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508章 蛮兵

秣马残唐 第508章 蛮兵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15 22:37:19 来源:源1

第508章蛮兵(第1/2页)

初冬的巴陵城被一层薄薄的寒雾笼罩,晨霜覆在街巷屋瓦之上,天地间浸着清冽的寒意。

节度府议事大厅之内却人声肃然,全然不见外界的慵懒沉寂。雕梁画栋的厅堂宽敞恢宏,四角博山炉燃起熏香,案几层层叠叠摆满密谍文书、军报与账册。

刘靖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沉静如深潭。

左侧谋士陈象手持一卷舆图,神色审慎。

右侧林婉一身素色文士长衫,以进奏院院长身份列席,身姿端方,眉宇间兼具干练与温婉。

林婉虽与刘靖成婚,但她依旧担任进奏院院长一职,因而能光明正大的参加这等议会。

庄三儿、康博、庞观等一众沙场将领顶盔贯甲,甲叶相撞发出细碎铿锵之声,垂手分立两侧,整个大厅气氛紧绷,所有人都在等候四方情报汇总后的定夺。

如今密谍司是刘靖亲手打造的情报核心,职能近似后世锦衣卫,遍布各州的暗探、斥候、线人日夜奔走,天下动静皆能快速传至巴陵。待堂内众人尽数就位,密谍司千户整了整腰间腰牌,跨步出列,双手捧着一叠火漆密信,朗声开始逐一禀报。

“启节帅,密谍司各路暗探传回急报。蜀地施州方向,王建依此前之计,全境守军尽数开赴边境关隘,连绵数里的营寨拔地而起,战旗林立,每日晨昏号角齐鸣,士卒列阵演武,声势做得极为浩大。可属下反复探查确认,蜀军只在本国境内游走操练,无人越过边境半步,自始至终都是故作姿态,并无半点真正出兵驰援的打算。”

话音落下,堂下不少武将嘴角泛起几分嗤笑。

众人早看透王建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如今听闻实情,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千户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朗州动向:“朗州、澧州二地情势已然明朗。雷彦恭自知野战不敌,早已放弃固守城池,将麾下主力蛮僚部族、全城粮草军械分批转运进入十万大山。如今朗州、澧州城内仅留老弱残兵看守城门,主力尽数遁入深山。群山之中山谷、洞窟皆被改造成防御营垒,山道两侧密布毒刺、陷阱与瘴区,蛮兵哨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巡逻不绝,摆明了要依托天险,打一场持久的山林游击战。”

谈及十万大山的凶险,厅内不少将领神色凝重。

昔日马殷数次重兵征讨皆铩羽而归,这片群山早已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棘手泥潭。

紧接着,千户转向荆南方向:“荆南江陵,高季兴下令四城紧闭,全境戒严。城墙上士卒密布,城外集市尽数关停,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但此人全程龟缩境内,既不派遣一兵一卒驰援雷彦恭,也不曾调动兵马在边境制造动静。”

最后是淮南一线的情报:“淮南广陵,徐温已然正式任命许德勋、秦彦晖进驻蕲州,二人收拢部分原马楚旧部,看似手握实职。可蕲州驻军兵力单薄,仅有少量人马。近期淮南水师十余艘小船游荡在江州沿岸,偶尔登岸劫掠村镇,皆是小规模滋扰,雷声大雨点小。”

四路情报一一落定,蜀、荆南、淮南三方各怀鬼胎、作壁上观的真面目彻底摆在众人眼前。

陈象上前一步,抬手抚着颌下短须,目光扫过满堂文武,缓缓开口剖析:“局势已然一目了然。王建贪图川湘商贸之利,又惧怕深山战事损耗兵力,故而以虚兵搪塞;高季兴本性唯利是图,加上昔日与雷彦恭有边境劫掠的旧怨,断不会出手相助;徐温借援救之名安插心腹、制衡宿将,边境袭扰不过是掩人耳目。如今雷彦恭外援尽断,困守十万大山,看似据险自固,实则已是孤悬一隅,进退无路。”

陈象话音刚落,堂下数位主战将领按捺不住,纷纷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请战。

为首的庄三儿声如洪钟:“节帅!雷彦恭孤立无援,正是天赐战机!我军接连大胜,士气正盛,不如即刻整军西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踏平朗州、澧州!”

“末将愿为先锋,率先杀入十万大山!”庞观紧随其后,抱拳请命,一时间厅内求战之声此起彼伏,武将们战意翻腾,皆想趁此机会建功立业。

刘靖抬了抬手,偌大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一众情绪激昂的将领,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逐条剖析利弊,直言当下不宜贸然出兵的缘由。

“诸位求战之心,本帅了然。但行军打仗,首重天时、地利、兵甲、后援,如今四样皆有短板,贸然进兵,只会徒增伤亡。”

他伸出一指,先论天时地利:“眼下正值初冬,十万大山之内本就常年弥漫瘴气,冬日寒潮一来,湿冷雾气裹着毒瘴久久不散,毒虫、毒草遍布山林。我军士卒大多出身平原水乡,水土本就不服,一旦深入深山,风寒、瘴疾必然蔓延。昔日马殷数十万大军三次征山,皆是折在水土与瘴气之上,前车之鉴,绝不能重蹈覆辙。”

“其二,军械火器尚未完备。”刘靖话锋一转,谈及军备短板,“神威铜炮重达数千斤,体型笨重,山路崎岖根本无法转运进山,在山地战场毫无用处;野战炮产能低下,全军尚且无法足额列装。还有雷震子,也就是咱们的简易手掷火器,匠人日夜赶工,产量依旧捉襟见肘,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山林作战。另外此前与马楚水战之后,我方水师损耗惨重,如今仍在扩招新兵、修缮战船,水陆协同的战术战法尚未磨合纯熟,贸然开战,水陆军难以相互配合。”

“第三,山地主力未至。”刘靖继续说道,“姚彦章在衡州招募的五千蛮僚新军,熟知山地地形、通晓蛮人战法,是进山作战的核心力量。如今这支队伍还在赶路途中,尚未抵达巴陵整编操练。缺少这支生力军,我军进入群山便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对方游击袭扰,处处被动。”

“最后,后方根基未稳。”他目光沉向案上流民册籍,“岳、衡、潭三州历经战火,数万流民刚刚开始安置,各地粮仓、运粮山道还在修整。冬日山路泥泞湿滑,结冰之后更是险象环生,漫长补给线一旦出现纰漏,前线数万大军便会陷入断粮绝境。后方不安,前线岂能安心厮杀?”

四条缘由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方才激昂的将领们渐渐冷静下来,低头思索,无人再执意请战。

刘靖见状,落下最终决断:“依旧坚持原定方略,整个冬月全军就地休整、整训兵马、囤积粮草、修缮军械。同时对外散播消息,宣称冬日以安抚百姓、治理地方为重,休兵不战。以此麻痹雷彦恭与四方诸侯,让他们放松戒备。待到来年开春,气温回暖、瘴气消散、新军整编完毕、火器粮草悉数到位,再大举西进,一战定荆南。”

“我等谨遵节帅军令!”满堂文武齐声应答,声震厅堂。

决策落定,刘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婉,语气转为平和:“进奏院接下来要再加一把力,舆论攻势持续加码。”

林婉上前半步,手持记录好的笺纸,躬身听令。

“新一期报刊,整版刊载雷彦恭麾下蛮僚多年来劫掠村寨、屠戮汉人的惨案,附上亲历者证词、村落旧址记录。一方面震慑朗州境内顽劣蛮部,另一方面团结当地汉人以及亲近中原的蛮僚部族,分化对方内部势力。”刘靖一一安排,“同时将报刊大批量交由往来商队,输送至蜀地施州、荆南江陵、淮南广陵三地,戳破各方虚张声势的表象,也让天下看清我军伐罪乃是顺天应人。”

“另外,重金招募匠人的启事务必每一期都照常刊登。近日已有不少江南、江西的铁匠、船匠慕名而来,你安排专人逐一考核甄别,但凡身怀一技之长,皆以厚禄安置,集中力量攻克铸炮、造船两大难题。”

林婉一一记下,颔首应道:“属下明白。刊印、派发、考核匠人诸事,我即刻回去督办。庐州白鹿洞书院的文人也陆续寄来声讨文章,会同步登报,士林舆论如今已然尽数站在我方。”

“甚好。”刘靖微微颔首。

公务安排妥当,议事流程过半,林婉先行告退,起身辞别一众同僚,快步前往城外的进奏院工坊。议事大厅的众人陆续各司其职,片刻后,厅堂内只剩下刘靖与谋士陈象二人。连日公务繁杂,难得有片刻闲暇,二人缓步走到廊下,望着庭中落霜的松柏,闲谈起家中琐事。

谈及远在洪州的一众家眷,还有一心想来巴陵拜访的林芷,刘靖想起那传遍天下的诗词,不由得摇头苦笑。陈象见状打趣两句,二人说笑几句,便又转回政务,闲谈片刻后陈象也起身离去,前往各州县巡查安抚流民、盘点粮仓。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不多时,一名传信官手持加急文书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报:“启节帅,洪州军器监任逑遣快马送来加急信函,详述近期火器打造进度。”

刘靖接过信函,拆开细读。

任逑在信中写道,自各地民间大匠入驻军器监后,众人合力改良熔炼工序、拆分铸炮模具,反复试验之下,铜炮内壁气泡的问题得到一定缓解,试铸的几门小型铜炮再未出现炸膛事故。

但受制于当下冶炼技术,依旧无法彻底根除气孔缺陷,大吨位神威大炮的改良依旧寸步难行。

一众老匠综合多方经验,提出分段铸炮、拼接成型的新思路,专门打造小型铜炮,适配中小型战船。任逑已按照思路开设新作坊,试点批量铸造。至于手工锻造的野战炮,扩招匠人、拆分工序后产量略有提升,可距离全军列装的目标依旧差距极大,短期内难以补足军备缺口。

读完信函,刘靖心中了然。

工艺的突破绝非一朝一夕,能缓解炮管隐患、摸索出新的铸炮思路,已然算是不小的收获。他提笔写下回文,下令全力推进小型分段铜炮的试造工作,优先供给水师试用,野战炮工坊继续扩编,不计代价提升产能。

传信官领命,持回信快马返程洪州。

这边火器的消息刚处置完毕,水师统领常盛的文书紧跟着送到府中。

刘靖展开阅览,文书之内详述水师现状:经过与马楚的连番水战,原有战船损毁过半,近段时间虽不停招募新兵、修补旧船、打造新舰,可招募水手、采买木料、修缮船身耗费海量钱粮,如今水师库房钱粮已然吃紧,难以支撑后续整训与造舰开支,特此上书,请求节度府调拨银钱粮草,解燃眉之急。

刘靖指尖轻点案面,思索片刻。

水师是南方争霸的根基,洞庭湖、长江防线缺一不可,绝不能因钱粮短缺耽误整备。他当即写下批文,下令从节度府库中划拨一批银钱与粮草,专项拨付给水师,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招募士卒、采买船料、修缮战船。

同时叮嘱常盛,冬日严防江面偷袭,水师操练不可有半分松懈。

批文送走,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晨霜慢慢消融。巴陵城内,工坊的锻打声、军营的操练声、市井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刘靖立在窗前,望向远方连绵的官道。姚彦章的蛮僚新军还在赶路,十万大山的对手负隅顽抗,四方诸侯各怀鬼胎,火器、水师的难题悬而未决。残唐乱世的争霸之路,步步皆是考验。

但他目光坚定,心中布局早已清晰。冬日蛰伏蓄力,来年春雷一响,便是挥师西进、平定荆南之时。而这一场大战过后,湘、荆、川三地连通,他麾下的版图与实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

武陵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寒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空旷街巷,两侧商铺门板紧闭,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走动的也尽是步履蹒跚的老弱妇孺。

城头之上,值守士卒个个老弱疲惫,锈迹斑斑的刀枪无力垂在身侧,目光惶恐地望向城外那片横亘天际的十万大山。如今整座城池早已被抽空主力,雷彦恭麾下蛮僚精锐、大半粮草军械尽数迁入深山,徒留一座空城,宛如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

城内原荆南节度行辕,如今成了雷彦恭的指挥中枢。院落由粗毛石垒筑,梁柱未经精雕细琢,地面铺着整张兽皮,空气中混杂着兽脂、草药与山野泥土的复杂气味。

主位上的雷彦恭黑瘦精壮,常年山林征战让他面皮黝黑粗糙,颧骨高高凸起,一双三角眼时而凶光毕露,时而凝着沉郁。他身着沾满草屑的粗麻短褂,周身全无诸侯气度,唯有一身久居山林淬炼出的悍野戾气。

堂下数十名蛮僚头目、部族长老、亲信将领分坐两侧,气氛压抑得如同凝滞的寒潭。

自求援信使派出之后,整座行辕便被焦虑笼罩,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荆南、淮南两方援军,盼着能借外力化解危局。

雷彦恭亦是如此,这段时日他坐立难安,白日反复推算各方兵力动向,夜里辗转难眠,心底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唇亡齿寒的道理天下诸侯都懂,高季兴、徐温、王建绝不会坐视自己被刘靖吞并。

这份期盼,是他眼下唯一的精神支柱。

只因以往马殷大举攻打朗州,除了依托绵延的大山之外,淮南方面与高季兴的施压,也是马殷无终而返的一大原因。

毕竟,在山里打游击确实是他们所擅长的,可一旦被拖进山里,如何耕田?

刘靖有江西和湖南三州的鱼米之乡为后盾,能够源源不断的产出粮食,那他们呢?

只能靠吃积攒的粮食和打猎,但那些粮食就算能吃上三个月,半年,之后呢?

吃完了怎么办?

可以预见,首先是部族里的老人开始饿死,接着是小孩,最后是妇孺……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划破沉寂,三名探马浑身尘土、衣衫被山林荆棘划得破烂,踉跄着冲入大堂,齐齐单膝跪地。

雷彦恭猛地挺直身躯,前倾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急切,紧绷的下颌微微颤动,粗哑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期待:“怎么样?三方可有援兵出动?”

为首探马低头叩首,语气苦涩如吞黄连:“首领,荆南高季兴收到求援信后,当即紧闭江陵四门,全境戒严。数年前咱们部族屡次劫掠荆南边境,双方积怨极深,高季兴心中记恨,如今摆明坐山观虎斗,半兵半卒都不肯派出。”

雷彦恭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心中的第一份期盼轰然碎裂。

不等他平复心绪,第二名探马继续禀报:“淮南徐温表面任命许德勋、秦彦进驻蕲州,又调几艘小船在江州沿岸游荡袭,看似驰援,实则只是做做样子。如今淮南朝堂内斗激烈,徐温一心收拢兵权、打压宗室,根本无意对外开战,所谓援军,全是虚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8章蛮兵(第2/2页)

又一盆冷水浇下,雷彦恭胸口开始起伏,呼吸渐渐粗重。

两番消息落地,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雷彦恭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翻涌。从最初满怀期待,到接连失望,再到彻底绝望,短短数息之间,他的心境几经起落。他豁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案几上,陶酒碗应声跳起,摔落在地碎裂成片,怒吼声响彻整座院落:“一群背信弃义的鼠辈!平日里称兄道弟,口口声声唇齿相依,大难临头个个缩头自保!高赖子睚眦必报,徐温老奸巨猾,全都是些趋利避害的蠢货!”

怒骂声中,他胸膛剧烈起伏,多年在山林养成的暴戾性情彻底爆发。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野战绝非横扫马楚的刘靖大军对手,如今外援断绝,单凭麾下蛮僚困守此地,已然陷入绝境。恐慌悄然在心底滋生,但多年厮杀养成的傲气,又让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怒喝过后,雷彦恭缓缓喘着粗气,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心知军心已随求援消息变得浮动,若是主帅先乱,整个部族便会不战自溃。他深吸数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惶恐,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语气强行故作镇定:“诸位莫慌。刘靖大军虽强,可他不熟山地。我等世代居于十万大山,群山密林便是天险,凭借地利周旋,未必不能守住家园。”

这番安抚暂时压住了场中慌乱,可外部绝境尚未化解,部族内部潜藏的矛盾,便立刻浮出水面,并且迅速激化,也让雷彦恭本就沉郁的心境愈发焦灼。

厅堂左侧,几位须发花白的部族长老缓缓起身。这些长者历经数代纷争,一心只求部族老小安稳度日,不愿再掀起刀兵。为首的白发长老拄着木杖,躬身行礼,语气恳切:“首领,如今外援尽断,强敌压境,硬拼只会让族中青壮白白送命。依老朽之见,不如遣使向刘靖称臣纳贡,俯首归降。”

长老顿了顿,继续说道:“刘靖志在城池与赋税,咱们世代靠山为生,就算他占据朗、澧二城,也管不住广袤深山。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按时进贡,便可保全全族性命,何苦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厅堂右侧一众年轻头目瞬间炸锅。

这群青壮常年跟着雷彦恭下山劫掠,与湘地汉人结下血海深仇,一听到“投降”二字,个个目露凶光。

一名魁梧青年猛地拍案而起,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厉声驳斥:“长老糊涂!我们多年截杀商旅、屠戮边境百姓,仇怨早已深入骨髓!刘靖如今靠着收拢民心立足,必定会拿我们开刀立威,投降便是引颈就戮,唯有死战才有活路!”

“不错!大山是我们的根基,密林、陷阱、毒虫皆是杀敌利器,和他们拼到底!”一众年轻头目纷纷附和,主战之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主降的老派长老与主战的年轻头目针锋相对,两边争执不休,甚至有人手按刀柄,场面剑拔弩张。中立的头目左右观望,脸上满是犹疑。

看着眼前内讧一触即发的场面,雷彦恭眉头紧锁,心底的烦躁与不安再度加剧。外有强敌压境,内部又生出分裂之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太了解自己的部族:长老们求稳惜命,年轻族人悍勇好斗,两派理念本就不合,如今危局之下,矛盾彻底摆上台面。若是任由分歧蔓延,不用刘靖大军杀来,部族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就在混乱之际,雷彦恭的侄儿跨步出列。此人心思缜密,是雷彦恭最为信任的晚辈,他抬手平息喧闹,先是体谅长老护佑族人的心意,又点明投降必遭清算的结局,再结合山地优势,主张依托天险打游击,居中调和两方矛盾。

侄儿的话有理有据,争执渐渐平息,可主降长老依旧面色忧虑,主战头目也未曾松口。裂痕已然存在,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弥合。

雷彦恭坐在主位,冷眼旁观,内心反复权衡。他不是不知道长老所言有几分道理,可他自己手上同样沾满鲜血,一旦归降,他这个首领绝对是刘靖首先清算的目标。投降,于他而言就是死路一条。而放任主战派一味死拼,数万族人也会在战火中消耗殆尽。两难之间,狠厉的决断渐渐在他心底成型。

他缓缓起身,周身戾气再度散开,全场瞬间安静。

“老族长心系族人,本首领念你年迈,不予追责。”他看向带头劝降的白发长老,语气冰冷,“但军中日行法度,部族规矩如山。大敌当前,妄言投降、动摇军心者,便是全族的罪人,绝不能姑息!”

话音落下,他挥手示意亲卫上前。

两名彪悍蛮兵立刻架起那名长老,旁边几位同族长老慌忙跪地求情。雷彦恭望着跪地求情的众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眼下危局,想到自己的生死存亡,那份恻隐转瞬被狠绝取代。他很清楚,此刻必须用铁腕立威,斩断投降的念头,哪怕牺牲一人,也要稳住整个部族。

“行刑!”

一声令下,凄厉的惨叫很快消散在风中。地面溅起点点血迹,刺眼的红色让全场众人噤若寒蝉。主降派彻底不敢再言语,场内再无半点异声。

雷彦恭看着地上血迹,心绪复杂。杀戮立威是无奈之举,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收敛所有杂念,开始全身心布置山地防御。

“传我军令!全境坚壁清野!城内粮草、铁器尽数迁入深山,老弱留守城池。主力分编成小队,分散驻守各处山谷洞窟!”他高声下令,声音重新变得果决,“山道深挖陷阱,布设毒刺、罗网,水源投放毒虫毒草。各部以游击为主,不与敌军主力决战,专袭粮队、夜袭营寨,拖垮敌军!”

众头目齐齐领命,匆匆离去奔赴防区。

大堂之内渐渐空旷,只余下几名核心亲信。有人提起刘靖委派姚彦章招募蛮僚组建新军的消息。

雷彦恭听闻此事,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嗤笑,之前的沉重稍稍散去,心底生出几分轻视。他斜睨着湘地方向,语气满是不屑:“刘靖倒是打的好算盘,想收拢蛮人来对付我们?真是异想天开。”

“那些被他招募的,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流民、贪图粮饷的软骨头,连深山狩猎都做不好,岂能懂得山地伏击、林间游走?”在他看来,自己麾下族人世代生于大山,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领,岂是临时拼凑的新军能比拟的。这份轻视,暂时冲淡了他心中的绝望,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凭借山林天险,真的能将对方拖垮。

但侥幸之余,他并未彻底放松。他清楚刘靖绝非庸碌之辈,不能单纯倚仗地利被动防守。思虑片刻,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打算主动出手搅乱敌方后方。

他召来麾下精锐死士斥候,低声吩咐:“挑选三十名身手矫健、熟悉湘地路径的好手,换上百姓服饰,分批潜入岳、衡、潭三州。不必正面交战,专烧粮仓、损毁运粮车队,刺杀沿途粮官与哨探。断其补给,乱其军心,让刘靖大军未入深山,先自陷入混乱。”

一众斥候领命,趁着夜色悄然潜出城外。

行辕彻底安静下来,雷彦恭独自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连绵无尽的十万大山。寒风吹过山林,传来阵阵呜咽之声,如同哀鸣。

短短一日,他经历了期盼、失望、绝望、暴怒、焦灼、狠厉、侥幸种种心绪。外援断绝、内部分裂、强敌环伺,每一重危机都压在他肩头。他背靠这片生养自己的群山,手里握着游击与袭扰两张底牌,可心底深处,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知道,一场血战已然无法避免。自己如今就像是困在深山之中的野兽,退无可退,只能拼死搏杀。

“姓刘的,你想踏平我的家园,便来试一试。”雷彦恭低声呢喃,眼神在暮色中明暗不定,“我十万大山数十万族人,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夜色渐浓,瘴雾从山林间缓缓升腾,将整片朗州大地笼罩。

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已然开启,而不久之后,这片群山便会被烽火彻底点燃。

……

十一月十八日,日头高升,薄阳穿透寒云,铺洒在通往巴陵的宽阔官道上。

官道尽头,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队伍缓缓行来。

五千蛮僚新军列阵而行,队伍绵延数里,与风林火山四军规整肃穆的军纪军貌截然不同,这支军队行军散漫,军械更是无比简陋,全军之中,仅有少数部族头目、精锐士卒身披粗糙藤甲、兽皮鞣制的皮甲,勉强有些防护能力。

更多的士兵皆是身着破旧粗麻衣裳,无甲护身,腰间挎着磨利的柴刀、粗制长矛,背着自制的猎弓,脚踩草鞋,军械装备参差不齐,简陋至极。

不过虽然军械简陋,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却丝毫不算孱弱。这些来自湘地深山蛮僚青壮,身材精瘦矫健,腿脚修长,常年攀爬山林练就了一身结实筋骨,眼神锐利桀骜,自带山野部族的悍野戾气。

姚彦章骑在战马之上,面无表情,任由寒风迎面拂来。

身后这五千蛮僚士兵,是他这几个月四处奔波的成果。

由几十个大大小小不同的寨子组成,往往是这个寨子出几十人,那个寨子出百来人,最终拼凑成这支蛮军。

队伍中段,一名年轻蛮僚头目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与周遭肆意张望的族人截然不同。

他叫阿古,是衡州清溪寨寨主之子。他年岁二十二,自小受寨中规矩教养,遇事沉稳克制,眼界与心性远超普通山寨子弟,此番被编入新军,担任本寨小队头目,管束一众同族青壮。

队伍一路向东,越靠近巴陵城郊,风物愈发迥异。

往日群山之中,百里荒寂、人迹罕至,唯有鸟兽穿行、林风呼啸。可这条直通巴陵的官道,黄土路面被夯的宽阔平整,可容三驾马车并行,冬日霜寒亦不泥泞。

官道两侧屋舍连绵、聚落密集,无数酒肆、茶馆、食铺、杂货摊铺沿路排布,鳞次栉比。

几个月的时间,巴陵城已经褪去战争的阴霾,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各家店铺高挑酒旗迎风翻飞,青字白底、红字黑布,招展摇曳。临街茶馆敞门迎客,木桌长凳整齐排布,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街头摊贩林立,盐、布、糖、陶碗、农具、日用杂物琳琅满目,摊贩吆喝声连绵不绝,热闹喧腾。

官道之上更是车马如龙、人流如织。推独轮车的货郎、挑重担的脚夫、骑马携仆的行商、结伴采买的百姓、巡街值守的兵卒往来交错,车马轱辘碾过青石路面,隆隆作响,人声、马嘶、吆喝、谈笑交织成一片盛世市井烟火。

这些蛮僚士兵大多久居深山,即便偶尔下山,也多是去就近的县镇集市,用山货换些盐铁米粮,去过州府郡城之人,少之又少。

巴陵乃是湖南仅次于长沙的郡城,紧挨洞庭湖,水、陆交汇之地,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景象?

自衡州一路行军而来,为避免麻烦,姚彦章可以率领他们绕开沿途县郡。

因而,这是他们自集结之后,第一次见到郡城。

原本还算规整的行军队列,渐渐松散。

蛮僚青壮们纷纷放缓脚步,抻颈侧目,瞠目眺望,眼中满是极致的惊奇与震撼。在他们半生认知里,山下三五千户汉人的县城集镇,已是世间繁地。

可眼前仅仅是巴陵城外的郊野官道,便繁盛至此,难以想象主城之内,该是何等宏伟壮阔。

阿古身旁,一名寨子里的年轻士兵看得目不暇接,满脸亢奋。

此人性格憨直莽撞、嘴快心粗,族人皆唤他愣子,是典型的山野少年,藏不住半点心事,见了新鲜事物便忍不住啧啧惊叹。

“我的娘,这地界也太热闹了!”愣子压低声音,依旧难掩震撼,目光扫过连片青砖黑瓦的屋舍、络绎不绝的人流车马,“你们看这屋舍,修得比咱们寨里最大的竹楼气派十倍不止!山里走上一整天见不到几个人,这里抬眼全是人,简直比山里开三娘娘会都热闹!”

阿古闻言只是微微侧目,神色淡然。

相比起愣子,他作为寨主之子,倒是随父亲去过几次郡城,眼界更加宽广。

纵然衡阳郡无法与巴陵相比,心中同样震动,但不似愣子这般咋咋呼呼,全无收敛。面上却依旧克制,努力维持着威严。

愣子的目光很快从屋舍市集移开,落在了官道往来的汉家女子身上。

这些汉家女子多穿整洁襦裙布衫,发髻规整,点缀素雅木簪布花,举止温婉从容,行止端庄娴静。与寨子里那些黑黑瘦瘦,泼辣粗野女子截然不同。

没法子,山寨女子自幼便要上山耕作、入林采猎、攀崖负重,日日风吹日晒、荆棘相伴,肌肤大多黝黑粗糙,身形结实壮硕,为山林风霜所磨砺,本就是山野生存的常态。

愣子看得挪不开眼,一脸憨直艳羡,忍不住低声嘀咕,话语直白粗野,毫无遮掩:“嘶,这些汉家女子也太嫩了!白白嫩嫩的,跟山里刚蒸出来的嫩豆腐一样,软乎乎的。也不知平日里怎么养的,哪像咱们寨里的姑娘,个个黑瘦结实,风里雨里熬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遭几名临近的蛮僚士兵顿时哄笑四起。

阿古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抬手轻撞愣子肩头,低声笑骂制止:“你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般浑话也敢当众乱说?你忘了寨子的燕儿?这话若是传回山寨被她听见,你回去之后,怕是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燕儿性子泼辣爽利、爱恨分明,与愣子自幼相熟、情投意合,是众人皆知的一对。山寨里人人都知晓燕儿性子火辣,眼里容不得半点偏颇,若是听闻愣子在外嫌弃同族、艳羡外人,必然不依不饶。

周遭族人愈发戏谑,纷纷打趣起哄。

“哈哈,愣子这下要栽了!”

“燕儿那性子,比山里花豹还烈,敢背后嚼舌根,回头定要揪你耳朵罚跪!”

“你还敢嫌弃寨里姑娘,当心往后不让你近身!”

愣子被众人调侃得脸颊发烫,摸着后脑勺窘迫讪笑,连连摆手辩解:“我就是随口说说!燕儿自然最好,我哪敢嫌弃?就是看着新鲜,看个新鲜罢了。”

可嘴上辩解,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偷偷瞟向路边往来的女子,一副心痒好奇的模样,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