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这才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巴哈纳,又看了看被抬出来血肉模糊的冯锻,眉头皱成了川字。
「萨仁!」他喝道。
萨仁从祖泽淳身后走出来,低着头:
「阿玛……」
「你大晚上不待在府里,跑军营来干什麽?还带着巴牙喇兵?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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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仁嘴一撇,委屈道:
「阿玛,是他们欺负淳哥儿——」
「闭嘴!」
代善打断她,又看向祖泽淳,眼神凌厉:
「你也不懂事?她胡闹,你不拦着,还跟着一起疯?」
祖泽淳心头一凛,双膝跪地,垂首道:
「阿玛教训得是,是儿子考虑不周,请阿玛责罚。」
代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挤出三个字:
「跪着吧。」
代善又转头看向阿济格,伸手指了指被抬出来的冯锻:
「十二弟,这人,我管你要了。火龙营的总统是我,我找镶白旗要个匠人,给不给?」
阿济格脸色一僵。
论辈分,代善是他二哥;论爵位,代善是礼亲王,压他一头;论理,火龙营要个匠人,本就是奉旨行事。
他憋了半天,终于闷声道:
「二哥发话,弟弟哪敢不给。」
代善点点头,挥了挥手:
「把人背上,送回王府。找最好的大夫,务必将人救活。」
几个正红旗亲兵应了一声,七手八脚把冯锻抬上马背。
就在这时,营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御前侍卫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黄衣太监。
那太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代善面前,打了个千儿:
「礼亲王,皇上有口谕——」
众人闻言,齐刷刷跪了一地。
太监朗声道:
「传礼亲王代善丶镶白旗梅勒章京额尔克图丶巴哈纳丶祖泽淳丶萨仁,即刻进宫面圣!钦此!」
口谕念罢,众人纷纷起身。
只有祖泽淳还跪在地上。
他偷偷抬眼看向代善,代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太监宣完口谕,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凑到代善身边,压低声音道:
「王爷,皇上龙颜震怒,您可得快着些。」
代善点点头,面色凝重了几分。
跪在他脚下的祖泽淳心中一紧——显然他听到了这些话。
这时,那太监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疾驰而去。
代善回头看了一眼阿济格和豪格,沉声道:
「你们两个,也跟着吧。」
阿济格一愣:
「二哥,皇上没叫我……」
「皇上没叫,你们就不去了?」
代善打断他,冷笑一声:
「事情闹成这样,皇上早晚会知道。与其等皇上传唤,不如自己去。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们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又看向豪格:
「听懂了?」
豪格微微低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阿济格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闷声道:
「二哥说得是。」
代善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
「起来吧。」
祖泽淳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却顾不上揉。
他看了一眼萨仁,萨仁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
代善翻身上马,沉声道:
「走!」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向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已深,盛京的街道上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
祖泽淳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隐隐可见的皇宫轮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监那句「皇上龙颜震怒」还在耳边回响。
这一去,是吉是凶,犹未可知。
——
转眼间,大清门已在眼前。
门楼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守门的护军早已列队候着,见一行人勒马,立刻迎上前来。
众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军,跟在代善身后往里走。
夜色下的盛京皇宫,少了白日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幽深。
两侧的配殿黑沉沉的,只有崇政殿方向透出昏黄的灯火。
甬道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踩上去,脚步声格外清晰。
行至崇政殿前,守殿的护军推开殿门。
众人迈步跨入殿内。
殿中空旷幽暗,只有东侧暖阁厚实的棉门帘边缘,隐隐有光晕渗出,映在雕龙的立柱上,明灭不定。
而东暖阁门外,直挺挺跪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靛青色官袍,背脊绷得笔直。
灯火从门帘缝隙透出,映在他脸上,线条硬朗,眉眼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
他的五官,与巴哈纳有六七分相似。
镶白旗梅勒章京丶二等侯——富察·额尔克图。
巴哈纳身子一僵。
他中了鳌拜一膝,这一路缓过来些,但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身侧,右手还捂着胸口。
「阿玛……」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心虚。
额尔克图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但最终什麽都没说,只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面前的地砖。
巴哈纳缩了缩脖子,垂着头跪好,不敢再吭声。
这时,暖阁门前的太监碎步迎上来,在代善面前打了个千儿:
「王爷,皇上在里面等着您呢。其他人先跪在外面候旨。」
代善点点头,理了理袍袖,迈步来到门前。
那太监抬手掀开棉门帘一角,代善侧身而入。
——
殿内重归寂静。
阿济格往前走了几步,在额尔克图侧前方跪了下来。
他是主子,不会和自家奴才跪成一排,但这个位置——比额尔克图靠前半步——已经把态度摆明了:
我的人在下面,有事我替他扛着。
额尔克图脸色涨红,压低声音道:
「主子,奴才家这个孽障……给您惹祸了。」
阿济格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不怪他。」
三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却表明了心意。
额尔克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终究没说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面前的地砖,胸口微微起伏。
——
豪格扫了一眼地上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几步,在暖阁门外跪了下来。
萨仁跟过去,挨着他跪好。
祖泽淳跪在萨仁身侧。
刚跪下,萨仁就憋不住了,压低声音:
「哥,皇上不会打咱们板子吧?」
豪格跪得笔直,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放心,」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有哥呢,不会让你的屁股遭罪。」
萨仁眼睛一亮,笑得像朵花。
「还是我哥最疼我。」
她往豪格那边凑了凑,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
「这两天我跟福建厨子学了几道菜,过阵子做给你尝尝。那蛏乾汤别提多鲜美了。」
豪格一愣,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咱家花木兰何时成厨娘了?」
他憋着笑,「靠谱吗?可少放盐,上次那几盘菜没齁死我。」
萨仁小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轻轻掐了豪格胳膊一下,娇嗔道: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你还提,坏死了!」
豪格憋不住,笑出了声。
「咳——」
一旁的太监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立刻收敛,重新跪直,目视前方,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