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他的温柔、隐忍和努力,我也知道他的自私与阴暗,这些我全知道,全接受,了解一个人,看他在生死之前和逆境之中的表现还不够吗?还要加上童年期的不成熟和成长期的零零散散?那太没重点了。
“这么不服气?”她竟然笑了,语气是友好的。
我连忙低下头,但我比她高很多,转头本来就像俯视,再低头像回避赌气。
“我说个简单的,”她笑着看我,“你对他的初中好像有所了解,那你知道他的小学朋友吗?”
她一句话就把我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格子,就像他把我放进储物间关上门。我一下子慌了。我看着她并无讥讽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的确,这不奇怪吗?我知道他高中的社交情况,知道他初中的社交情况,他把我带进他的朋友圈,我熟悉了班长副班长班委会,和他那个一班小团体不时接触,亲自辅导和他一起打我的尖嗓子,我还见过他初中最好的几个朋友。我理所当然认为他在小学也有很多朋友,享受过一段快快乐乐的校园时光。现在想想,他提到情绪支点说的是初中,提到作证人格的好友说的是初中,给他带来心灵灾难的往事来自初中,喜欢他的同学和老师都在初中,小学呢?他是怎么把他的小学彻底从我们的谈话中剔除掉的?他小学什么样?有哪些朋友?经历了哪些事?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竟然从没发现这个盲点!但这又有什么奇怪,他就是有这种谈话的本事,让我一叶障目,只看到他想让我看的。小骗子。
她的妈妈又笑了,不想我继续为难,主动说:“你不知道不奇怪,他大概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我想,小学他和你很像。”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蠢到家的“啊”,是疑问的语气。
“他小学没有朋友。”
他没有朋友?怎么可能?
“但他不像你那样不理人,不会给人孤傲感。他在学校应该也和同学接触说笑,只是不参与班级活动,不和人玩耍,更不和人深交。那时他的班级有很多议论吧,也许小学生不敢接近他,老师们也爱莫能助。”
我突然明白了。
“毕竟他的妈妈是个疯子。”她说。
“阿、阿姨……”我顿时手足无措,这是我造成的,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回避的,在旁人眼中就是如此。”她依然笑着,“那时的我的确不正常,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让你妈妈好过,不让前夫好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和人哭有用吗?我上学那阵子有篇课文,说一个女人被从前的婆家卖了嫁了,后来的丈夫死了,生下的孩子被狼叼走了,她逢人就说这些事,最后把所有人说烦了,这件不幸也就成了她的错误。所以我用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办法,我知道如果你妈妈一直高高在上,旁人会因为她穿的衣服提的包不敢笑话她,所以我打她,让她和我一样变成一个当街厮打的丢脸女人,你妈妈要面子,我就让她再也别想有面子,让所有人谈起她首先是个和人扭打的又蠢又俗气的第三者——你妈妈不会装可怜,我利用了这一点。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如鲠在喉。”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尽管他说过,妈妈也说过,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怕,难怪妈妈一直怕她,妈妈怕的不是暴力,而是眼前这个女人杀人诛心的手段。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过分负罪的我,我不再那么懦弱,也不想维持任何一种有害无益的表面和平,我说:“阿姨,我妈妈过得当然不好,和您一样内心煎熬。”
她没动怒,我也冷静了,她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重申仇恨,时至今日,翻账本算旧账毫无意义,我立刻加了一句:“阿姨,为什么您和我妈妈当时好像根本不考虑我们?你们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状况吗?”
她仍然笑笑,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妈妈。
“对不起,没考虑你们。”她笑着说。
一时间,我不知她为何道歉,为何说“你们”,我又一次手足无措。
她是不是在讽刺我们?
“也不是没考虑过。”她说,“我尽量选择你们不在的场合,但有时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脸红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很少亲眼目睹母亲们的争执,他也只见过一次。是的,她考虑到了,她甚至考虑了无辜的我,她尽量避开孩子们。可就算孩子们看不到,一样会被被流言蜚语淹没了,他们听着旁人绘声绘色地夸大那些场景,品尝着打击和痛苦。一个施暴原配的孩子和一个彪悍小三的孩子,在不同的学校,在同样充满猜忌和冷语的教室里埋头看书,难怪我们的本质那么相似,原来我们共同的经历比我想象的更多。
“阿姨,后来你为什么不再去找我妈妈?”我闭上眼睛,我要将他彻底搞清楚,还有他的妈妈,还有我们的症结。
“嗯。”她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应答声,“有段时间我的生活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一部分上班工作照顾孩子,一部分算计你妈妈会出现的地方,不时去堵她。我甚至在算计和殴打谩骂中得到了某种快乐。你妈妈到处躲我,我就开始蹲点。有段时间你妈妈躲得很彻底,我根本找不到,我给她公司打骚扰电话,在她公司门口逢人便说她的做派,那栋大楼的人全怕了我。后来有一次好不容易在路上碰到她,我冲上去便打,忘了当时带着孩子。你妈妈走了我才看到他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看我像看一个魔鬼。”
我想到我看到妈妈和她扭打时的心情。
“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在做什么,毫无形象,满口脏话,我曾不无得意地总结一些打人心得,比如上去就贴着头皮抓起一把头发再把脑袋往下按,我的目的只为让你妈妈出丑,所以我抽她耳光,但不会用指甲划她的脸和皮肤,也不会把她的衣服往下拽——我做不到这一步。即使如此我还是个疯子,在旁人眼里如此,在孩子眼里更严重。”
她和他一个套路,打人先考虑不进局子,不留证据,甚至还要考虑一下对方的基本形象。他们真是母子,真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当时你跟我说他打你,我立刻想到那时他看到的那一幕,这就是言传身教吗?你说他想把你推下站台,尽管你后来说那是你引导的,可是……就算我最恨你妈妈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杀她,不,其实我更恨的人是前夫,我用一种更隐蔽的手段报复他,他根本没察觉,我让他一辈子比你妈妈更不好过。算了,这些事小孩子不懂。不说这个。”
而我想到的是:她真了解妈妈,妈妈真了解她。
谈话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
“从那一天我开始怀疑自己,我从来没思考过我的行为给孩子带来什么。我仍然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