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皇宫,崇政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
皇太极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报,眉头微皱。
代善躬身行礼,皇太极摆摆手:「二哥来了,坐。」
代善在炕边的椅子上落座,等着皇帝开口。
皇太极放下奏报,叹了口气:「洪承畴那边,还是不肯降。」
代善点点头:「臣听说了。」
「这几天还绝食了,朕让席赖丶查塔两个奴才去劝,他伸着脖子让人砍,把人骂回来了。」
皇太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让都察院参政张存仁也去了,他是汉臣,洪承畴总该给几分薄面吧?结果一样,骂得狗血喷头。」
代善没接话,等着下文。
皇太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看来这些人分量不够,朕想麻烦二哥去一趟。」
代善一怔。
「洪承畴是明朝的蓟辽总督,位高权重,寻常人劝不动他。」
皇太极的语气很诚恳,「二哥是朕的亲兄长,太祖皇帝的嫡子,在咱们大清,没有比你更德高望重的人了。你去,才能显出朕对他的重视。」
代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上抬爱,臣不敢当。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那洪承畴如今绝食求死,连死都不怕,臣去,也未必管用。」
皇太极摇摇头:「管不管用,去了才知道。二哥去,他总不能再骂了吧?」
代善苦笑:「皇上,他连您都骂……」
皇太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二哥,朕不是让你去逼他降。朕是想让他知道,大清不是把他当俘虏,是当个人物。你去一趟,说几句体面话,让他知道咱们的诚意。降不降的,另说,先吃点东西也行。」
代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臣遵旨。」
皇太极满意地笑了,又想起什麽:「对了,洪承畴是福建人,汉语口音很重。二哥你……」
代善立刻会意:「皇上说的是,臣的汉语日常交流尚可,若他满口闽南腔,臣怕是听不大懂。得找个汉臣陪同才好。」
皇太极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炕桌,忽然问:「祖泽淳伤势如何了?」
代善一愣,随即答道:「托皇上洪福,前几日刚能下地走动。」
「那就让他陪你去。」皇太极说。
代善又是一愣:「皇上,那孩子才十七,伤还没好利索……」
「朕知道。」
皇太极摆摆手,
「昨日张存仁去劝,被骂得抬不起头。看来洪承畴对汉臣很抵触,你带个年轻的侍卫去,他兴许没那麽大火气。再者说,淳儿是范文程的学生,读书人的底子,万一洪承畴说起什麽典故丶诗文,他能听懂。」
他顿了顿,看着代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二哥,那孩子在咱们眼皮底下长了十一年,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代善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皇太极笑了:「那就这麽定了。明日一早,你带他去三官庙走一趟。」
——
次日清晨,一辆黑漆马车在八名红甲兵的护卫下,沿着积雪未化的街道,缓缓向三官庙驶去。
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内,祖泽淳端坐着,一身石青色侍卫服,圆领窄袖,腰束皮带,外罩一件玄色暗花缎面的棉甲。
衣领处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代善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心疼:
「淳儿,没事吧?是不是穿少了?」
祖泽淳摇摇头,笑道:
「没事,穿的不少,都有点热。就是好久没出门,呼吸到冷空气,嗓子有些不适应。」
代善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就说嘛,萨仁那丫头看着莽撞,其实心思细得很,不能让你穿少了。」
祖泽淳低头看了一眼衣领,笑意更深了些:
「是,她在里面给我加了件棉衫。额娘又让披了件赤狐皮的大氅,说外头冷。不过一会儿到了地方,得脱下来,哪有侍卫穿得这麽奢华的,呵呵。」
代善也笑了,笑过之后,却忽然叹了口气。
祖泽淳看着他:「阿玛?」
代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玛知道你伤还没好,不该带你出门。可皇上点名让你陪同……」
「阿玛。」
祖泽淳打断他,声音平和,「您别这麽说。我是您儿子,也是大清臣子,为家为国分忧,是分内之事。」
代善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麽。
马车继续向前,车窗外隐约可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
盛京的清晨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气中回荡。
祖泽淳望着窗外,目光平静。
他想起方才皇太极那道口谕——「让泽淳陪你去」。
那不是随口一说,是经过思量的。
皇太极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看看这个在礼亲王府长大的汉人质子,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能力如何?
值不值得信任?
他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会儿要见的,是洪承畴,那个被后世骂了几百年的「汉奸」。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俘的明朝重臣,绝食求死,拒不投降。
他会是什麽态度?
会骂人还是沉默?
自己该说什麽丶不该说什麽?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祖泽淳没有让它们占据太久。
他知道,真到了那一刻,该说的话丶该有的反应,自然会来。
他只需要控制住自己,控制住不该流露的东西就可以。
这些恰恰是他前世最擅长的。
——
马车在一座庙宇前停下。
三官庙不大,青砖灰瓦,檐角积着残雪。
门口站着几名满洲亲兵,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代善下了马车,祖泽淳跟在身后,赤狐皮的大氅已经脱在了车里,只穿着那身石青色的侍卫服。
冷风扑面而来,他轻轻吸了口气,胸口隐隐有些发紧。
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没吭声。
代善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着阿玛,别多话。」
祖泽淳点点头。
两人进了庙门,穿过一道小院,来到一间厢房门前。
守门的亲兵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有些发黄。
墙角放着一张简单的木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囚服,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漠,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祖泽淳眉头微皱,谁能想到叱咤风云的蓟辽督师洪疯子,居然是个瘦小枯乾的小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