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果然没有再提归降的事。
他给洪承畴斟酒,给他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盛京的市井繁华:
「东街有家铺子,卖的是关外野味,狍子肉丶鹿脯丶熊掌,应有尽有。回头先生若是想尝尝,本王让人去买。」
「西街有家茶馆,说书的先生专讲三国,每天下午座无虚席。那先生一张嘴,能把关云长说活过来,先生若是有兴致,改日咱们去听听?」
「南门那边逢五逢十有大集,蒙古人赶着牛羊来,朝鲜人背着布匹来,热闹得很。前些日子我还见着几个福建来的商人,运了些茶叶和漆器——先生若是想家,本王让他们过来陪先生说说话?」
洪承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没有咬文嚼字,没有冷言冷语,对代善倒也客气。
一旁垂手而立的祖泽淳,对他的这位阿玛越发「敬佩」,看似随意的介绍,却如同一枚枚砝码,不断平衡着洪承畴内心中的天平。
用繁荣昌盛的盛京,映射死气沉沉的北京。
洪承畴,你该如何抉择?
这是绝妙的心理陷阱。
忠厚长者丶冷血枭雄丶计谋大师……各种身份不断切换。
想到这里,祖泽淳不由得脊背发凉,一个代善已然如此,皇太极和多尔衮只会更可怕。
拦路满清,远比他想的更加艰难。
窗外的风声忽然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祖泽淳收回思绪,垂手站好,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酒过三巡。
洪承畴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他放下筷子,目光从代善脸上移开,落在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祖泽淳身上。
那目光先是打量——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他开了口:
「这麽八面玲珑的小哥,恐怕不是普通侍卫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却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
说不清那是什麽,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敢问如何称呼?」
祖泽淳抬起头,对上那双曾经「亮得吓人」的眼睛。
此刻那眼睛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炭火似乎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躬身一揖:
「在下二等侍卫祖泽淳,在礼亲王府当差。今日能侍奉洪先生用膳,是晚辈的福分。」
代善在一旁温情脉脉的补了一句:「这孩子在我府上长大,虽是汉人,却和本王的亲子无异。」
洪承畴的眼神瞬间变了。
「祖泽淳……祖?」
他略一沉吟,眉头微微皱起:
「祖大寿是你什麽人?」
祖泽淳面色平静:
「正是家父。」
囚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半晌之后,洪承畴才开口:
「十一年前,祖大寿诈降,据说有三个儿子留在了渖阳,你就是最小的老五吧?」
祖泽淳苦笑点头:
「正是,那年我六岁。」
洪承畴看着他,眼神复杂:
「六岁离家,十一年寄人篱下……你过得如何?」
祖泽淳愣了一下,垂下眼帘:
「托我阿玛的福,晚辈吃穿用度与其他王府子弟并无两样,也习得四书五经丶儒家经典,弓马骑射更是不在话下。」
语气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年轻人的傲气。
代善的脸上写满了欣慰,「儿子」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洪承畴却心中一凛,目光如炬的盯着祖泽淳:
「老夫问的可不是这些。」
祖泽淳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炭火,此刻像是在等什麽。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麽。
想家?
委屈?
十一年没见亲爹是什麽滋味?
即便有这些情感,此时此刻能说吗?
洪承畴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无法给出答案,那只是一句提醒——
提醒祖泽淳不要数典忘祖。
囚室里再次冷了下来……
片刻后,洪承畴继续发问:
「那麽,你也想让老夫降吗?」
这个问题太锋利,像一把刀直插过来。
祖泽淳略微思考,才开口:
「晚辈不敢替先生做主。」
洪承畴不依不饶:
「我问的不是你敢不敢,是你想不想。」
祖泽淳轻轻吸了口气:
「晚辈的想法和我阿玛一样,不想一代人杰死在这间破庙里。」
洪承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中有认贼作父的怒气,有数典忘祖的担心,还有一抹不想被察觉的丶对少年英才的欣赏。
他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麽。
之后便一语不发。
——
马车驶离三官庙时,已近午时。
积雪在车轮下吱呀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餜子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街角。
盛京的市井,正从清晨的寂静中苏醒过来。
马车内,炭盆烧得正旺。
代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祖泽淳坐在对面,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麽。
马车拐过一个弯,代善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淳儿。」
「阿玛?」
「你在哪儿找到的福建厨子?」
代善的语气里带着好奇,「阿玛在盛京住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吃到闽南菜。那几道菜,味道很不错。」
祖泽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些符合他年龄的少年味道。
「阿玛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
「昨天您和我说了之后,我想到那洪承畴是福建泉州人,便立刻吩咐人出去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在福建商人包住的百顺客栈,找到一位开过馆子的客商,这才弄出这几道吃食。」
「好!」
代善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好!」
他又说了一遍,看着祖泽淳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淳儿,你真是长大了,能为阿玛分忧了。不仅聪慧,还心思缜密,书读得也不错——比你那几个鲁莽的兄长强多了。」
祖泽淳忙道:「阿玛谬赞了。兄长们都是大清的将才,浴血沙场,屡立战功!淳儿不及也。」
代善摆摆手,一脸不屑:
「那都是些莽夫!特别是满达海——阿玛一让他读书,就跟要他命似的。你没事教教他,起码兵书战策得读明白吧?」
祖泽淳想起满达海那张苦脸,笑意更深了些:
「阿玛放心,七哥脑子聪明,一学就会。淳儿一定督促他。」
代善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祖泽淳的肩膀。
那只手很厚实,很温暖,带着老父特有的温度。
「阿玛老了。」
他忽然说。
祖泽淳抬起头,看见代善眼中有什麽东西闪了闪。
「你们大哥走得早,其他人不成器……」
代善的声音低了下去,顿了顿,才继续道,「王府的未来,就指望你们哥俩了。」
祖泽淳知道他说的是谁。
岳托——代善的嫡长子,礼亲王府的世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崇德三年,随皇太极攻打明朝,在军中病逝,终年四十一岁。
「阿玛放心。」
祖泽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一定会全心全意辅助七哥。」
代善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孩子。」
马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卖糖葫芦的小贩丶挑着担子的货郎丶牵着马的蒙古商人……
盛京的烟火气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暖融融的。
祖泽淳正要收回目光,却听代善话锋一转:
「对了,一会儿你和阿玛一同面圣。」
祖泽淳一愣。
「皇上昨天还问到你的伤势。」代善说,「见一面,让他放心。」
祖泽淳的心猛地一跳。
面圣?
他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嗻。」
车窗外的街景依旧繁华,却已无心去看。
那个将他养在王府十一年丶用他的命逼亲生父亲降清的男人——
终于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