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的考斯特行驶在京州市区的街道上,最终悄然驶离主干道,拐进了光明区一片与周边现代化建筑格格不入的低矮建筑群。
这里就是林少华调研的第一站,光明峰项目周边,也是问题最为突出的棚户区。
车辆在狭窄颠簸的巷道口停下,林少华率先下车,秘书方政紧随其后,发改委丶自然资源厅和研究室的三位年轻干部也立刻拿着笔记本和资料跟了上来。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提前清场,只有几个附近的居民投来好奇的目光。
棚户区中,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气味,混杂着生活垃圾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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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杂乱交织,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
「省长,这边。」方政在前引路。
林少华面色平静,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用「低矮破败」来形容这片棚户区在合适不过了,很多墙壁已经开裂,用木桩勉强支撑着。
不少人家在门口搭着简易的灶台做饭,孩子们在狭窄的巷道里追逐打闹,安全隐患一目了然。
这时,一位戴着红袖章丶像是社区工作人员的老同志谨慎地凑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是上面的领导来视察吗?」
方政看了林少华一眼,见省长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温和地说:「老人家,我们是省里调研组的,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您是?」
「我是这片棚户区的社区协调员,姓王。」
老王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局促,「领导,这片区……情况比较复杂。」
林少华走上前,语气平和:「老王同志,不要紧张,我们就是下来看看实际情况。这片棚户区,听说早就纳入改造计划了?」
见大领导如此平易近人,老王话匣子打开了:「是啊,领导!早几年就说了,是京州中福集团和市里合作的棚改项目,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家家户户都盼着能住上新房子。测量也测了,摸底也摸了,可不知怎麽的,后来就没了动静,一直拖到了现在。」
老王指着那些紧邻着墙壁丶锈迹斑斑的管道,压低了点声音:「您看这些老管子,都是燃气管道,年头太久了,我们整天都提心吊胆的。
说是要拆,可光打雷不下雨,这安全隐患可是实实在在的呀!」
林少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京州中福集团……5个亿的棚改资金……停滞的拆迁……老化的燃气管道……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快速碰撞。
资金到位,项目却停滞,这背后绝不仅仅是「拆迁难度大」这麽简单。
京州中福?
看来这又是个大坑啊……林少华忍不住想道。
他没有当场表态,甚至没有过多追问细节,只是对老王点了点头:「谢谢您,老王同志,情况我们了解了。」说完,他对随行人员说道:「去下一个点,光明区信访局。」
……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京州未来五年城市规划的文件,眉头微锁,沉浸在发展的宏图之中。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李达康头也没抬。
秘书小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带着一丝谨慎:「李书记,刚接到市委办公厅的消息,林省长……现在在京州,正在光明区那片棚户区调研。」
李达康批阅文件的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小金:「林省长?什麽时候来的?市里怎麽没接到通知?」
小金连忙回答:「是轻车简从下来的,没通知市里和区里,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
李达康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沉了下来。
林少华上任后第一次下基层调研,选择京州是意料之中,但如此不声不响,直接插到最敏感丶问题最多的棚户区,这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批评和施压。
是针对光明峰项目?还是针对他李达康?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被动和不适。
「密切关注林省长的动向,有情况立刻汇报。」李达康沉声吩咐,已然没有了批阅文件的心情。
「是,书记。」小金应声退下。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繁华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
不到半小时,小金再次匆匆推门而入,这次语气更加急促:「书记,林省长的车开到光明区信访局了!那边传来消息,省长……省长好像对信访窗口非常不满意,让通知您过去一趟!」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信访局?
「备车!去光明区信访局!」李达康抓起外套,脸色铁青地大步向外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几乎是用吼的对着手机下令:「丁义珍!你给我听好了!立刻滚到区信访局!还有孙连城!林省长在信访局发火了!你们干的好事!看看你们搞的什麽名堂!」
……
光明区信访局,一楼接待大厅。
林少华并没有亮明身份,他让方政等人在稍远处等候,自己则混在零星几个前来办事的群众中,走向那个着名的低矮窗口。
他试着像普通群众一样上前谘询。
窗口的高度极其尴尬,站着太高,需要大幅度弯腰低头。
想看清窗口里面的情况,几乎必须半蹲下去,姿态狼狈而卑微。
林少华尝试变换了几个姿势,都感觉极其不适,尊严感在这种窗口设计面前荡然无存。
窗口里面,一个三十多岁丶表情淡漠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看着手机,对窗口外的人爱搭不理。
林少华强压着不快,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同志,请问一下,关于棚户区改造的问题,是在这里谘询吗?」
那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甩过来一句:「填表了吗?没填表先到那边拿表填去!」
林少华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到角落里一张破桌子上放着几沓落满灰尘的表格。他继续问道:「同志,我想先了解一下大概的政策和流程……」
「跟你说了先填表!听不懂啊?」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别来烦我」的强横,「政策流程墙上不都贴着吗?自己不会看?都像你这样问,我们工作还做不做了?」
这种态度,配合着这令人屈辱的「蹲式窗口」,瞬间点燃了林少华心中的怒火。
他不再掩饰,猛地直起身子,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冰冷锐利,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这就是你们对待来访群众的态度?」林少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整个信访大厅里回荡。
那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掉桌上,他愣愣地看着窗口外这个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上访者」,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政和随行干部见状,立刻快步上前。
林少华不再看那个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指着那个窗口,对方政沉声道:「给李达康打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市委书记,知不知道他治下的百姓,就是这样来向党和政府反映问题的!不仅要蹲着,还要看脸色!」
方政立刻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没多久,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和李达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达康快步走进信访大厅,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潮红和压抑的怒火,他一眼就看到面沉似水的林少华和那个极具象徵意义的「蹲式窗口」,心里立刻全明白了。
「林省长!」李达康快步上前。
林少华和他轻轻一握,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直接指着窗口,语气冰冷:「达康书记,你来的正好!你来体验一下,老百姓是怎麽在这个窗口前『被服务』的!
站着不是,蹲着也不是!问问政策,还要被工作人员呵斥!这就是我们京州的脸面?这就是我们说的『为人民服务』?!」
李达康脸上火辣辣的,他狠狠瞪了一眼跟在他身后丶同样满头大汗赶到的丁义珍和孙连城,然后转向林少华,语气沉重无比:「林省长,这是我的失职!我对基层的作风建设抓得不严不实,让您看到了这样不堪的一幕,让老百姓受了这样的委屈!」
林少华摆摆手,语气严厉:「达康同志,我现在不想听检讨!我要的是立刻改变!信访窗口是桥梁,是纽带,不是衙门,更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关卡!
这个窗口的设计,这个工作人员的态度,说明什麽?说明我们的一些干部,骨子里就没有一点群众观念!这种作风不彻底铲除,京州谈何发展?谈何和谐?!」
「是,林省长批评得对!振聋发聩!」李达康态度极为诚恳。
随即猛地转向丁义珍和孙连城,积攒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丁义珍!孙连城!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看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管理的信访局?!你们就是这样落实市委市府要求的?!脸呢?!你们的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丁义珍吓得脸色发白,浑身一哆嗦,连忙上前,腰弯成了九十度:「李书记,林省长,我们工作严重失误,管理严重不到位!我检讨!我深刻检讨!马上整改!立刻把这个窗口拆了!」
孙连城也低着头,汗如雨下,讷讷不敢言。
李达康根本不听他们解释,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雷霆般的训斥:「整改?现在知道整改了?早干什麽去了!我看你们就是官僚主义作祟,形式主义泛滥!忘了自己是干什麽的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当着林省长的面,我给你们立下军令状!七天之内!这个窗口必须拆掉重建!
光明区所有的服务窗口,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对照检查,彻底整改!再发生类似问题,你丁义珍和孙连城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丁义珍和孙连城连声应着,赌咒发誓立刻落实。
林少华看着李达康当众发火甩锅,心中了然。
这番雷霆震怒,既是做给他看的态度,也是急于撇清自身领导责任丶将压力转移给具体执行者的策略。
他不再深究,但话必须点透:「达康同志,关键是根子上的问题要解决。窗口是表象,作风是本质。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便民的信访窗口,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把群众放在心里的京州市委市政府。」
「请省长放心!我一定亲自督办,彻查作风,坚决扭转这种不良风气!」李达康再次保证,语气斩钉截铁。
林少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信访局外走去。
这京州第一站,暗藏危机的棚户区,象徵作风顽疾的「蹲式窗口」,以及李达康迅速而激烈的反应,都让他深切感受到,京州乃至汉东的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