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大叔脱了鞋把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抠脚一边大声讲电话。
送入口的虾饺口感黏腻,味道寡淡。
余光瞥见抠脚的大叔终于把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那滩秽物,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辙痕。
蒋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筷子一扔,半只没吃完的虾饺在桌面弹了两下,不动了。
“搞错没啊,真的是痴线。”
她没收声,那大叔耳朵尖,或者说他对“痴线”这两个字过敏。电话也不讲了,手机往桌上使劲一拍,指着她说:“讲边个啊?靓妹仔,嘴巴放干净点!”
林佳慧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她看看蒋妤,再看看侧目过来的周围人,赶紧站起来赔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不是有意的......”
她不停鞠躬,站起身要去隔壁桌道歉。蒋妤想阻止,林佳慧已经跨过了好几张桌子,在抠脚大叔桌边站定,笑得一脸卑微:“不好意思啊,我女儿不懂事,您别介意,您别介意。”
抠脚大叔哼了一声,眼睛往这边一瞥。
“谁要你道歉了?你怎么教孩子的?自家的孩子要是教不好,那就别怪社会来教......”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蒋妤看见那个女人鞠躬的背影在抖,为了不得罪一个随地吐痰的烂人。那个穿着起球的长袖衫,五分钟前为了四十八块钱拼命往胃里塞廉价碳水的女人。
蒋妤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迈步过去。
抠脚大叔还昂着头,斜着眼,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佳慧见她过来,以为她也要道歉,急急将她往身后挡:“囡囡,你别”
下一秒,桌子被一股大力掀翻。
竹制蒸笼、油碟、骨碟,蒸汽像爆炸一样从地面蹿起,酱汁淋了那抠脚的一身。蒋妤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抄起隔壁桌上一碟黑漆漆的陈醋,兜头就掼在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上。
酸味刺鼻。
黑褐色的液体顺着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错愕的脸。
一片混乱。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脏死了!”,还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看热闹的,劝架的,互相指责的,乱成一团。
大叔一抹脸,嗷地一声就要扑过来。
更混乱的场面没有发生,林佳慧回过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死命拽住蒋妤,连拖带拽把她扯出了那家点心铺大排档。
身后是打砸声和老板的怒吼,一直跑到街口才松开手,林佳慧大口喘着气,手扶住膝盖,脸色煞白。
“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他有刀怎么办?万一”
“万一被人打死?还是万一把他打死?”蒋妤扯着嘴角,神色讥诮,“那种货色,我一个能
打十个。我只知道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止拿醋泼他了。”
“打十个?你怎么不打一百个!”林佳慧猛地直起身子,手扬起来,又堪堪停在半空。
她看看蒋妤,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翕动,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几乎是在哀求,“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蒋妤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会为了四十八块的自助,把自己撑到翻江倒胃的女人,为了捡几块硬币,被路过高跟鞋踩破了手的女人,会为了省下十块打车钱,宁可排队等一个多小时公交的女人,哭着对她说:“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而已。
她撇开林佳慧,转身拦了辆车就走。
杨骁预支的那笔钱,刨去之前的酒店房费和零散开销,还剩一大半。下一次分红到账应该是十月。
蒋妤粗粗盘点一番,直奔万象城。
一通光鲜亮丽的报复性消费,她扫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几千块的香薰蜡烛,虽然公租房里点这个简直是给蟑螂助兴;两万多的LaPerla蕾丝内衣,虽然根本没人看;还有一只看着就很不实用的Baccarat水晶杯。
接着她去丽思卡尔顿开了最贵的套房,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泡了个热水澡,叫了客房服务送来冰镇香槟和战斧牛排。
直到把自己重新浸泡在金钱堆砌起来的熟悉气味里,她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四肢百骸终于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蒋妤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公租房。
一开门就见林佳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茶几上摆着没扔的泡面桶。
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回来了?”
蒋妤嗯了一声,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对方视线落在那些刺眼的Logo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强颜欢笑也撑不住了,眼泪先掉下来。
“你怎么还在用那些贵的东西?咱们家现在可不是蒋家了。”
她站起来,想去碰那些袋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这么辛苦在外面做工,每天给人端屎端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就不能懂点事吗?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够我们吃多久的饭了你知道吗?”
蒋妤不吭声,换了鞋摸出一只纸杯给自己倒水。
“囡囡,妈妈知道你以前过得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学着省钱,学着过日子。你看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就为了多赚点钱,你还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嫁人,我”
“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蒋妤打断她。
林佳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蒋妤,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蒋妤却说:“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跟你一样,每天去菜市场抢打折菜,为了几十块钱自助把自己撑死,然后为了个烂人点头哈腰?”
林佳慧的脸彻底白了。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我就是想让你帮帮忙,你看家里这么乱,你就不能帮妈妈做点家务吗?我一个人”
蒋妤没再听下去,拎起东西转身进了屋。没过两分钟她又折出来,手里攥着刚取的还没捂热的最后三万块现金,红彤彤的一沓,一并塞给了林佳慧。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人生和你不一样,我不用天天端屎端尿,也不用抠搜着过日子。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说完也不看那女人的表情,转身回房,门摔得震天响。
隔着一扇并不隔音的木门,客厅里很快又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先是呜咽,后来大概是觉得委屈狠了,动静大起来,却又死死压着,听着像风箱拉扯。
蒋妤烦躁地戴上耳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动静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