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

秣马残唐 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23 11:42:22 来源:源1

第539章放一批战俘(第1/2页)

五月初十。

洞庭西畔,水师码头。

前一日在巴陵节度府与陈象交割完所有后方政务,千名玄山都牙兵连夜整备完毕。

此番西进朗州,陆路山道泥泞瘴重,甲胄受潮损耗极大,行军迟缓,刘靖索性传令征用十余艘水师快船,顺洞庭西岸水道直抵龙阳,借水路规避连绵群山的崎岖险路,既能加快行军速度,亦可减少士卒连日跋涉的疲惫,顺带输送大批酒肉、伤药、防水油布等犒军物资。

天色微明,晨光破开江面薄雾,十余艘战船依次驶出巴陵水门。玄山都千名精锐分乘各船,甲胄整齐、兵刃锃亮,立于船舷两侧,衣袂随江风翻卷。刘靖立于主船船头,一身轻便软甲,未披厚重重甲,衣襟内侧贴身藏着妙夙渡口赠予的平安符,薄薄纸符紧贴心口,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时时萦绕,抚平连日筹谋政务的沉郁心绪。

他抬眸望向浩渺洞庭,江面烟波漫卷,水鸟低飞掠过浪尖。昨日渡口一别,妙夙乘船去往江畔火药工坊,他今日顺江奔赴龙阳前线,一南一西,两条水路截然相背,正是那句“人生南北多岐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绵长的牵挂,转瞬便被眼前军务压下。

乱世之中,私情只能藏于心底,三军将士、两州民生、百年治理,桩桩件件都压在肩头,容不得半分沉溺离愁。

一路江水平稳,水师船工熟知洞庭西岸航道,避开暗流浅滩,行船速度远胜陆路车马。两岸田畴、村落、连绵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沿途偶尔能见到避战乱迁居江边的百姓,望见战船林立、甲士肃立,纷纷远远避让,躬身垂首。

正午时分,江面远处隐约浮现龙阳城头轮廓,城郭依山傍水,城头旌旗林立,城外连绵十余里皆是宁**大营的营寨,各色旗帜随风舒展,层层叠叠铺满山脚与江岸。

早有斥候快马疾驰通报龙阳主营,康博接到节帅亲至的消息,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传令营中所有校尉、队正以上武官尽数集结,随自己出城至水驿码头迎接。

康博一身征尘未洗的战甲,甲片上还沾着山林鏖战留下的泥污与干涸血痕,连日驻守龙阳中段山地,昼夜提防蛮兵夜袭,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身形也较之往日消瘦几分。他身后庞观、姚彦章及数十名大小将校分列两侧,人人披甲持刃,身姿挺拔,整齐肃立于码头青石长阶之上,静候水师战船靠岸。

十余艘战船缓缓泊入码头泊位,船板搭在石阶之上,玄山都牙兵有序列队下船,分两侧立定,护住航道通路。刘靖迈步走下主船,足尖踏上龙阳地界青石,抬眼便望见阶下一众躬身等候的将领。

“末将康博,携龙阳诸将,恭迎节帅亲临前线!”

康博率先单膝跪地,身后一众将校齐齐跪拜,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连成一片,震得码头江岸都似微微震颤。

“诸位都起身。”刘靖抬手虚扶,声线沉稳平和,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憔悴的面容,眼底藏着几分体恤,“连日山林拉锯,昼夜防备袭扰,诸将与三军将士劳苦万分。”

康博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前线战事僵持,雨季多有损耗,未能速破武陵,劳节帅大病初愈,千里亲赴督战,是末将调度无方。”

“战局僵持非你之过,天时地利皆受制于雷彦恭与山中蛮部,不必自责。”刘靖淡淡宽慰,随即话锋一转,“先带我巡阅全城营寨,犒劳三军。”

康博立刻领命,亲自引路,一众将校分列左右随行,一行人沿着码头长街走入龙阳县城,再出北门,直奔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龙阳城外大营划分三大片区,新兵狼军驻外围防线,老兵精锐居中主营,伤兵营、粮草营、军械营分列两侧,壕沟、拒马、哨塔层层排布,防御工事修筑得严密规整。连日阴雨连绵,地面泥泞不堪,随处可见士卒往来巡逻、修补工事,不少兵士身披浸水的纸甲,行走间步履滞涩,肩头、手臂布满磨破的红肿伤口,却依旧神色坚毅,不曾有半分懈怠退缩。

刘靖不坐随行备好的代步马车,全程徒步穿行各座营寨,身旁仅留数名玄山都亲兵护卫,康博与诸将紧随其后。每路过一处营房、一片操练场,他都停下脚步,与士卒闲谈问话,问询前线厮杀情形、日常粮草供给、伤病医治境况。

走到新兵狼军驻地,数千名才经历月余血战的青壮新兵整齐列队,见节帅亲自走到阵前,个个挺直脊背,眼底满是振奋仰慕。刘靖抬手安抚众人,当众细数这一月来新兵们的战功,直言他们从乡间农夫蜕变为能抗衡蛮兵精锐的战士,全军上下皆有目共睹。

转至伤兵营,帐内弥漫着草药与湿气混杂的气息,许多士卒因山林瘴气染上湿寒,或是遭蛮兵竹箭、短刀划伤,卧于草榻之上休养。刘靖走入帐中,挨个查看士卒伤势,亲手翻看伤兵肩头磨烂的甲胄印痕,当即传令随行押运物资的吏卒,将巴陵送来的消炎伤药、干燥麻布全数优先分发伤兵营,后续工坊改良防水鞣皮甲,第一批全数调往龙阳前线,杜绝甲胄吸水磨伤士卒的隐患。

一路巡营完毕,天色尚有余晖,刘靖立于主营高台之上,面向全军将士高声传令。

“本帅自巴陵远道而来,知晓诸位久戍山林,日日与蛮兵缠斗,昼夜不得安歇,雨季行军劳苦,死伤时有发生。今日带来巴陵府调拨的酒肉、布匹、干粮,分发给全军各部,不分新兵老兵、轻伤重伤,人人有份!”

话音落下,营中传令兵层层传递号令,早已等候在外的辎重队伍立刻行动,整车的猪羊、米酒、干饼源源不断送入各营,伙夫即刻生火烹煮,浓郁肉香很快弥漫整片大营。

三军将士听闻犒赏,又亲眼见到大病初愈的节帅不辞路途遥远,亲自渡江前来与他们同守前线,体恤兵卒疾苦,一时间军心沸腾,欢呼之声响彻群山,绵延数里不绝。连日因僵持战局、阴雨瘴气滋生的压抑疲惫一扫而空,人人心底燃起死战破敌的斗志,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冲锋陷阵、收复武陵。

康博立于高台身侧,望着麾下将士士气大涨的模样,心底满是叹服。主帅亲临巡营、当众犒赏,这份人心笼络之术,远非自己一介武夫所能企及。

巡营犒军诸事尽数落定,天色彻底沉入黑夜,山间大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屋檐,山间雾气浓重,将整座龙阳县城裹在一片湿冷朦胧之中。

县衙大堂被临时辟为前线中军议事之所,厅堂宽敞,正中悬挂一盏巨型油灯,火光灼灼,照亮案上铺开的完整朗澧二州山川舆图。康博遣散所有值守亲兵,只留庞观、姚彦章二人在侧,其余校尉尽数退至堂外把守,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以防战事机密外泄。

案上舆图以朱砂、墨笔清晰标注各方势力据点,石门、陬溪、龙阳三线战线以红线勾勒,武陵城、各大蛮部山寨以黑圈标记,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记满近一月拉锯交锋的细节。

康博上前一步,指尖落在舆图东侧石门、陬溪两处隘口,率先开口汇报近段时日完整战况,条理清晰,分毫不漏:“回节帅,近三十日三线小规模交锋从未断绝,石门、陬溪两处山地地势开阔,我军狼军新兵经月余淬炼,阵型、搏杀技法愈发成熟,正面野战、隘口争夺皆占上风,先后十余次击退蛮兵主力小队,牢牢把控两处要道,截断雷彦恭东西两面的粮道补给。”

说罢,他指尖移向龙阳中段连绵起伏的深山沟壑,神色凝重几分:“唯独此处最为棘手。雷彦恭察觉到我军步步蚕食的攻势,半月前从武陵抽调三千精锐蛮兵增驻中段山地,依托密林、山洞、暗涧布下层层埋伏。蛮兵世代生长于此,熟稔每一条山径、每一处藏身暗点,最擅长趁雨夜、晨昏发动夜袭,专挑我方粮草转运队、外围哨卒下手。”

“两军在此反复拉扯,一日之内常有两三场缠斗,我军虽每一战都能击退蛮兵,胜多负少,可山林伏击防不胜防,每日皆有士卒负伤、阵亡,粮草、军械损耗持续累加,长久相持,对我军亦是不小拖累。”

一旁庞观适时补充:“蛮兵从不与我军正面列阵决战,打完便立刻遁入深山,待我军收兵休整,又再度悄然摸出山林袭扰,疲兵之计,实在难以防范。”

姚彦章亦拱手附和:“末将数次提议集中兵力进山清剿,奈何山中岔路万千,雾气遮蔽视线,贸然深入极易陷入重围,折损兵力,只能分多支小队轮班巡逻警戒,被动防守。”

刘靖静静听着三人陈述战局,指尖轻轻摩挲案沿,片刻后缓缓点头,神色平淡,似早已将这番局势了然于心。

大堂之内一时陷入短暂安静,唯有窗外雨声簌簌作响。

忽的,刘靖抬眸看向康博,抛出一个全然出乎诸将预料的问题,打破沉寂:“前线三地,如今一共俘获雷彦恭麾下蛮兵、部族壮丁战俘,总计多少人?”

康博闻言明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刘靖为何突然问及战俘数目,前线战事吃紧,所有人思虑的都是攻防、粮草、袭扰,战俘向来是无关紧要的边角琐事,从未被摆在议事核心。

他稍稍停顿,快速在脑中核算近月各营上交的战俘名册,片刻后精准作答:“石门、陬溪、龙阳三地战俘汇总,共计两千三百余人,分属十余支不同蛮部,有雷彦恭直属的精锐蛮兵,也有被强行征调、裹挟参战的普通部族青壮。”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微微凝滞,三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历代乱世军中对待战俘的常态。

自古刀兵乱世,战俘从来没有安稳体面的归宿。若是遇上心性残暴、嗜杀好武的主将,或是军中粮草库存紧缺、难以支撑多人消耗,为节省口粮、杜绝战俘作乱隐患,往往会选择尽数坑杀,或是挑选大半屠戮,仅留少数充当苦力。

即便遇上粮草充裕、心性宽厚不嗜杀戮的统帅,战俘日子依旧难熬。每日只有一碗掺满泥沙、糠皮的稀粥果腹,不得歇息,白日要做挖掘壕沟、清理战场尸体、搬运辎重这类又脏又累的重活,稍有迟缓懈怠,便是鞭笞责罚,生死全凭军吏喜怒,从无人顾及他们的生死温饱。

康博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节帅是嫌两千战俘耗费粮草,打算集中处置?可转念一想,刘靖素来体恤民生,善待寻常百姓,绝非轻易屠戮俘虏之人,一时间猜不透主帅心思,只能静静等候下文。

刘靖目光落于舆图上散落各处的蛮部标记,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杀伐冷意,缓缓下达指令:“传令下去,即刻从两千余名战俘之中,仔细甄别筛选,每一个部族都挑出十数名对雷彦恭并无忠心、只是被胁迫裹挟参战的青壮,不分强弱老弱,统一集中安置。”

“这些挑出之人,三日之内不必劳作苦役,三餐供给足量白米肉食,汤药、清水足额供给,好生休养,待三日期满,不做任何拘禁,全数释放,准许他们返回各自部族山寨。”

此言一出,康博先是愣住,随即脑中飞速推演其中利害,转瞬豁然开朗,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满是赞叹,语气激动:“妙!节帅此计实在绝妙,末将万万不曾想到这般法子!”

庞观、姚彦章二人亦是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心中瞬间通透。

康博上前一步,细细拆解其中算计,字字清晰:“雷彦恭麾下数万蛮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本不是一体同心的完整军队,不过是强行收拢、胁迫拉拢来的大大小小蛮族部落拼凑而成,各部族首领各怀私心,彼此猜忌提防,只是畏惧雷彦恭手中兵力,才勉强依附,内里裂痕本就深重。”

“如今我们将这批受过优待、安然放回的俘虏送回山寨,回去之后,他们定会向部族内的亲人、族人诉说,宁**并不滥杀俘虏,反而善待战俘、供给酒肉温饱。反观雷彦恭,常年压榨各部,强征壮丁送死,粮草尽数收缴,部族百姓苦不堪言。”

“雷彦恭麾下各部将领得知有俘虏被我方优待放回,必然心生猜忌,怀疑这些人早已暗中投靠节帅,带回离间密令,会处处提防、苛责归来的俘虏。而这些归乡俘虏在部族之中亲友众多,族人皆会信其所言,心中滋生对雷彦恭的不满,久而久之,各大蛮部内部、部族与雷彦恭之间的嫌隙、矛盾会不断滋生、持续扩大,不用我军出兵强攻,对方内部便会自行分裂瓦解。”

一番剖析,将这条离间计的战场作用说得透彻分明。

刘靖听完,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淡淡一笑,并未多言辩驳,眼底藏着更深一层长远筹谋。

康博、庞观、姚彦章三人只看到这条计策当下对战局的用处,只想着分化瓦解雷彦恭眼下的联军,减少前线厮杀损耗,可刘靖心中的布局,远不止眼前一时战事。

释放优待战俘,表层是离间蛮部联军、削弱武陵守军外围助力,深层却是为战后朗、澧二州长久治理埋下一条绵长暗线。

此番放回的各部族俘虏,亲眼见识宁**善待归顺之人,心中已然埋下对刘靖、对宁**的好感。待日后雷彦恭覆灭、二州全境收复,推行“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以蛮治蛮”的治理方略时,这批受过恩惠、心存好感的蛮部族人,便是天然的内应与缓冲。

他们会在部族之中传递宁**的宽厚政策,安抚底层蛮民抵触之心,分化顽固好战的首领,方便后续区分忠顺与顽劣部族,推行互市、移民、同化的长久规划,省去战后大量安抚、镇压的成本,缓和根深蒂固的汉蛮世仇。

战场上的离间只是短期收益,调和族群、安稳百年疆土,才是他放出这批俘虏真正的核心目的。

“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甄别战俘之时仔细核查,切不可挑选雷彦恭的心腹死忠,避免计策反噬。”刘靖收敛笑意,神色恢复沉肃,郑重叮嘱康博,“供给吃食、释放返乡全程不可苛待,但凡有军吏克扣战俘粮草、肆意打骂,一律按军法严惩,不可坏了布局。”

“末将谨记节帅吩咐,绝不出半分纰漏!”康博躬身领令,心中愈发敬佩刘靖的深谋远虑,旁人只着眼一城一战的胜负,唯有自家主帅,谋算早已延伸至战后数十年的民生治理。

刘靖抬手,指尖再度轻轻触到衣襟内侧的平安符,一丝浅淡温柔转瞬压入心底,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之上。

……

龙阳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且一下便是倾盆倾缸,连绵不绝。

昨夜夜色沉沉时,山间不过是零星细雨、薄雾漫笼,待到翌日天光破晓,整片天地已然被茫茫雨幕彻底吞噬。

黑云压覆群山,沉沉叠叠笼罩四野,五十余里山林、原野、城池尽被白茫茫的雨雾裹住,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的雨声,哗哗不绝,震得人耳膜发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9章放一批战俘(第2/2页)

朗州本就潮湿多瘴,夏初时节最是多雨,无酷暑燥热,只剩连绵阴凉。连日阴雨浇透山野,山路泥泞不堪,土地吸饱了雨水,踩上去便是一脚软烂的泥沼。山间凉风吹裹着密集雨丝横扫大地,穿透单薄衣衫、浸入骨肉,带着深山独有的湿寒瘴气,凉得透骨,久淋便冻得人四肢发僵。

城外,宁**绵延十余里的军营,在这场暴雨水势里,显得破败又窘迫,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狼狈。

战俘营本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营房,地基低矮、搭建粗糙,四壁皆是稀疏竹篱,屋顶铺着层层枯草,勉强遮风挡雨。寻常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连日倾盆暴雨,瞬间便彻底失了用处。细密雨线顺着枯草缝隙、竹篱破洞源源不断坠落,密密麻麻洒落在营房地面,不消半个时辰,平整的泥地便积起浅浅水渍,浑黑泥泞,冰冷刺骨。

数百名重伤、残弱战俘无力劳作,被勒令留在营中休憩。他们大多断手折足、箭伤贯体、皮肉溃烂,浑身布满狰狞创口,连翻身挪动都极尽艰难,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之上。

雨水一遍遍打湿他们单薄破旧的麻衣,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寒凉雨水顺着创口渗入肌理,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不少人嘴唇冻得乌青,面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哀嚎,嘶哑微弱,混杂在漫天雨声中,几不可闻。

为了躲避愈发猛烈的雨水,重伤战俘们只能拼尽残余力气,一点点艰难挪动僵硬的身躯,佝偻着残破的身子,往营房最内侧的墙角挤去。那里是整座草棚唯一的死角,雨水落得稍缓,能勉强避开直面浇淋的雨势。

一时间,墙角挤满了奄奄一息的伤兵,人人蜷缩成团,瑟瑟发抖,气息微弱,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力气说话,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漫天轰鸣的雨声交织,写尽乱世战俘的卑微与凄惨。

而那些尚且完好、无重伤的千余名战俘,半个时辰前便被手持长鞭、面色凶悍的监工尽数驱赶出营,顶着漫天暴雨,奔赴军营外围劳作。

大雨似乎无休无止,短时间内没有停止的迹象,军营周遭地势低洼,积水淤积严重,若是不及时疏通排水、深挖引水渠,用不了半日,暴涨的积水便会倒灌营区,淹没粮草库房、军械营帐、士卒营房,届时整座龙阳前线大营都将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即便暴雨滂沱、天凉湿重,这项苦役也半点耽搁不得,必须即刻动工、连夜疏通。夏初雨水虽无冬日酷寒,却阴湿黏骨,比干冷更磨人,一旦长久淋浸,最是容易染病失温。

茫茫雨幕之中,千余名蛮僚战俘衣衫单薄、赤足踏泥,在冷风冷雨里躬身劳作。每个人身上都只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短衣,布料稀薄、处处破洞,根本抵挡不住风雨侵袭,早已被暴雨彻底淋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冰冷沉重,冻得皮肉僵硬发紫。

他们人手一柄沉重锄头,麻木地挥臂、落锄、掘土,一遍遍重复枯燥费力的动作。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挥锄,都要耗费成倍力气,雨水混着泥水溅满全身,满头满脸都是浑浊泥浆,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泥。

营区四周的高岗之上,密密麻麻立满宁**值守士兵。他们身披厚重蓑衣、脚踩防水皮靴,身姿挺拔、甲胄整齐,与狼狈不堪的战俘形成极致反差。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架黑漆强弩,弩矢上弦、寒光凛冽,锐利目光来回扫视劳作的人群,分毫不敢松懈。

乱世战俘,最是亡命不羁、伺机逃窜,尤其这些常年生长深山、熟稔地形的蛮僚青壮,一旦脱离视线、遁入山林,便再难追捕。故而军中规矩森严,劳作之时但凡有人敢起身逃窜、偷懒怠工,无需问询、无需禀报,当场弩箭射杀,绝不姑息。

除了持弩值守的士兵,还有十数名手持牛皮长鞭的监工,穿梭在劳作队伍之间。他们眼神凶悍、面色冷厉,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每一名战俘的动作,稍有迟缓、稍有停顿,手中长鞭便会毫不留情狠狠抽下,脆响穿透雨幕,慑人心魄。

谷力便身在这茫茫苦役人群之中。

他是丰寨的普通青壮,年方二十出头,自幼靠山吃山、入林狩猎、开荒耕种,身子骨本算结实硬朗。可历经月余军营囚禁、饥寒交迫、连日厮杀耗损,早已被磨去所有气力与精气神。

此刻的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单薄麻衣紧贴身躯,冰冷雨水顺着发梢、眉骨、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泥泞地面,碎成点点寒凉。

山风裹着暴雨一遍遍冲刷身躯,夏初的凉雨看似不烈,却带着深山阴湿寒气,顺着毛孔、皮肉疯狂侵入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一点点抽走浑身温热。他死死咬着牙躬身掘土,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从指尖、小臂,到腰腹、双腿,皆是僵硬酸软、抖颤不止,连握着锄柄的五指都在阵阵发麻、几近握不稳农具。

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这是冻的,是寒毒侵体的征兆。

他们蛮僚世代散居深山幽谷,靠山林水土为生,祖祖辈辈都深谙山中生存法则,最是畏惧这般连绵冷雨、湿寒天气。山中瘴雨最是伤人,看似寻常淋雨,一旦寒气入体、积于脏腑,便是难治的寒湿重症。

按照寨中老人代代相传的活命法子,夏初最怕连阴雨凉、湿寒侵体,看似不冷不冻,实则阴毒入骨。遇上这般连绵雨幕,必须不停动弹、逼出体内热气,让身子始终保持温热,才能扛过湿寒、不染病痛。一旦停下动作、身子发冷,寒气沉底,铁定会大病一场,轻则卧床不起、耗尽生机,重则直接丢命。

谷力至今清晰记得,三年前的雨季,同寨阿旺的爹,便是这般没熬过去的。

那时也是一场连绵暴雨,阿旺爹进山采摘山果、挖掘草药,不慎被大雨困在山中,淋了整整一日一夜。归家之后便浑身发冷、高热不退、咳喘不止,寒湿彻底侵入脏腑,寨中巫医束手无策,短短两日,原本硬朗健壮的汉子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只留下年幼的阿旺与寡母,在寨中艰难度日。

自那以后,谷力便牢牢记住,蛮僚人身骨单薄,最惧久雨寒侵,一旦失温发冷,便是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谷力咬紧牙关,死死绷紧浑身酸软的筋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双臂,奋力挥舞锄头,狠狠掘开脚下泥泞黑土。

他想动快些、再快些,想靠劳作的燥热逼出体内寒气,保住自身性命。

可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空洞感,死死拖住了他所有力气。

战俘营的口粮,从来稀薄得可怜。连日来,他们一日只供给一餐吃食,所谓的餐食,不过是一碗清水寡淡的稀粥,米粒稀疏、清汤见底,大半都是混着泥沙的浊水,堪堪吊住一口气,根本撑不起体力消耗。

这般重体力的苦役,便是顿顿饱食都难支撑,更何况日日清汤寡水、食不果腹。

谷力奋力挥锄几下,胸口便骤然发闷,气息急促紊乱,粗重的喘息混着冷风吸入肺腑,刺得脏腑阵阵发疼。双臂酸软无力、肩膀酸痛发麻,锄头重重嵌入泥中,再难挥动半分,只能死死撑着锄柄,微微弯腰喘息,浑身肌肉酸痛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漫天冷雨依旧无情浇淋,寒意层层叠加,冻得他头皮发麻、牙关发紧。

就在他勉强喘息、稍作停顿之际,一道极细微、却再熟悉不过的“铮”声,骤然穿透轰鸣雨声,清晰落入谷力耳中。

声音短促、冷锐、干脆,带着军械独有的金属颤音。

谷力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

他在山中与宁**交手数次,数次亲眼见过对方弓弩杀敌,对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这是宁**强弩扣动机括、箭矢离弦的声响!

下一秒,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炸开,尖锐刺耳,撕破漫天雨幕,在空旷泥泞的营地外围久久回荡。

谷力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百米之外的泥沼空地,一名战俘仰面狠狠栽倒在泥泞之中,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一根漆黑锋利的弩箭贯穿他的后背,深深刺入血肉,箭尾兀自微微颤动,狰狞刺眼。

温热的鲜血顺着箭伤不断喷涌而出,迅速漫溢开来,混着冰冷雨水流淌蔓延,将周遭浑浊的黄泥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色。

四周劳作的战俘皆是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屏息,无人敢抬头张望,人人心底盛满恐惧,手中劳作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乱世战俘性命如草芥,逃跑便是死路一条,无人敢有半分侥幸。

谷力看清那倒地之人的面容后,心中却无半分悲悯,反倒隐隐生出一丝凉薄的窃喜与幸灾乐祸。

他认得此人,是黑水寨的阿豺。

朗州蛮僚部落林立、大小参差,强弱悬殊。黑水寨便是周边数一数二的大寨,人多势众、武力强横,寨主与雷彦恭麾下心腹将领交好,深得雷氏信任,故而独占周遭最肥沃的水田、最广袤的林场,常年欺压周边一众弱小寨子。

谷力所在的丰寨,人丁单薄、势力弱小,世代被黑水寨欺压盘剥。年年春耕秋收,都要被黑水寨强行收缴半数粮产;山中狩猎所得、采药所获,也常被黑水寨青壮肆意抢夺;稍有不服,便是打骂欺凌、聚众殴斗,数十年积怨颇深。

此番被征召参战、兵败被俘,入营之后,阿豺依旧仗着黑水寨势大、凶悍蛮横,肆意欺凌他们这些小寨子出身的战俘。抢占干地、抢夺稀粥、动辄打骂羞辱,蛮横霸道、肆无忌惮,往日不知欺压过多少弱小战俘。

此刻见他妄图逃跑,被弩箭当场射杀,尸横泥水,也算恶有恶报。

谷力垂眸看着那片染红的雨水,心底冷冷暗骂一声:活该。

可这丝窃喜转瞬即逝,更深的恐惧再度席卷全身。阿豺这般凶悍勇武之人,尚且逃无可逃、当场殒命,他们这些弱小寨民,若是妄图逃窜,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比这夏初凉雨、山间湿冷,更彻骨、更无望。

“啪——!”

一道凌厉的鞭响骤然炸响在耳畔,牛皮长鞭破空抽下,狠狠砸在身侧泥地上,溅起大片泥水。

监工凶悍暴戾的爆喝紧随而至,穿透雨幕,震慑人心:“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看什么看!赶紧干活!敢偷懒怠工,下场和他一模一样!”

冰冷的呵斥、凌厉的鞭影,瞬间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千余名战俘浑身齐齐一震,没人敢再张望、没人敢再停顿,尽数低下头,咬紧牙关,麻木地挥动锄头,奋力掘土,耳边只剩雨声、锄土声与粗重喘息声,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动。

引水渠的工程浩大繁重,军营占地广袤,外围排水脉络错综复杂。千余名战俘顶着暴雨、忍饥挨冻、浑身寒颤,从清晨天色微亮,一直苦熬到日头高悬的晌午时分,整整数个时辰无休无止的劳作,才终于将环绕整座军营的主干引水渠彻底挖通、修整规整。

新挖的沟渠深浅合宜、宽窄规整,脉络清晰、排水通畅,漫天落下的暴雨顺着沟渠飞速流淌,尽数排出营区,彻底化解了积水倒灌的危机。

监工带队逐段巡查、仔细核验,确认沟渠规整、排水无碍、全无疏漏之后,才终于摆了摆手,冷声准许众人收工回营。

紧绷了整整半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谷力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泥泞之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沉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夏初的雨水本就阴凉,整日浸泡冲刷,早已让他浑身湿透、皮肉僵冷、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没有半分暖意。

牙齿不受控制地哒哒打颤,上下牙关不停磕碰,浑身肌肉酸胀酸痛、几近脱力,每走一步路都虚浮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千余名战俘被士兵两两押解,排着散乱的长队,踏着满脚泥泞,顶着未歇的冷雨,缓缓往战俘营折返。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只剩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风雨声与虚弱的喘息声,满是卑微与狼狈。

好不容易挨回战俘营房,踏入破败漏雨的棚舍,隔绝了外头肆虐的狂风暴雨,谷力才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之上。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深知寒湿侵体的凶险,连忙颤抖着双手,褪去身上湿透的破烂麻衣。布料吸饱雨水,沉重冰冷、死死贴身,褪去之时牵扯皮肉,带来阵阵刺骨凉意。

他将衣衫用力拧绞,大股浑浊雨水顺着衣摆哗哗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中,溅起细碎水花。反复拧绞数次,直到衣衫不再大量滴水,才草草披回身上,又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擦拭满头满脸、脖颈臂膀的雨水,试图擦去一身湿寒,留住一丝体温。

身旁同寨的同伴阿石,早已四仰八叉瘫在地上,浑身泥水、气息微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拭雨水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湿冷衣衫裹着身躯,闭目喘息,面色惨白、唇色发青。

谷力见状,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轻轻抬脚踢了踢他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低声急促催促:“别躺着!不要命了!赶紧起来把身子擦干、衣衫拧干!不然寒气入体,铁定要大病一场,熬不过去的!”

阿石闻言,艰难掀开沉重眼皮,眼底满是疲惫与麻木,挣扎许久,才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点勉强爬起身,哆嗦着手效仿谷力,褪去衣衫、拧干雨水、擦拭身躯。

营房之内,其余战俘也纷纷挣扎起身,各自收拾湿衣、擦拭身子,人人面色凝重、心底惶恐。在这乱世囚营之中,无人眷顾他们的生死,唯有自己惜命、自救,方能苟活。

一番仓促收拾过后,身上的表层湿意稍稍褪去,可脏腑间的阴寒依旧盘桓不散,浑身微凉发僵、四肢沉重无力,却总算压住了湿寒彻底入体的凶险,不至于当场病倒。

谷力靠着竹篱墙壁缓缓坐下,背靠着微凉的竹板,闭目喘息,心神稍稍平复。连日的饥饿、劳累、寒冻、惊惧层层叠加,几乎压垮了他的身心,只觉得浑身疲惫、生机渺茫,不知这般暗无天日的囚徒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就在众人纷纷喘息休整、暗自庆幸熬过今日苦役之时,营房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