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煤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最后彻底燃尽,屋里陷入一片静谧。
顾建军和李秀兰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贴心话,伴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几分牵挂,缓缓睡去。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就开始聒噪起来,李秀兰率先醒了,一睁眼就想起昨晚和顾建军的谈话,心里的牵挂又重了几分,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父子仨,转身就钻进了灶房忙活,想着给孩子们做顿可口的早饭,让堇峰多补补身子。
早饭依旧是粗粮饼子配鸡蛋汤,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简单却实在。
吃完饭,顾堇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爹留下的黄铜军功章。
阳光透过浓密的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军功章上,让那枚旧章愈发熠熠生辉。
顾堇浩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小手扒着哥哥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羡慕:「哥,哥,你真的要去当兵啦?穿上军装,是不是就跟电视里演的解放军似的,腰杆挺得笔直,特别威风?」
顾堇峰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顶,语气温柔又坚定:「是啊,哥很快就要去当兵了。穿上军装是挺威风,但更多的是责任,得扛着钢枪,守护咱的家丶守护咱的村子,就像爹当年在部队那样,保家卫国,不让外人欺负咱。」
顾堇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眉头皱了皱,又立马舒展开,攥着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语气格外认真:「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去当兵!我也要扛钢枪丶练本领,保护爹娘,保护咱这个家,还要跟你一起立军功!」
顾堇峰被弟弟认真的模样逗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叮嘱:「好嘞,哥等着那一天!不过现在可不行,你得好好上学丶好好吃饭,长壮实些,多帮爹娘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喂喂猪丶扫扫院丶拾拾柴火。咱村小学还没放暑假,正是后半学期赶课业的时候,你得好好听课丶写作业,将来才能有出息,等哥从部队回来,就给你带部队的水果糖,再给你讲部队里的训练故事,好不好?」
「好!太好了哥!」顾堇浩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欢喜,蹦蹦跳跳地绕着老槐树跑了两圈,又折回来,凑在顾堇峰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擦拭军功章,眼里满是憧憬。
兄弟俩一坐一站,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满是温情,院里的鸡群咯咯叫着,蝉鸣阵阵,勾勒出盛夏乡村的烟火气息。
从武装部回来的日子,顾堇峰的心就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时时刻刻都系在入伍通知书上,满脑子都是穿军装丶去部队的模样。
日子一晃就过了七八天,盛夏的日头越来越烈,毒得能晒得人皮肤发疼,田间的麦子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风一吹泛起层层金浪,村里的乡亲们都忙着抢收麦子,家家户户的场院里,都堆着晾晒的麦垛,唯有顾堇峰,心思不在农活上,期盼却一天比一天浓烈。
顾堇浩依旧每天按时背着布书包去上学——1995年的顾家村小学,暑期放假比城里晚,此时正是低年级赶课业丶准备期末收尾的阶段,所以他并未放假,依旧按时到校。
放学铃声一响,他就急匆匆往家跑,放下书包就帮爹娘忙活,喂猪丶扫院丶拾柴火,样样都抢着干,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放学就跟着夥伴们疯跑打闹。
他记着和哥哥的约定,上课格外认真,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放学路上,还会拉着同村的夥伴,骄傲地念叨:「我哥要去当兵啦,以后我也要去,跟我哥一样保家卫国!」
同村的王狗子,比顾堇浩大半岁,比顾堇峰小五岁,是顾堇峰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顾堇浩最要好的小夥伴。
他家就住在顾堇峰家隔壁,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里条件和顾家差不多,靠着几亩薄田维持生计。
王狗子性子活泼好动,嗓门也大,手脚麻利,平时爱跟着村里的大人跑前跑后,骨子里带着几分乡村孩子的野性,却也格外单纯实在。
之前他还跟顾堇峰念叨过,等再大两岁,就跟着远房亲戚去县里的砖厂上班,挣点钱补贴家用,减轻爹娘的负担。可自从顾堇峰体检丶政审顺利通过,一心要去当兵后,他就渐渐改变了想法,每天放学都会准时来找顾堇浩玩耍。
两人常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或是跑到村边的小河沟里摸小鱼丶挖野菜,偶尔也会凑到顾堇峰身边,缠着他讲部队的故事。
王狗子看着顾堇峰手里的军功章,眼睛都看直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又赶紧缩回去,眼里满是羡慕,反反覆覆念叨:「堇峰哥,这军功章真好看,等你到了部队,能不能给我带一枚和这个一样的?我也想当解放军,跟你一起守护咱村子,不比去县里砖厂上班差!」
顾堇峰每次都会笑着揉一揉王狗子的脑袋,耐心地说道:「只要你好好读书丶好好长大,不淘气丶懂规矩,将来也能去当兵,也能立军功丶拿军功章。等我到了部队,一定给你讲更多部队的故事,比如怎麽训练丶怎麽站岗,让你也听听军营里的样子。」
王狗子听了,总会用力点头,拉着顾堇浩的手,叽叽喳喳地畅想自己将来当兵的模样,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伴着蝉鸣,在乡间的小路上久久回荡,格外悦耳。
顾堇峰盼通知书的心,一天比一天急切,坐立难安,有时候甚至会对着军功章发呆,连饭都吃不下。
顾建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儿子的急切,也明白等待的煎熬,便找了个傍晚,拉着顾堇峰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堇峰,爹知道你盼着通知书,心里急,」顾建军抽了一口旱菸,缓缓说道,「可急也没用,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练练体能丶学学部队的规矩,提前为去部队做准备。你想想,部队训练苦,你现在多练一点,到了部队就少受点罪;再者,好好训练,也能让你暂时忘了等待的滋味,总比在这儿坐立不安强。」
顾堇峰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里泛起光亮:「爹,俺听你的!俺不怕苦,俺现在就练,只要能为去部队做准备,再苦俺也能扛!」这些天的等待确实让他备受煎熬,能有事情做,既能为军营铺路,又能缓解焦虑,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从第二天起,顾建军就给顾堇峰制定了严格的体能训练计划,还兼顾着思想教育,每天天不亮就陪着顾堇峰一起训练。
天刚蒙蒙亮,蝉还没开始聒噪,父子俩就沿着村外的黄土路跑步,顾建军左腿不便,就慢慢跟在一旁,一边叮嘱顾堇峰调整呼吸丶迈开步子,一边纠正他的姿势:「跑步要稳,呼吸要匀,部队里的五公里越野,比这难得多,你现在得慢慢练,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
可顾堇峰性子急,一心想快点练出样子,刚跑没半里地,就因为呼吸节奏乱了套,突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一团,疼得直咧嘴——岔气了。
他脸涨得像熟透的红高粱,大口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着爹慢慢走过来,耳根都红透了,满心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暗暗懊恼自己太心急。
顾建军没有责备,只是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和:「别急,刚练都这样,呼吸要跟着步子走,吸一口气跑两步,再呼一口气跑两步,慢慢调整,缓过来再继续。」
缓过劲来,父子俩继续往前跑,跑完回到院里,顾堇峰还要练伏地挺身丶深蹲。
刚开始做伏地挺身,他撑着撑着,胳膊就开始发抖,腰也不自觉地塌了下去,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冒出汗珠,没撑到五个,就「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胳膊肘蹭出一片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顾建军就坐在一旁监督,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提醒他动作标准:「伏地挺身要撑稳,胳膊弯到九十度,腰别塌,这练的是臂力,到了部队扛枪丶训练,都离不开好臂力;深蹲要扎实,练的是腿部力量,站岗丶行军,全靠腿上有劲。」
他咬着牙按照爹的要求来,可深蹲时,腿没站稳,又晃悠着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尘土沾了一裤子,惹得一旁看热闹的顾堇浩哈哈大笑。
顾堇峰又羞又急,脸颊发烫,攥着拳头咬着牙爬起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土,梗着脖子不服气地继续练,哪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丶屁股疼得不敢碰,也不肯轻易停下。
除了这些,顾建军还让顾堇峰多乾重活,挑水丶劈柴丶扛麦垛,既算是体能训练,又能帮家里分担农活。
第一次挑水,顾堇峰学着爹的样子,把水桶挂在扁担两端,可刚直起身,就因为重心没找对,身子左右晃悠,没走两步,水桶就歪了,大半桶水洒在地上,弄湿了裤脚,肩膀也被扁担压得又酸又疼,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揉了揉发疼的肩膀,不服气地重新打水,可反覆试了好几次,要麽水洒得满地都是,要麽挑着走两步就撑不住,只能把担子放在地上歇一歇,看着自己笨拙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窘,却不肯轻易放弃,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
挑水时,顾建军会告诉他,部队里也有挑水丶打扫卫生的任务,要养成吃苦耐劳的习惯;劈柴时,他又会叮嘱顾堇峰,做事要沉稳丶有力,遇事不慌,这既是练力气,也是练心性。
劈柴的时候,顾堇峰因为力气没掌握好,一斧头下去,没劈中木柴,反而重重劈在了地上,震得胳膊发麻,斧头也差点飞出去,吓得他心里一紧。
王狗子放学过来看到,捂着肚子笑着喊:「堇峰哥,你这劈柴的样子,跟我第一次劈柴似的,太好笑啦!」
顾堇峰脸一红,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却没生气,反而攥紧了斧头,跟着爹认真学发力的技巧,一遍又一遍,哪怕手被磨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就这样,从一开始的频频出丑丶手足无措,到后来慢慢适应丶愈发熟练,顾堇峰每天都在进步,跑步不再岔气,伏地挺身能撑二十多个,挑水也能稳稳当当挑满两桶,劈柴也又快又准,那份不服输的倔强,都藏在每一次坚持里。
每天训练完,浑身是汗的顾堇峰坐在老槐树下歇脚,顾建军会递给他一碗凉水,看着儿子晒得黝黑却愈发挺拔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
顾堇峰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碗,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爹,俺现在越来越顺手了!刚开始那几天频频出丑,俺心里也急,可俺没服软,就想着凭啥练不会,现在总算摸到门道了。」
顾建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又有力量,带着军人特有的厚重:「好小子,这才是咱顾家的种,有韧劲丶不服输!到了部队,训练只会比这更苦,你就得凭着这份劲头,好好打磨自己,别给咱顾家丢脸,也别辜负你自己的念想。」
说完,他便坐在顾堇峰身边,开始给顾堇峰讲部队的思想纪律丶自己当年在部队的经历,进行思想教育。
他会拿着那枚军功章,告诉顾堇峰:「当兵不只是扛枪打仗,更要守规矩丶有担当,要心里装着国家丶装着乡亲们,不能有半点私心。当年爹在部队,不管训练多苦,不管任务多险,从来没有退缩过,就是因为心里有信念,知道自己是在保家卫国。」
他还会给顾堇峰讲部队的规章制度,告诉他什麽该做丶什麽不该做,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跟战友们好好相处,互相帮助丶互相包容,不能耍小性子,更不能偷懒耍滑。咱顾家行得正丶坐得端,你到了部队,也要守本心丶明事理,做个让领导放心丶让战友认可的好兵。」
顾堇峰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把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
他每天跟着爹训练,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酸丶腿也疼,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劲,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放弃过。
果然,正如顾建军所说,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他根本没有多馀的时间去想等待通知书的煎熬。
每天从清晨忙到傍晚,累得倒头就睡,醒来就全身心投入训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训练,为去部队做好准备,不辜负爹的期望,不辜负自己的梦想。
那份急切的期盼,渐渐化作了训练的动力,等待的痛苦,也在汗水的浇灌下,慢慢消散。
李秀兰看在眼里,既心疼儿子受苦,又欣慰儿子的成长,每天变着花样给顾堇峰做可口的饭菜,蒸红薯丶煮鸡蛋丶烙粗粮饼子,尽量给儿子补身子,絮絮叨叨地叮嘱:「堇峰,训练别太拼命,累了就歇会儿,身子骨是本钱,到了部队还得靠好身子骨扛训练呢。」
顾堇浩也常常陪在一旁,有时候帮哥哥递水丶擦汗,有时候坐在一边,看着哥哥训练,眼里满是崇拜,时不时喊道:「哥,你好厉害!加油!等你到了部队,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解放军!」
王狗子也每天放学过来,看着顾堇峰训练,更加坚定了自己当兵的想法,有时候还会跟着顾堇峰一起练,顾堇峰也会耐心地教他动作,给他讲部队的故事。
村里的乡亲们路过,看到顾堇峰每天刻苦训练,都忍不住称赞:「堇峰这孩子,真是好样的!还没去部队,就这麽刻苦,将来在部队里,指定能有出息!」
王大爷和张婶也过来串门,看着顾堇峰训练的模样,笑着叮嘱:「堇峰,好好练,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顾家村争光!」
顾堇峰把大家的称赞和叮嘱都化作了训练的动力,每天更加刻苦地训练,体能也在一天天提升,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坐立难安丶满心焦虑,取而代之的是充实和坚定,他知道,只要自己好好训练,做好准备,不管通知书什麽时候来,他都能以最好的状态,奔赴军营,实现自己的梦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堇峰的体能越来越好了,对部队的规矩和责任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先前等待通知书的煎熬,早已被训练的充实彻底取代。
这天下午,顾堇峰刚训练完,浑身是汗,正坐在老槐树下歇着,喝着弟弟递来的凉水,远处突然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着绿色邮递服的人,骑着自行车,正朝着村里的方向赶来,车后座上,还捆着一摞信件和包裹。
顾堇峰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他猛地站起身,紧紧攥着怀里的军功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邮递员,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乡道的方向走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或许就是他盼了许久的入伍通知书,是他通往军营丶实现梦想的钥匙,他的当兵梦,就要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