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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第541章 本帅也算寨子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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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23 11:42:22 来源:源1

第541章本帅也算寨子的女婿(第1/2页)

四百余名受优待释放的蛮僚战俘顺着雨后湿润山道,三三两两散入群山深处,身影渐渐消融在连绵青黛之间。木七站在军营出口目送许久,直到最后一批战俘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的隘口,才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汉式粗布长衫,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雨泥。

连日来回奔走于营房、战俘之间,居中传话安抚各族囚徒,他连片刻休憩都未曾得空。眼下放归战俘的差事彻底落定,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不敢耽搁,径直沿着龙阳县城主街往县衙方向走去。

方才连绵多日的阴雨方才停歇,天光透过薄云洒落街巷,路面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两侧沿街屋舍。县城经连日大雨冲刷,墙根青苔湿滑,街边摊贩陆续重新支起摊子,叫卖山货、粮食、布匹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派雨后复苏的市井烟火。

木七脚步不疾不徐,沿途不时有往来汉家吏卒、平民百姓认出他,知晓此人是往来汉蛮两界、居中牵线的白寨中人,纷纷主动侧身避让,偶有相熟商贩还会笑着同他招呼两句。这般体面,是山中其余小寨族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也更衬得白寨依托互市通商,在三洞七十二寨之中独一份的特殊地位。

一路穿过正街,抵达县衙大门。两侧值守的卫兵早已得了吩咐,见木七前来,并未阻拦,只是拱手行礼,任由他径直踏入内院,直抵正中县衙大堂。

还未跨进堂门,一阵畅快爽朗的笑声便顺着敞开的门扇飘了出来,此起彼伏,冲淡了县衙公堂固有的肃穆威严,少了几分官法森严,多了几分邻里闲谈般的松弛暖意。

木七放轻脚步,缓步走入大堂,抬眼望去,堂内主位端坐之人正是宁**节帅刘靖。一身素雅常服,未披甲胄,褪去沙场杀伐戾气,眉眼温和从容,正侧过身,同身侧三名来自深山蛮寨的寨主闲谈说笑。

堂内分左右落座三位山蛮首领,为首一人年岁最长,便是白寨寨主木松,也是木七本家同族长辈。

木松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身形枯瘦,皮肉松弛,脊背却依旧挺直,不见寻常深山老人常年劳作的佝偻颓态。他一身纯白对襟短衫,头顶缠绕厚厚一层洁白布巾,是白寨世代传承的习俗——白寨族人尊崇白色,将纯白视作族群尊贵、心性纯洁、岁岁吉祥的象征,但凡寨主、族中长老会客议事,必着白衣缠白头,以示庄重。

虽已是须发尽数霜白,可木松面色红润,眼底有神,周身不见半点愁苦疲态,保养得远胜山中其余寨子的同族首领。常年往来汉蛮通商,衣食富足,不必日日进山开荒狩猎、吃苦劳作,滋养出的精气神,一眼便能同另外两名寨主分出高下。

木松身侧左右,分坐另外两名中年汉子,分别是金丝寨寨主盘大、锦寨寨主锦老。二人身上皆是洗得发白、打满多层补丁的青色粗麻布衣,布料粗糙磨肤,肩头、手肘、裤腿随处可见缝补痕迹,无半分饰物装点。二人常年扎根深山,日日带领族人开荒、狩猎、抵御山中荒兽,日晒风吹,一张面孔黝黑粗糙,沟壑纵横,眼底常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困顿愁苦,精气神萎靡压抑,与从容舒展的木松对比强烈,高下立判。

相由心生,此言半点不假。

一个寨子的生计贫富、族人境遇,尽数写在寨主的眉眼神态、衣着穿戴之上。

白寨依托与汉家通商,山货、药材、皮毛源源不断换成粮食、布匹、盐铁,仓廪充盈,衣食无忧,寨主木松自然从容舒展,谈吐松弛自在;金丝寨、锦寨地处深山偏僻角落,无通商门路,田地贫瘠、猎场狭小,还要常年受黑水寨这类大族压榨,再加上雷彦恭层层苛捐盘剥,全寨终年挣扎在温饱边缘,寨主日日为族人衣食生计愁眉不展,面容自然愁苦局促,周身带着一股难以舒展的压抑。

论亲近汉家的程度,金丝寨、锦寨远不及世代互通有无的白寨。

两座寨子族人骨子里依旧对汉人心存隔阂防备,可多年以来,雷彦恭麾下各大亲附大寨无休止欺压掠夺,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强征壮丁充军,抢夺良田猎场,两寨受尽苦楚,心中对雷彦恭的仇视早已根深蒂固。木松早前多次孤身入山,登门劝说两寨寨主归顺宁**,许诺安稳生计,几番游说之下,二人权衡利弊,终于下定决心,摒弃往日对汉人的偏见,前来龙阳县衙拜见刘靖,寻求一条能让全寨活下去、过得安稳的出路。

此刻大堂之内,四人围坐一席闲谈,气氛还算融洽,只是盘大与锦老始终放不开手脚,腰背微微佝偻,坐姿拘谨,说话语速迟缓,句句斟酌,生怕言语失当触怒身为主帅的刘靖;唯有木松长袖善舞,常年周旋汉蛮两界,深谙待人接物之道,谈吐挥洒自如,时不时出言打趣调和气氛,丝毫不见局促拘束。

木七快步走到堂中正中位置,双腿微屈,双手叠于胸前,对着主位的刘靖郑重抱拳行礼,声音恭敬平稳:“启禀节帅,此前四百余名甄别释放的蛮寨战俘,现已全数顺利送出军营,分路返回各自深山山寨,沿途兵士全程护送,不曾苛待一人,亦无半路扣留、惊扰之事发生。”

刘靖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木七身上,语气随和,全无上位者的威严压迫:“阿七兄弟连日往返奔波,居中传话安抚一众战俘,费心费力,着实辛苦了。”

木七连忙躬身拱手,连连谦让,面上露出圆滑得体的笑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常年经商周旋练就的通透口舌:“节帅说笑了,小人不过是凭着通晓两边言语,动动嘴皮子传话罢了,哪里谈得上辛苦。真正劳心费神、日夜不得安歇的,是节帅。一边要统筹前线数万将士鏖战雷彦恭,一边还要思虑两州蛮寨万民生计,日夜忧心山河百姓,这份操劳,才是旁人万万比不得的。”

一旁端坐的木松听得会心一笑,暗暗点头。果然是白寨出来的子弟,常年和汉商打交道,懂得看人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失了本分,又能讨得主君欢心。

刘靖抬手虚扶,示意木七起身落座,指了指堂侧空余木凳:“不必多礼,一旁坐下歇息片刻,正好一同听听我们方才商议的事情。”

木七谢过之后,轻步走到凳边端正坐好,大堂内闲谈并未中断,刘靖顺势接续方才未说完的话题,目光扫过面前三名蛮寨寨主,语气平实通透,字字贴合底层百姓、深山族人最朴素的诉求:“其实在我看来,汉家百姓也好,白寨、金丝寨、锦寨的同族族人也罢,众生本质并无区别。世人奔波劳碌,所求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虚名,到头来不过是简单的衣食住行,一日三餐吃喝,四季遮身衣衫。能让寨中老小吃饱饭,冬日有棉衣御寒,平日里不必担惊受怕受人欺压,安稳度日,这才是所有人最实在的期盼。”

话音刚落,木松当即重重一拍大腿,满脸深有共鸣,连连附和,语气里藏着多年积压的委屈愤懑:“节帅这番话,实实在在说到老拙的心坎子里了!其余什么山河大义、族群名分,全都是虚浮空话,唯有寨中人能够安稳过日子,才是实打实的根本。那雷彦恭,山中各寨私下都唤他雷满子,平日里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张口便是十万大山同族一家,应当同心协力抵御汉人,可真到了划分山林柴场、狩猎地界、水田沃土的时候,他何曾把我们这些弱小寨子当成同族一家人?”

木松越说越激动,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句句皆是多年亲身经历的苦楚:“但凡水土肥沃、猎物繁多的上好地块、水田,尽数优先分给黑水寨这类同他亲近的大寨,我们这些依附求生的小寨子,只能分到山边贫瘠坡地、兽迹稀少的荒僻山沟。若是有弱小寨子敢上前争辩,雷满子便调遣麾下蛮兵威慑打压,任凭大寨肆意欺凌掠夺,他只会从中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从来不会为我们小寨出头做主。这般偏袒苛待,又谈什么同族一家?不过是拿空话哄着我们为他卖命罢了!”

这番肺腑之言,瞬间戳中盘大与锦老埋藏心底多年的积怨。二人齐齐点头,面色愤懑,连连出声附和。

金丝寨寨主盘大攥紧双拳,黝黑面孔上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眼底怒意毫不掩饰,全然不似刻意作伪,可见多年来受黑水寨、雷彦恭压榨欺凌,心中积攒的仇怨早已深植骨髓:“木松寨主所言句句属实!我金丝寨地处深山夹缝,田地本就稀少,每年秋收稍有富余粮食,便会被雷彦恭派人征走大半,寨中壮丁还要被强行拉去充军,死伤无数。黑水寨年年闯入我们的猎场抢夺皮毛猎物,我们前去理论,反倒被雷彦恭斥责挑起同族纷争,派兵抄走我们存储的过冬粮草,这般日子,我们早已熬够了!”

锦老亦是连连叹气,眉头紧锁,满脸愁苦:“我们锦寨也好不到哪里去,山中溪流旁为数不多的水田,被黑水寨强行圈占大半,族人只能开垦贫瘠坡地种杂粮,年年收成微薄,孩童常常忍饥挨饿。但凡稍有反抗,便是蛮兵上门打骂劫掠,告状到雷彦恭处,从来得不到半句公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吐出多年积压的委屈,大堂内一时满是对雷彦恭割据势力的不满控诉。

刘靖静静倾听,面上神色平和,心中早已筹算完整的笼络分化之策。待三人情绪稍稍平复,他顺势开口,拉近自身与一众蛮寨首领的距离,语气柔和,带着几分亲近的家常意味:“诸位寨主不必满心隔阂,其实我与深山蛮寨,也算颇有渊源。两年前我驻守吉州之时,曾纳一名畲族女子阿盈为侧室,算起来,我也算半个山里寨子的女婿,深知山中族人谋生不易,常年受欺压的苦楚,诸位心中的委屈,我能够体谅。”

一句简单的自述,瞬间消弭了几名寨主心底潜藏的隔阂与戒备。

此前三人心中始终存有一层无形壁垒,认定刘靖是正统汉家藩镇主帅,与深山蛮僚终究是两类人,隔阂难消,所说的安抚话语,多半只是笼络人心的场面客套。可听闻刘靖迎娶山中畲族女子为妾,等于与蛮僚族群结下亲缘,身份上便多了一层割舍不开的牵绊,再听他说话,心底不自觉便生出几分天然的亲近,先前拘谨疏离之感淡去大半。

木松闻言朗声大笑,打趣开口,言语圆滑又不失分寸:“节帅心胸宽厚,肯接纳山中女子,是阿盈姑娘天大的福气,能侍奉节帅左右,属实是三生有幸。说来可惜,老拙膝下都是带把的,并无女儿,若是有适龄小女,老拙定然厚着脸皮送上,不求位列妻妾,哪怕日日端茶倒水侍奉左右,也是我白寨莫大的福分。”

一番风趣打趣,瞬间冲淡堂内方才控诉积怨的沉郁气氛,盘大、锦老紧绷的面容也舒展开来,跟着一同放声大笑。

不得不说,木松确是难得的能人,深谙人情世故,擅长调和氛围。有他从中周旋搭话,原本拘谨寡言、满心忐忑的盘大、锦老渐渐放开,不再畏畏缩缩,偶尔也敢主动搭话,大堂之内气氛轻松融洽,宾主之间再无此前生疏尴尬。

说笑打趣过后,堂内笑声缓缓平息,刘靖收敛面上闲散笑意,神色转为沉稳郑重,步入今日会面最核心的议题。他心中通透,世间人际交往、族群依附,从来空泛的好话、口头的安抚都难以长久维系,唯有实打实的利益、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才能真正笼络人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眼前这几位寨主,甘愿背弃盘踞两州多年、手握数万蛮兵的雷彦恭,冒着被同族大寨敌视、报复的风险主动前来投靠自己,根本缘由无外乎一点:认定追随刘靖,能够让全寨族人摆脱当下饥寒受欺的苦日子,求得更好的生计与安稳。若是拿不出足以打动他们的实在甜头,今日一席闲谈再多温情,也留不住几人的心,更谈不上后续“以蛮治蛮”、分化瓦解雷彦恭麾下蛮部联军的长远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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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目光先落在木松身上,缓缓开口,点出白寨多年通商的难处:“往年雷彦恭割据掌控朗澧二州,对白寨与汉民通商一事处处打压提防。你们想要进山收山货、出城交换盐铁布匹,只能昼伏夜出,偷偷摸摸私下交易,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雷彦恭麾下兵卒刁难劫掠,处处受制于人,对吧?”

木松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无奈苦笑,当即接过话头,大吐多年通商积攒的苦水,说着还转头看向盘大、锦老,让二人知晓白寨看似富足背后藏着的难处:“节帅一语中的!雷满子打心底忌惮我们白寨依靠通商壮大,认定我们亲近汉人、心向外界,处处设卡刁难。外人只看见我们常年和汉商往来,以为赚得金银满仓,实则其中辛酸外人无从知晓。每日进山收来的皮毛、药材、干笋山货,辛苦跋涉运送至汉地集市,赚取的微薄利润,大半都要拿出去打点雷彦恭麾下大小头目,充当供奉上供,稍有怠慢,便会有蛮兵日日堵在寨门寻衅滋事,抢夺存储的货物。除去层层打点克扣,最后留在寨中手中的银钱,堪堪够全寨老小勉强糊口,根本攒不下多少积蓄。”

盘大与锦老常年居于深山,虽不参与通商,却也听闻过白寨的遭遇,心中清楚木松话语虽略有几分夸大诉苦的成分,可大体实情并无半句虚言,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刘靖轻轻颔首,抛出第一条实打实的利好许诺,声音清晰笃定,给足几人十足底气:“从今往后,有我坐镇朗州,局面彻底改换。我会下令在龙阳、武陵、澧州各大县城、乡镇集市,统一开设官方互市,划定专门区域专供山中蛮寨与汉民互通买卖。往后白寨乃至所有归顺于我的蛮寨,无需再偷偷摸摸昼伏夜行,可光明正大携带山货入城交易,若是财力充足,想要在城内置办固定商铺长久经营,官府也全力准许。”

“唯一规矩,只需按照官府定好的章程如实缴纳商税,除此之外,任何官吏、蛮部头目,不得无端上前刁难、勒索、劫掠各族商户。若是真有不长眼的人敢违抗政令、肆意欺压各族寨民,诸位大可直接递信送至我案前,我必定从严惩处,为你们做主,无人能够徇私偏袒。”

这番承诺落地,木松瞬间喜上眉梢,眼角皱纹尽数舒展,心底积压多年的通商桎梏一朝消解,难掩满心振奋。

白寨世代依靠山货通商维生,木松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丰厚利润。深山之中低廉收购的兽皮、干货、草药,运送至汉地城镇转手售卖,差价动辄数倍,行情好时甚至能翻十几倍。往年大半收益尽数拿去供奉雷彦恭麾下势力,层层盘剥过后所剩无几;如今官府开设官方互市,通商合法化,不必再暗中奔波打点,赚取的收益尽数归寨子自行支配,不出数年,白寨便能仓廪充盈,彻底摆脱受制于人的窘境。

一旁的盘大、锦老二人,听完这番许诺,神色却依旧平淡,并未生出半分欣喜动容。

二人心中自有盘算,白寨族人头脑活络,世代经商,深谙货物买卖门道,可金丝寨、锦寨族人世代扎根深山,只会开荒耕种、进山狩猎,不擅经商算计。往年偶尔采摘少量山货前往汉地集市售卖,因不懂市价、不善周旋,常常被汉商刻意压低价钱,白白吃亏,屡屡受骗。

如今他们冒着得罪雷彦恭、周边亲附大寨的巨大风险前来投靠,所求的是一条适合自身、安稳稳妥的谋生出路,可刘靖此番许诺的通商利好,全然是为白寨量身定做,对他们两座不善经商的寨子而言,吸引力微乎其微,远远达不到心中预期。

沉默片刻,锦老心中纠结再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疑虑,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苦涩窘迫,坦诚道出心中难处:“刘节帅,实不相瞒,我们两座寨子,实在比不上木松老哥的白寨。寨中族人世代务农狩猎,性子愚钝,不懂买卖算计,就算官府开了互市,我们拿着山货前去,也只会被汉商哄骗压价,挣不到多少银钱……”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刘靖便抬手示意锦老不必忧心,唇角噙着从容淡然的笑意,从容接话,打消二人心中顾虑:“锦寨主放宽心,诸位肯诚心归顺于我,我自然不会让诸位白白冒险,早已为你们两座不善经商的寨子,寻好了一条长久安稳的财路。”

“财路?”

盘大、锦老二人同时眼前一亮,眼中瞬间燃起期盼光亮,方才心底的失落与疑虑一扫而空,连忙拱手恭维,口中连连称颂刘靖体恤山民、思虑周全。

刘靖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为二人剖析朗州山林独有的地利优势:“诸位常年居于朗州群山,应当清楚,此地气候湿热,群山连绵,密林遍布,山间平整稀缺,大片坡地、谷地水土温润,并不适合大面积种植稻谷杂粮,强行垦荒种粮,收成微薄,辛苦一年也难有富余。”

盘大、锦老纷纷点头附和,山中开垦坡地种粮,收成极低,年年辛苦劳作,依旧难以饱腹,这是两寨族人世代无法摆脱的困境。

刘靖继续往下细说,道出早已规划完备的药材种植方略:“朗州山多地寡,不宜深耕粮食,却得天独厚,极适合各类中药材生长。茯苓、百合、黄精、吴茱萸、五倍子、金银花等等,皆是市面上常年紧俏、价高难寻的药材,此地温湿山林水土,恰好契合各类药材生长所需环境。”

“诸位寨中族人不必担忧不懂种植技法,我会从潭州、吉州等地聘请精通药材培育的资深药农,分批送入金丝寨、锦寨驻留,手把手传授开垦、育苗、管护、采收全套技法,无偿教习,分文不取。往后山中地块产出的全部药材,官府药坊会按照市面公允市价全数统一收购,绝不压价克扣;若是诸位寨子自行寻得外地药商,能卖出更高价钱,亦可自由对外售卖,官府绝不干涉阻拦,诸位觉得这条出路如何?”

这条计策,刘靖早已深思熟虑,一举两得,兼顾安抚蛮僚与军备民生两层长远布局。

一来,以药材种植为长久生计,为不善经商的深山小寨寻得稳定增收门路,无需依靠狩猎、贫瘠薄田勉强糊口,逐年富足之后,自然真心依附宁**,分化瓦解雷彦恭麾下蛮部根基,完美落实“拉拢一批、以蛮治蛮”的战后治理规划;二来,大规模药材稳定产出,能够持续供给刘靖筹备修建的军民医学院,源源不断供应疗伤、固本、防疫所需各类草药,不必远赴外地高价采购,长久节省巨额粮草银钱开支,前线伤兵、后方百姓都能得到充足药材医治,军备民生两相受益。

盘大与锦老对视一眼,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迟疑,心中拿不定主意。两寨族人世代耕种狩猎,从未接触过药材培育,全然不清楚药材市场行情、种植收益高低,唯恐耗费人力物力,最后得不偿失,白白耽误原本的粮食耕种。

一旁的木松看得心急,见二人犹豫不决,当即出声呵斥,语气恨铁不成钢,直白点破其中丰厚利润:“你们两个夯货,节帅主动送上门的富贵路子,还迟疑不决,还不赶紧上前谢恩!”

不等二人开口,木松借着常年通商积攒的见闻,细细讲解药材行情,打消二人顾虑:“你们常年待在深山,不懂外头市面行情,药材利润远比粮食丰厚百倍。单单百斤晾晒完好的茯苓,售卖所得银钱,便足够一座中等寨子一整年衣食开销,无需再为温饱发愁。”

“当下世道,粮食市价低廉,家家户户皆可耕种,可优质道地药材受水土局限,产量稀少,供不应求。寻常药材市价,便是同等重量粮食的五六倍,像茯苓、百合这类稀缺滋补药材,市价能翻十几倍,民间素来流传‘一两茯苓一两金’的说法,足以见得药材何等珍贵紧俏,何来亏本一说?”

木松常年往返汉蛮集市,与各地药商往来频繁,所言行情句句属实,绝非虚言宽慰。

听完这番细致拆解,盘大、锦老心头所有迟疑瞬间烟消云散,双眼发亮,心中豁然开朗,连忙齐齐躬身长揖,语气满是感激敬重:“多谢节帅体恤山民,赐予我等长久谋生之路,我两寨上下,定然全力配合开垦药田,全心归顺节帅麾下,绝不心生二心!”

安抚笼络、许诺利好的正事尽数谈妥,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已然不早,堂外仆役前来轻声禀报,宴席菜肴已然全部备妥。

刘靖当即起身,笑着邀约四人赴宴:“今日与诸位相谈甚欢,难得齐聚一堂,我已命人备下薄宴,诸位移步侧厅,一同落座小酌,不必拘束客套。”

木松、盘大、锦老、木七四人紧随刘靖移步侧厅,入席落座。

桌上摆满一整桌精致菜肴,鸡鸭鱼肉、鲜笋山蔬、汤羹点心一应俱全,油盐调味适中,摆盘规整精致,是山中寨子逢年过节都难以置办齐全的丰盛宴席。几名寨主常年困于深山,日日粗粮野菜果腹,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荤腥,望着满桌丰盛饭菜,一时手足无措,拘谨地端坐在席位上,迟迟不敢动筷,生怕举止粗鄙闹出笑话,惹得汉家官吏耻笑。

刘靖见状朗声发笑,抬手示意众人随意取用,语气亲和家常:“诸位只管放开吃喝,不必拘谨客套,往后我们同心协力镇守两州,安抚各族百姓,便是一家人,无需分汉蛮内外,不必讲究繁文缛节。”

有了刘靖这句话,几人心中紧绷的拘束彻底放下,不再顾忌体面,纷纷拿起碗筷,大口吞咽饭菜,狼吞虎咽,吃得酣畅淋漓,席间不停夸赞菜肴美味,口中连连称颂刘靖宽厚仁德。

一席酒宴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宴席散去,天色已然擦黑,刘靖命仆役取来提前备好的馈赠礼品,分发给每一位寨主。每份礼品皆是厚实稻米、上等锦缎布匹,分量充足,皆是山中最为稀缺珍贵的物资。

盘大、锦老、木松三人捧着沉甸甸的稻米布匹,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高高扬起,反复对着刘靖躬身道谢,千恩万谢,心中笃定追随刘靖远比依附雷彦恭前途光明,汉家主帅出手大方,许诺的生计安稳富足,往后全寨族人再也不必受饥寒、受欺压。

四人辞别刘靖,带着馈赠礼物走出县衙,踏着雨后干爽的街道,一路畅谈今日所得,各自盘算回寨之后如何推行通商、开垦药田,一步步落实刘靖定下的布局。

而县衙大堂之内,刘靖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内侧那方妙夙赠予的平安符,眼底沉着深远筹谋。

一场宴席、数句许诺、两条生计财路,不动一兵一卒,便拉拢三洞七十二寨之中数股关键蛮部势力。

雷彦恭依靠拼凑各部蛮部维系联军壁垒,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裂痕早已生根发芽。此番以利笼络小寨,分化大族依附势力,拉拢忠顺、孤立顽劣,正是“以蛮治蛮”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前线战事相持耗敌,后方山蛮人心渐归,朗、澧二州战后族群调和、长治久安的根基,已然悄然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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