的中间要道之上,仗着地势险要,时常劫掠过往商队,阻断川湘通商之路。”

“如今我两国意欲互通有无、通商往来,偏偏被雷彦恭这等跳梁小丑从中阻隔,商旅难行,商贸不通,实在有碍大局。更何况此人暗中依附淮南,又与伪梁眉来眼去,若是任由其盘踞在此,日后伪梁若是南下,雷彦恭必定为其先锋,于你我两国皆是心腹大患。”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点出雷彦恭的弊端,既说了商贸受阻的切身利益,又点出其依附伪梁的政治隐患,理由冠冕堂皇,无可辩驳。

严怀安心思何其敏锐,闻言心下一凛,瞬间听出了刘靖的言外之意。他神色变得谨慎起来,目光小心翼翼看向刘靖,试探着问道:“不知节帅心中,有何打算?”

刘靖目光沉沉,语气笃定,直言不讳:“本帅打算即刻整饬兵马,出兵剿灭雷彦恭,拔除这颗卡在两国之间的钉子。”

顿了顿,他看着严怀安,道出真实诉求:“只是雷彦恭背后有伪梁与淮南暗中撑腰,高季兴盘踞荆南,与雷彦恭互为唇齿,若是我孤军出兵,只怕伪梁与淮南不会坐视不理,下令驰援雷彦恭,届时我便要独自抵挡梁军与荆南联军,未免吃力。”

“故而本帅之意,希望蜀帝能够出兵响应,从西线出兵牵制,与我南北呼应,共伐雷彦恭。待平定此人之后,荆南要道畅通,蜀中与我治下便可永通商路,物资互济,兵马同进共退,互为唇齿,共抗伪梁,长远安稳。”

话说得直白坦荡,意图再明显不过:拉着王建一起动手,瓜分利益,分担压力,拿下雷彦恭,打通川湘通道,联手制衡伪梁。

严怀安听完,心中已然全然明白,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拱手致歉道:“节帅宏图远略,思虑深远,微臣敬佩不已。只是微臣只是奉命出使,只可传话结盟、商谈通商,这般联合出兵征伐藩镇的军国大事,微臣权限不足,万万不敢擅自做主,还需将节帅之意快马传回成都,禀奏我主蜀帝,由陛下圣裁定夺。”

这是情理之中的推脱,也是使臣的本分,不敢私专兵权战事。

刘靖闻言,并不意外,淡淡一笑,大度摆手:“王郎中所言极是,本帅自然理解。军国大事,本就该由蜀帝圣断,郎中只需据实传信便可,本帅静候蜀帝回音便是。”

见刘靖通情达理,并未强人所难,严怀安心中松了一口气,神色也舒缓不少。

刘靖随即站起身,语气和煦:“一路远道而来,路途劳顿,一路风霜辛苦。本帅已命后厨备下宴席,略备薄酒佳肴,为郎中接风洗尘,你我暂且放下军国俗务,饮酒闲谈一番。”

“多谢节帅厚爱!”严怀安连忙躬身谢恩。

随后刘靖命人引着严怀安去往节度府设宴花厅,美酒佳肴早已备好,府中僚属作陪,席间不谈兵戈战事,只论风物诗文、南北风土人情,礼遇周全,礼数极尽地主之谊。

宴席之间觥筹交错,看似一派宾主尽欢,实则各自心怀盘算。刘靖意在借蜀国之力,拔除雷彦恭,打通川湘要道,扩充势力版图。严怀安则谨记使命,暗自揣摩刘靖实力野心,只待宴席过后,便修书加急送往成都,由蜀主王建权衡利弊,再做决断。

刘靖端坐席间,谈笑自若,心中早已笃定。无论王建是否愿意出兵,剿灭雷彦恭已是既定谋划。拉拢蜀国,不过是多添一份助力,牵制伪梁与荆南;即便蜀国按兵不动,他也自有底气,从容布局,拿下荆南门户。

残唐乱世,诸侯林立,合纵连横,本就是争霸逐鹿的常态。借蜀之势,谋己之局,这一步棋,他已然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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