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的尽头,顾家村的轮廓渐渐清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遥遥可见,顾堇浩小小的身影依旧守在门口,踮着脚尖,目光死死盯着三人归来的方向,远远看到那三道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哥!爹!李叔!你们可算回来了!」顾堇浩的声音清脆,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跑到顾堇峰面前,仰着小脸,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哥,你咋样啊?体检顺不顺利?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顾堇峰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顶,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坚定:「哥没事,体检挺顺利的,就是刚才有点低血糖,歇了会儿就缓过来了,你别瞎担心。」
话音刚落,李秀兰就端着一个搪瓷盆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攥着没擦完的围裙,盆里盛着刚凉好的白开水。
她看到三人,脚步一顿,连忙放下盆,快步走上前,眼神里满是焦急,伸手轻轻摸了摸顾堇峰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堇峰,可算回来了!娘在家急得坐不住,一会儿往院门口跑一趟,就怕错过你们回来的身影。你这脸咋还这麽白?是不是体检累着了?」
顾建军连忙上前,左脚轻轻踮了一下,慢慢走到李秀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秀兰,别瞎慌,堇峰没事。就是抽血的时候太紧张,有点低血糖,喝了红糖水就缓过来了,张医生说他身子骨结实,没啥大碍。」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左胸口口袋上的党徽,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李长贵也笑着接话,他依旧穿着灰色中山装,头上戴着旧军帽,手里还提着那个常年带着的帆布包:「是啊秀兰,你就放一百个心!堇峰体检全程都顺顺利利的,各项检查基本都合格,就视力稍微弱点儿,张医生说以后多注意保护就没事,肯定能过。今天多亏了周干事,堇峰低血糖那会儿,多亏他在旁边帮着照看,不然俺们俩还真慌了神。」
李秀兰这才松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拉着顾堇峰的手就往院子里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肯定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娘给你煮了鸡蛋,还有你爱吃的粗粮饼子,赶紧进屋补补力气。」
院子里的小菜园郁郁葱葱,种着黄瓜丶豆角和西红柿,墙角的月季花开得正艳,土坯房的墙面斑驳,屋檐下挂着几串晒乾的玉米和红辣椒,还是第二章里那副熟悉的模样。
顾堇峰被母亲拉着,脚步缓缓迈进院子,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老槐树下,那张旧木桌依旧摆在那里,上面放着李秀兰提前晾好的白开水,还有几个刚洗好的西红柿。
李秀兰转头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李长贵,连忙停下脚步,笑着招呼:「长贵,你看你,跑前跑后忙活大半天,咋能不进屋坐会儿?快进来喝口水丶歇口气,俺给你拿块粗粮饼子垫垫肚子。」
李长贵摆了摆手,笑着推辞:「不了秀兰,真不麻烦你,建军丶堇峰,俺也不进屋坐了,乡里还有活儿等着俺,得赶紧回去。后续体检结果出来,周干事会第一时间通知俺,俺一拿到消息就立马跑过来跟你们说,堇峰,你回去好好歇着,别乾重活儿,多吃点有营养的,可别再低血糖了啊。」
说着,他推了推停在篱笆院门口的旧二八自行车,车把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看着就骑了好些年。
顾建军连忙上前相送,左脚又轻轻踮了一下:「长贵,辛苦你了!今天真是多亏你跑前跑后帮忙,快进屋喝口水再走呗。」
「不了不了,不耽误你们忙活了,俺先走了!」李长贵摆了摆手,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推着自行车,转身踏上黄土路,身影渐渐远去。
进屋后,李秀兰连忙端出温热的鸡蛋和粗粮饼子,又倒了一碗红糖水,放在顾堇峰面前,不停催促:「堇峰,快吃快喝,补补力气!低血糖可不能马虎,以后每天都得吃好,别省着,娘给你做。」
她一边说,一边坐在旁边,手里还拿起没缝完的针线,指尖不停忙活,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顾堇峰拿起鸡蛋,轻轻剥开蛋壳,咬了一口,温热的蛋液在嘴里化开,带着母亲的暖意,他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满是愧疚:「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我肯定好好吃饭,不让你再为我操心。」
「傻孩子,跟娘还说啥对不起!」李秀兰停下手里的针线,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实在,「娘不图别的,就图你平平安安的。体检能过最好,就算过不了,娘也不怪你,你在娘心里,永远是最棒的。」
顾建军坐在一旁,点燃一支旱菸,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菸袋锅子在鞋底轻轻磕了磕,目光落在顾堇峰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沉稳:「堇峰,你今天做得不错,没慌,也没放弃,爹为你骄傲。张医生说你视力勉强合格,以后下地干活,别顶着大太阳晒,干活间隙多歇会儿,保护好眼睛,到了部队,才能好好训练。」
顾堇峰点了点头,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语气坚定:「爹,娘,我记着嘞!我肯定好好保护眼睛丶好好歇着,等体检结果出来,我指定能过,我非得去当兵不可,圆了我的梦,也了却你的心愿。」
顾堇浩坐在顾堇峰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崇拜:「哥,你太厉害了!等你当了兵,是不是就能像爹一样,戴军功章丶穿军装?我长大了也跟你一样,去当兵,保卫咱国家!」
顾堇峰笑了笑,摸了摸弟弟的头顶:「对喽!等哥当了兵,就给你讲部队里的新鲜事儿,等你长大了,也好好锻炼身体,到时候咱爷俩一起去当兵,一起保卫咱国家!」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有说有笑,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暖暖的,驱散了顾堇峰体检时的紧张,也冲淡了等待结果的忐忑。
吃过午饭,顾堇峰没有歇着,按照张医生和周干事的叮嘱,他没有乾重活,只是在院子里慢慢活动身体,偶尔抬手拉伸一下胳膊腿,又坐在老槐树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军功章——那枚章不大,约莫拇指盖大小,黄铜质地,经年累月的摩挲早已泛出温润的包浆,边缘被磨得微微发亮,正面是橄榄枝环绕着五星与长城的图案,下方刻着「三等功」三个字,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期盼。
顾建军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也掏出自己当年的旧军装,铺在木桌上,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平整,上面的纽扣闪闪发亮,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军旅岁月。
「堇峰,你看,这是爹当年在部队穿的军装,」顾建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军装,眼神里满是怀念,「当年爹在部队立了功,部队给发了这枚军功章,后来爹把它交给了你,就是盼着你能有出息,圆了爹未完成的军旅梦。」
顾建军的手指又轻轻拂过军功章,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又有几分期许:「当年爹没能一直在部队待下去,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爹把这个遗憾,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顾堇峰把手里的军功章轻轻放在旧军装上,冰凉的金属与发白的军装相映,语气实打实的郑重:「爹,你放心,我指定不让你失望!我肯定能顺利通过体检,穿上军装,跟你当年似的好好训练,保卫国家,也争取立一枚属于我自己的军功章,不辜负你交我的这枚勋章。」
顾建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样的,这才是爹的好儿子。别太着急,体检结果还得等几天,这段时间好好歇着,好好养身子,平常心对待就成。」
接下来的日子,顾堇峰每天都按照叮嘱,按时吃饭,好好休息,闲暇的时候,就在院子里锻炼身体,要麽拉伸,要麽慢跑,可锻炼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指尖摸向贴身口袋里的军功章,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心里反覆嘀咕,生怕视力那关出岔子,连觉都睡不踏实。
实在焦虑得厉害,他就蹲在老槐树下,双手搓一搓发烫的脸颊,或者端起木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一口——这是那个年代村里人最简单的放松法子,能让心稍微沉一沉。
顾堇浩也陪着他一起,小小的身影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拉伸身体,时不时地问他一些部队里的问题,叽叽喳喳的声音,倒也能冲淡几分他心里的忐忑。
李秀兰每天变着花样给顾堇峰做吃的,鸡蛋丶玉米丶小米粥,还有自家种的蔬菜,恨不得把所有有营养的东西都做给顾堇峰吃,只为让他好好养身体,顺利通过体检。
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老槐树下缝补衣服,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体检的注意事项,虽然罗嗦,却满是牵挂。
顾建军也每天陪着顾堇峰,偶尔给他讲一些自己当年在部队的故事,讲训练的辛苦,讲战友之间的情谊,讲保家卫国的荣光,每一个故事,都让顾堇峰对部队的向往更深了几分,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当兵的决心。
他抽旱菸的时候,总会把军功章放在手边,时不时摸一下,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又回到了当年的军营。
村里的乡亲们也都知道顾堇峰去参加徵兵体检了,路过顾家院子,都会停下脚步,问一句体检的情况,语气里满是关心和期许,有的乡亲还会给顾堇峰送些鸡蛋丶杂粮,还有自家腌的咸菜,叮嘱他好好养身体,争取顺利当兵,不辜负老顾家的期望。
王狗子也经常来家里,他依旧是那副黝黑结实的模样,说话嗓门大大的,一进门就喊「堇峰」,陪顾堇峰聊天,帮他分担一些轻松的农活,比如喂鸡丶挑水,时不时地打听体检结果的消息,比顾堇峰还要着急:「堇峰,你说体检结果啥时候能出来啊?我跟你说,你指定能过!等你当了兵,可别忘了俺,给俺寄张部队的照片,再给俺讲讲部队里的新鲜事儿。」
顾堇峰笑着点头:「放心吧,指定忘不了你!等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等我到了部队,就给你寄照片,再给你讲部队里的好玩事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堇峰的身体也越来越结实,可等待体检结果的心情,却越来越忐忑。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贴身口袋里的军功章,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自己能顺利通过体检,圆了自己的军旅梦。
顾建军和李秀兰也同样忐忑,每天都会念叨几句体检结果,却又不敢在顾堇峰面前表现得太过急切,生怕给儿子增加压力,只能默默陪着他,鼓励他。
夕阳西下,老槐树叶随风轻轻摇曳,顾堇峰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军功章,目光望向远方,望向乡卫生院的方向,心里满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