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惨白的灯光像一层厚重的霜,覆盖在杜伯仲佝偻的脊背上。
他坐在那把固定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抵在额头上,似乎想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时间在挂锺单调的「滴答」声中爬行,每一秒都拉得极长,充满令人窒息的重量。
侯亮平没有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陆亦可的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凝神等待。
靠在门边的赵东来,目光锐利如鹰,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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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伯仲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山崩海啸。
侯亮平刚刚那番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拖上沙滩的鱼,离开了熟悉且污浊的水域,暴露在炽热的法律阳光下,每一片鳞片下的不堪都无所遁形。
陈清泉的背叛丶高小琴的被捕丶赵瑞龙大厦将倾的阴影……所有他曾依赖或畏惧的力量,此刻都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根稻草。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他看向侯亮平,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哀求,有破罐破摔的绝望,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灰败。
「侯……侯局长,」他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仿佛需要积蓄巨大的勇气。「但是……我有个条件。」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带着颤音,「我要求……证人保护。彻彻底底的保护!还有……我交代的这些,能不能……算我立功?」
侯亮平的目光与他对视,沉稳而有力,既不轻易许诺,也不断然拒绝。「杜伯仲,法律有明文规定。主动交代自己罪行,并揭发他人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的,可以认定为立功表现,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至于证人保护,对于确有必要且符合条件的,我们有一套完整的程序。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如实丶彻底丶毫无保留地交代!任何隐瞒丶歪曲,或者试图跟我们耍心眼,不仅你说的这些保障不会兑现,还会被视为认罪态度恶劣,后果你自己清楚!」
杜伯仲身体一颤,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敢隐瞒……我都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多年的污浊和恐惧一次性呼出,然后,开始了漫长而断续的交代。
起初,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需要侯亮平或陆亦可不时追问丶澄清。
但随着讲述的深入,尤其是涉及到那些他亲身参与丶印象深刻的关键事件时,他的语速渐渐加快,情绪也激动起来,有时夹杂着后怕的颤抖,有时又带着对往昔「辉煌」的畸形追忆和最终幻灭的懊悔。
「……我和赵瑞龙,最早是在吕州认识的。那时候他爸……赵立春书记,已经是省委书记。」
杜伯仲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十几年前,「赵瑞龙这个人……有野心,胆子大,但也……非常贪婪,手段狠。他看中我那时候在工程圈里有点门路,人脉也杂,就拉我入伙。」
「我们合作的第一桶金,也是最大的一桶金,就是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说到这里,杜伯仲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就不乾净。」
「立项?」杜伯仲苦笑一声,「哪有什么正经立项调研。就是赵瑞龙看中了湖边那块地,风景好,位置佳,未来升值空间巨大。
他去找了当时的市长李达康……可是李达康没有批,没过多久,李达康就被调走了,然后市里的规划就变了,那块地被划进了重点开发区域。
各种审批手续,一路绿灯,快得吓人。国土丶规划丶环保……所有需要盖章的地方,我们的人去了,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有时候材料都不全,打个电话,批条就下来了。这些……都是赵瑞龙在操作,他背后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侯亮平静静听着,陆亦可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拆迁的时候,遇到了钉子户。」杜伯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有几户死活不肯搬,要价也高得离谱。
赵瑞龙不耐烦了……他找了一帮社会上的人,晚上去做工作……具体怎麽做的,我没亲眼见,但后来那几户……很快就搬了,搬的时候,家里男人都带着伤……再后来,那块地就清乾净了。」
「项目启动需要大量资金。我们注册了慧龙集团,以这个名义去银行贷款。」杜伯仲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贷款能那麽顺利,批下来的额度那麽大,利率还那麽优惠……关键人物,是刘新建。」
「刘新建?」侯亮平适时追问,他知道刘新建当时还是赵立春的秘书,能量巨大。
「对,刘新建。」杜伯仲点头,「他和赵瑞龙关系很深。但赵瑞龙说过,刘新建是他爸的秘书,绝对可靠。
慧龙集团能从银行取得贷款,都是刘新建在帮忙操作。赵瑞龙分给刘新建的,绝不是小数目。我知道的就有好几次,通过海外帐户,给刘新建指定的户头转过钱,每次都不少于这个数。」杜伯仲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陆亦可问。
杜伯仲摇摇头,声音乾涩:「五百万。」
侯亮平和陆亦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数字,即便是预料之中,也依然触目惊心。
「月牙湖项目成功后,慧龙集团起来了,赵瑞龙的胃口也更大了。」
杜伯仲继续讲述,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讲述商业传奇般的奇异语调,尽管这传奇沾满了污秽。
「他不满足于只做工程。那几年,汉东省里很多紧俏物资的批文,比如钢材丶煤炭丶化工原料的进口配额丶生产指标……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转手就是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
赵瑞龙利用他家的关系网,总能提前拿到内部消息,或者直接弄到批文。我们……慧龙集团就负责倒手。有时候我们自己吃下来,有时候就是当个中间人,牵线搭桥,收介绍费。
这些批文,很多根本不符合规定,或者应该给更需要的企业,但……只要赵瑞龙打了招呼,就能办成。
具体经手的是哪些部门的哪些人,赵瑞龙不会全告诉我,但我接触过的,有省发改委的,有经贸委的,也有具体行业管理部门的……都是实权人物。
给他们的好处,有的是直接送钱,有的是帮他们亲属安排工作丶做生意,还有的……是承诺在赵书记那里替他们说好话。」
「除了批文,还有工程。」杜伯仲喘了口气,「全省各地,只要是利润高丶有油水的大工程,高速公路丶桥梁丶市政重点工程……赵瑞龙都想插一手。
他不一定自己做,但他有办法让项目落到他指定的公司手里,或者让他控制的公司中标。
招投标?很多时候就是走个形式。
评审专家名单他能提前拿到,标底他能想办法摸清,甚至竞争对手的投标文件他都能做手脚……这些事,有些是他亲自布置,有些是通过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去操作。
公安丶交通丶建设……这些系统的关键岗位,都有他打过招呼的人。
拿下工程后,他要麽抽成,要麽要求分包,要麽就直接在材料采购丶工程款结算上做文章,赚取巨额差价。」
杜伯仲的交代,像一幅缓缓展开的丶色彩昏暗却细节惊人的画卷,描绘出赵瑞龙商业帝国如何依托其父赵立春的权势阴影,通过刘新建等白手套,在汉东的土地上肆意攫取财富,腐蚀权力的触目惊心的景象。
其中的具体操作丶关键节点丶利益输送方式,虽然有些地方因为时过境迁或杜伯仲并非核心决策者而语焉不详,但整体脉络已经清晰得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