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玩意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老天爷没因为南锣鼓巷这帮人吃不饱饭,就让这北风刮得轻点。转眼间,何大清拎着皮带分家走人,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进了腊月,四九城的天儿,冷得邪乎。
中院的水池子旁边,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溜子」,滑得能摔死人。
路人甲王大妈穿着件肥大的破棉袄,袖口磨得鋥亮。她双手冻得像红萝卜,正拿着个破刷子,在冰水里洗着几片可怜巴巴的烂白菜帮子。
「嘶——这鬼天儿,冻死个人!」
王大妈吸溜着鼻涕,抬头往易中海那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
恰好,前院的李大妈端着个豁口的尿盆走过来。俩老娘们一碰头,那八卦的火苗子,瞬间比炉子里的火还旺。
「哎,老嫂子。」李大妈压低声音,下巴往易家方向努了努,「你算算,这一大妈回乡下,有日子了吧?」
「可不嘛!」王大妈甩了甩手上的冰水,凑近了嘀咕,「满打满算,大半个月了!这灾荒年的,乡下连树皮都没得啃,走亲戚顶多住个三四天就得往回赶。她倒好,半个月没见着人影了!」
李大妈撇了撇嘴,一脸的笃定,眼神里透着股子鄙夷:
「要我说啊,跑了!肯定跟野汉子跑了!」
「不能吧?一大妈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老实个屁!」李大妈啐了一口,「易中海现在是个什麽处境?贪污孤儿生活费,名声臭得连茅坑里的石头都不如!在厂里被降成了一级工,一个月就二十多块钱,还欠了一屁股烂帐!」
李大妈挤眉弄眼,冷笑连连:
「李翠兰又不傻!她自己连个城市户口和定量都没有,以前是跟着易中海享福,现在跟着他喝西北风啊?这种身败名裂的绝户,谁还跟着他受罪?」
「也是。」王大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老易啊,算是彻底完了。真成了孤家寡人丶真正的老绝户喽!」
俩人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空旷的四合院里,还是顺着风飘出了老远。
……
前院,阎家。
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个烂布头,仔仔细细地擦着他那辆二手自行车。
那句「真正的老绝户」,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阎埠贵手里的布头猛地一顿,停在了车把上。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防备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飞快地转动了两圈。
「老伴儿!老伴儿!」
阎埠贵把布头一扔,像个敏捷的瘦猴一样窜回了屋,反手把门关死。
三大妈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吓了一跳:「咋咋呼呼的干啥?见鬼啦?」
「见啥鬼!见财神了!」
阎埠贵凑到火炉边,搓着冻僵的手,一张乾瘪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连那几根稀疏的胡子都在打颤。
「外面传的话,你听见没?李翠兰跑了!」
三大妈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跑就跑呗,跟咱有啥关系?老易现在穷得叮当响,你还能从他身上榨出油来?」
「愚蠢!妇人之见!」
阎埠贵急得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三大妈:
「你也不拿你的榆木脑袋想想!老易是惨,是身败名裂,但他穷吗?」
阎埠贵伸出三根乾枯的手指头,在三大妈眼前晃了晃,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贪婪: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他手里那是没现钱了,但他有房子啊!中院那三间大正房,那可是有房契的私产!」
「这……」三大妈愣住了。
「你再想想。」阎埠贵越说越激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翠兰一走,老易就成了一个孤寡老头子。他现在病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连口热水都没人给烧。他最怕什麽?」
「怕死?怕没人养老?」三大妈试探着问。
「对啊!」
阎埠贵一拍巴掌,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
「他现在就是个快渴死在沙漠里的人!这老绝户要是哪天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屋里,那房子可是无主之物啊!谁要是这时候去给他『尽尽孝』,送终摔个盆,那房子还能跑得了?」
「再退一万步说,万一哪天厂里那个李主任抽风,又给他恢复了八级工的待遇呢?那可是块肥肉啊!」
三大妈被他说得心里也火热起来,咽了口唾沫:「那你的意思是……」
「解成!阎解成!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阎埠贵冲着里屋吼了一嗓子。
阎解成披着棉袄,睡眼惺忪地钻了出来:「爸,干嘛啊?这大冷天的,睡觉都不让人安生。」
「睡睡睡!就知道睡!活该你讨不到媳妇!」
阎埠贵上去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然后板起脸,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
「从今儿起,你每天抽出点时间,去中院你易大爷屋里转转。帮他劈劈柴,打打水,扫扫地!嘴巴给我甜点,一口一个『易大爷』叫着!」
阎解成一听,脸顿时苦成了苦瓜,满百个不情愿:
「爸!您疯啦?那老东西现在名声比茅坑还臭,全院谁不躲着他?我凭啥去伺候他?再说了,干活费体力,我肚子还饿着呢!」
「混帐东西!目光短浅!」
阎埠贵气得指着阎解成的鼻子骂:
「这叫什麽?这叫长期投资!这叫感情入股!你以为我是让你白干活?你是去图他的房产!那三间大瓦房,你要是能弄到手,还愁没有城里的大姑娘倒贴你?」
阎解成一听「大瓦房」和「娶媳妇」,眼睛瞬间绿了,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如捣蒜:
「懂了!爸,您放心,我保证把他当亲爷爷一样伺候着!」
……
不仅是阎家,后院的刘海中,也同样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子「绝户财」的血腥味。
刘家屋内,气氛紧张。
刘海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散装白酒。「嘶哈」一声,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面上。
二大妈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刘海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重的肥肉随之一阵剧烈的颤抖,他瞪着那双充满了官瘾和贪婪的小眼睛,冷哼道:
「易中海这个老伪君子,算计了一辈子,没想到落得个老婆跟人跑了的下场。真是天道好轮回!」
二大妈小心翼翼地附和:「可不,这下他可真是孤家寡人了。听说这两天病在床上,连门都下不来了。」
「病得好!病得妙!」
刘海中那张大胖脸上,挤出一抹极其阴险的笑容,眼缝里透着算计的光:
「他这一病,咱们光齐的婚房,就有指望了。」
他转头看向正蹲在角落里啃窝头的刘光天,眉头一皱,满脸的嫌弃:「光天!你个废物点心,别吃了!过来!」
刘光天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差点噎死,含糊不清地跑过来:「爸,您叫我?」
「我交代你个事儿。」
刘海中摆出一副领导发号施令的做派,食指敲着桌面:
「你易大爷现在卧病在床,身边没个照顾的人。咱们作为街坊,不能看着老同志受罪。你从今天起,每天去给他送点热水,帮着倒倒尿盆。」
刘光天一听「倒尿盆」,胃里一阵翻腾,苦着脸哀求:
「爸!我不去!那老东西坑了傻柱,又坑了王大力,现在全院人都唾弃他,我凭啥去给他倒尿盆啊?嫌我丢人丢得不够啊?」
「你敢抗命?!」
刘海中猛地站起身,反手抽出腰间的七匹狼皮带,在空中狠狠地抽了一声响鞭:
「我让你去你就去!哪那麽多废话!」
「你当你老子我是做慈善的?易中海那套私产正房,多少人盯着呢!你现在去献殷勤,是为了将来顺理成章地接手那套房子!等你大哥光齐结了婚住进去,咱们刘家就是这四合院里最风光的!」
刘光天看着那条在灯光下反光的皮带,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但还是连连点头:
「去!我去!我这就去!」
……
中院,易中海那间透风漏气的屋子。
这里已经半个月没有生过火了。炉膛里冷冰冰的,屋里的温度几乎跟外面一样,呼气都能看见白霜。
易中海裹着两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像一具乾尸一样蜷缩在土炕上。
他的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下去,形如骷髅。饥饿丶寒冷丶再加上被千夫所指的精神折磨,让他这段日子生不如死。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得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吐出来,眼角渗出几滴浑浊的生理性泪水。
屋外的窃窃私语声,那些关于李翠兰「跑了」丶关于他是个「真绝户」的恶毒议论,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易中海没有愤怒。
他的眼底,深邃得像一口千年的古井,冰冷,枯寂,却又藏着致命的毒液。
「跑了?呵……」
易中海在心里无声地冷笑着。
一帮蠢货。翠兰那是回乡下接侄子去了,只是因为雪封了路,又遇上大饥荒,没那麽快回来罢了。
不过,这些谣言,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踏踏踏……」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有些虚浮,又带着点试探,正朝着他家门口走来。
易中海的耳朵微微一动。
以他在四合院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他只听那做贼一样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前院的阎解成……后院的刘光天……」
易中海在那阴暗寒冷的被窝里,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丶甚至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是什麽?
是洞察人心!是道德绑架!是利用别人的贪婪来成就自己!
他想起当年,后院那个又聋又老丶半截身子入土的聋老太太。
那个老妖婆,明明啥也没有,就是仗着五保户的身份和一套房子,硬生生地拿捏住了他易中海,让他心甘情愿地伺候了十几年!
聋老太太靠的是什麽?
就是利用了别人对她那点可怜财产的贪念!
「想吃我的绝户财?」
易中海眼中的光芒如同死灰复燃的磷火,幽绿而阴毒:
「既然你们觉得我是块肥肉,那我就索性张开嘴,让你们一块儿来喂我。」
「我易中海这辈子,还没尝过白嫖别人当『老祖宗』的滋味呢。」
「咳咳……哎哟……」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敛了眼底的精光。他猛地咳了两声,发出一声极其凄惨丶微弱丶仿佛随时会咽气的呻吟。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只垂死的老羊,静静地等待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鬣狗,主动把肉送到他的嘴边。
好戏,又要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