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260章裂土(第1/2页)
崇祯十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漫长。
自九月鹰嘴崖惨胜、清军各路陆续北撤回塞后,整个北直隶乃至宣大、蓟辽,都陷入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精疲力竭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之下,创伤深重,流民遍地,田园荒芜,各地官府忙于抚辑残破、催征钱粮以补军用,民间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而朝堂之上,关于战后处置、特别是对卢象升、韩阳等“主战派”将领的功过评判与未来安排的暗流,非但没有因虏骑退去而平息,反而在短暂的“褒奖”后,迅速转向了更为激烈和复杂的博弈。
卢象升凭借稳固蓟州、遣将击退阿济格偏师、并收容整编韩阳等部稳住防线的功绩,在朝野声望达到顶点。崇祯皇帝虽对其“耗费甚巨”、“与阁部议多有龃龉”有所不满,但值此危难之际,也不得不倚重其能,加封太子太保,仍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赐尚方剑,许其便宜行事。表面上看,卢象升权柄更重,似乎可以大展拳脚,整饬边备,以御虏患。
然而,以首辅杨嗣昌为首的一批官员,对卢象升的“得势”及其背后隐约成形的“主战”武将集团深感不安。
在杨嗣昌看来,去岁至今,虏骑两度大举入寇,虽未破京师,然畿辅残破,损失惨重,正说明其“攘外必先安内”策略的正确性——若不集中力量剿灭流寇,恢复国力,边镇再能守,也只是被动挨打,耗空国库。
卢象升、韩阳等人虽勇,然其战法耗费无算,且易激化边衅,更可能养成骄兵悍将,尾大不掉。
因此,在朝议战后方略时,杨嗣昌一党力主“以抚为主,固守边墙,全力剿寇”,并开始暗中推动对宣大、蓟辽等地兵马的“汰弱留强”、“核实粮饷”,实则是想借整顿之名,削弱卢象升的直接兵权,特别是韩阳这种“不安分”的新兴将领的势力。
两派争执不休,崇祯皇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希望边镇稳固,又担心武将坐大;既想剿灭流寇,又无力应对清军可能的再次入寇。
最终,在一系列争吵、妥协和皇帝的犹豫不决中,一道充满矛盾、也预示着更大分裂的旨意发出:命卢象升继续总督宣大等处,然“当体念朝廷艰难,用度务从节省,兵额贵在核实,毋得虚糜”;
同时,调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总督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专剿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朝廷倾尽全力供给;
至于韩阳及其“靖虏营”,旨意含糊,只令其“仍听卢象升调遣,驻扎原处,勤加操练,以备缓急”,对其扩军补额之事,既未明确支持,也未断然否定,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隐患。
这道旨意,如同在已然布满裂痕的冰面上,又重重敲下了一记闷棍。
表面上维持了现状,实则将“安内”与“攘外”的资源之争公开化、制度化,也将卢象升和韩阳等边将置于一个更加尴尬和危险的境地——既要他们守边,又不给足粮饷授权;既用他们之功,又提防他们坐大。
旨意传到蓟州大营,卢象升阅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对心腹道:“皇上……还是信不过武人啊。”他知道,经此一役,自己与杨嗣昌的政见分歧已无可调和,自己在朝中的处境将更加艰难。而对韩阳,他既欣赏其才,欲加重用,却又不得不顾忌朝中风向,以免授人以柄。
韩阳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督促新兵操练。他看完之后,面色平静,将旨意仔细收好,对前来宣旨的太监客气送走,然后回到值房,独自坐了许久。
裂土之势,已现端倪。朝廷中枢的摇摆与分裂,必然导致地方势力的离心与自我保全。他韩阳这块刚刚在边镇血火中站稳脚跟的“小土”,是继续紧紧依附于卢象升这块正在被风化的“大石”,还是趁势汲取养分,努力向下扎根,向外延伸,形成自己相对独立的“小丘”?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依附卢象升,短期内安全,但长远看,随着朝中斗争加剧和卢象升可能的失势,自己必将被牵连。
而且,卢象升本人固然刚正,但其麾下派系复杂,自己能获得的资源和支持终究有限,难以实现心中更大的抱负。
必须拥有更稳固的根基,更独立的财源、兵源,乃至……更灵活的选择空间。
“鸿功,募兵之事,进行得如何了?”韩阳召来张鸿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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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进展尚可。依托卢督师给的权限,我们以‘收容溃卒、安置流民、充实边屯’为名,在涿州、霸州、乃至蓟州周边,已招募青壮约两千人,加上原有的一千二百余老兵,目前总兵力约三千二百。
新兵正在加紧操练,岳河那边抓得很紧。只是……”张鸿功顿了顿,“粮饷器械缺口极大。卢督师衙门拨付的,仅够维持基本生存,且时有拖欠。我们自己的那点渠道,杯水车薪。长此以往,恐难维系。”
韩阳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粮饷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继续负责募兵和初步整训,但要注意,不要过于张扬,尤其不要与地方官府和卢督师其他部属发生冲突。
彪徐,你带一队可靠的人,以‘巡查边防、清剿小股马贼’为名,往东走走,靠近永平府、山海关一带。那里商贸往来多,看看有没有机会,建立一些……‘联系’。”
孙彪徐会意,这是要开辟新的物资和情报渠道,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交易。“末将明白,定会小心行事。”
“岳河,火器工坊的迁移和重建,必须加快。鹰嘴崖一战,燧发枪和颗粒火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是我们未来的立足之本之一。
地点要绝对隐蔽,工匠要绝对可靠,所需材料,列出单子,我会设法解决。”
“是!”
“另外,”韩阳铺开一张简陋的北直隶地图,手指点在蓟州西北、潮白河上游的一片区域,“这里,鹰嘴崖往北,山区连绵,人烟稀少,但土地相对肥沃,有山泉溪流。我记得,战后有不少无主荒地,甚至整个废弃的村庄。”
张鸿功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屯田?”
“对,屯田。”韩阳目光坚定,“光靠朝廷拨饷和暗中交易,不是长久之计,也易受制于人。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粮源。以‘安置营中士卒家眷、恢复边地生产、以实边备’为名,在那里圈占土地,招募流民耕种,由我们提供保护、种子、农具,收获按比例分成。
初期投入会很大,但一旦成功,便有了稳定的根基。此事,鸿功,你亲自去办,挑选老成可靠的弟兄负责,要像经营军营一样经营这些屯庄。记住,对佃户流民,租税可稍轻,但要组织起来,农闲时亦需进行简单操练,以备非常。”
这是要建立自己的“军事-经济”复合体了。张鸿功深知此事重大,也风险极高,若被朝廷察觉,一个“私募民众、图谋不轨”的罪名就能压下来。但他更知道,这是乱世中生存乃至发展的必然选择。“末将必不负所托!”
一道道命令悄然发出,韩阳的“靖虏营”如同一个刚刚经历严冬、开始苏醒的有机体,在努力修复自身创伤的同时,也开始向更深处扎根,向更远处伸出触角,并强化着自己的独特优势。
这一切,都在卢象升的默许甚至隐约支持下进行着。卢象升并非不知韩阳的“小动作”,但他默认了。
因为他同样清楚朝局的险恶和未来的艰难,他需要韩阳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将领成为他稳固边防的助力,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外援”或“备份”。
只要韩阳不公然违抗他的命令,不损害大局,一些增强自身实力的行为,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裂痕正在加深。朝廷与边镇,文官与武将,“安内”与“攘外”,各种矛盾在暂时的平衡下积蓄着能量。韩阳这块“裂土”,正在这巨大的结构性裂缝中,小心翼翼地拓展着自己的空间。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钢丝,下面是无底深渊。但回首望去,身后是无数追随者的身家性命,是鹰嘴崖下未寒的忠骨;前望,是依旧虎视眈眈的关外强虏,是中原愈演愈烈的燎原烽火,是朝堂上永无休止的猜忌与倾轧。
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裂开的土地上,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站得更稳,活得更好,直到……或许有一天,这裂土能成长到足以影响甚至弥合部分裂缝,或者,至少能在天崩地裂之时,拥有一块相对安全的立锥之地。
冬天,正是积蓄力量的季节。
当春风再次吹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谁也不知道,那些在裂缝中顽强生长的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