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四九城的天阴沉得像是要滴出黑墨水来。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这乾冷的劲儿,能直接钻透人骨头缝。胡同口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咔咔」作响,像是谁在咬牙切齿。
红星街道办,此时刚开门不久。
这大冷天的,除了扫地的大妈,大厅里就没几个人。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倒灌进去,把办公桌上的几张报纸吹得哗啦啦直响。
打头走进来的,正是何大清。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没有油污的灰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前进帽,虽然看着老态,但那大马金刀的步子,硬是走出了一股子「当家做主」的威风。
他左手拽着瘦得像麻杆一样的何雨水,右手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死死扣着傻柱的后脖领子。
傻柱佝偻着腰,像是个被抽了筋的王八,脚步拖沓。那张原本就显老的脸,经过昨晚的「父慈子孝」,现在肿得左高右低,配上那只黯淡无光的独眼,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赵干事!」
何大清一进门,就粗着嗓门喊了一声。
办公桌后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的赵干事抬起头,先是皱了皱眉,随后眼睛一眯。
这何家父子三人,怎麽凑一块儿了?昨晚这爷俩不是还在院里闹得不可开交吗?
「哟,这不是何师傅吗?这大清早的,带着一双儿女来这儿,是有什麽指示?」
赵干事放下茶缸,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官腔。他现在对95号院的人都没什麽好感,尤其是眼前这几个在风口浪尖上的主儿。
何大清也不跟他绕弯子,大步走到桌前,从怀里「啪」地一下拍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外加两本有些年头的户口簿。
「分家!」
何大清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梆硬,像是在砸核桃:
「这混帐东西我管不了了!今儿个当着街道办的面,把他们兄妹俩的户口给劈开!雨水单独立户!口粮丶定量,各归各管!」
「分家?」
赵干事愣了一下,目光在何大清和傻柱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何大清,不愧是跑江湖的,够狠,也够绝啊!」
赵干事心里暗叹。
他当然知道傻柱平时是个什麽德行。这傻柱自己没工作丶背着处分,整天跟在易中海屁股后面转,拿亲妹妹当血包吸,靠着卖妹妹的口粮在院里装大爷。这事儿虽然没摆在明面上,但在街道办也是有风声的。
现在何大清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傻柱的命脉给掐断了!这比打他一顿还要他的命!
「张主任!您来看看这事儿!」
赵干事没自己做主,而是冲着里屋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张主任披着军大衣走了出来。她神色冷峻,一双利眼直接落在了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分家协议上。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主任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冷笑着看向缩在墙角丶跟鹌鹑一样的傻柱。
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简直能把人钉死在地上。
「何雨柱,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张主任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二十九岁的大老爷们,整天游手好闲,正经事不干一件,尽干些偷鸡摸狗丶跟在寡妇后面献殷勤的烂事!怎麽着?现在还想继续趴在你这还没成年的亲妹妹身上吸血?」
傻柱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他想张嘴反驳,但在张主任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下,还有旁边何大清那吃人的目光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我……我没有……我那也是……」
「你没有什麽你没有?!」
张主任「砰」的一声把协议拍在桌子上,厉声喝断了他:
「早该这样了!这种丧失了基本道德底线的人,就该让他自己去自生自灭!省得带坏了街道的风气,祸害了小姑娘!」
张主任转头看向赵干事,语气果断:
「小赵!给他们办!特事特办!现在就盖章!」
「好嘞!」
赵干事也乐见其成,这种划清界限的做法,省了他们以后去院里调解纠纷的麻烦。
「咔哒丶咔哒。」
算盘声丶翻书声丶写字声。
在这个寒冷的早晨,伴随着两个重重的红色公章落下,那本象徵着「一家人」的户口簿,彻底一分为二。
「这是你的。」
赵干事将一个新本子递给何雨水,语气温和了不少:「小姑娘,以后你的定量自己拿,谁敢抢,直接来街道办找我!我让保卫科抓他!」
何雨水接过那个薄薄的本子,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上面只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砸在户口本上。
从今天起,她终于不用再挨饿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她自由了。
而傻柱,则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被抽走了一页丶显得有些残破的旧户口本。
他感觉,抽走的不仅是一张纸,更是他活下去的空气。
「行了,事办完了。」
何大清看都没看傻柱一眼,把自己的那本揣进兜里,紧了紧身上的破包袱。
他转身走到何雨水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女儿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力度不大,却透着一个父亲在这个残酷时代里能给的最后一点依靠。
「雨水,爸走了。」
何大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没有太多的婆妈:
「钱,你藏好。防着点你那个没出息的哥,也防着点院里那帮禽兽。要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儿……」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去保定找我。」
说完,何大清没有丝毫的留恋,也没有再看傻柱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街道办的大门。
他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站票。这四九城,这充满算计的四合院,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风雪中,何大清的背影显得有些决绝,也有些孤寂。
……
傻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四合院的。
他的脑子里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一团浆糊。
兜里,是那一千块钱的大团结。那是巨款,那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这要是搁在以前,他尾巴能翘到天上去,能直接去八大胡同包桌吃一顿好的!
可现在,这钱揣在怀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反而像是一块冰坨子,坠得他心慌。
刚跨进中院的垂花门。
「哟!柱子回来了?」
前院,正在倒炉灰的路人甲李大爷,看着傻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儿,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听大伙儿说,你跟你亲妹妹分家啦?哎哟喂,这可真是西洋景了!这当哥的还没娶媳妇呢,就把亲妹妹赶出去了?这是怕妹妹吃你一口棒子面啊?」
「你胡说八道什麽!」
傻柱原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这一下直接被点炸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指,独眼里射出凶光,仿佛要吃人:
「你个老东西再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你那只眼睛看见是我把她赶出去的?」
「嘿!你这孩子,怎麽跟长辈说话呢!」李大爷也是个不嫌事大的,把铁杴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回怼:
「咋的?做得出还不让人说?全院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自己没本事,整天给寡妇当舔狗,连自个儿亲妹妹的死活都不管!我要是你爹,我非把你塞回娘胎里重造不可!呸!什麽玩意儿!」
李大爷狠狠啐了一口,提着炉灰桶转身就走,连个多馀的眼神都没给傻柱留下。
傻柱站在原地,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猪肝。
耻辱!
这他妈的是奇耻大辱!
他傻柱什麽时候在院里受过这种窝囊气?以前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喊一声「傻柱」或者「何大厨」?哪怕他动手打人,那也是别人理亏!
可现在呢?连个半截入土的扫地老头都敢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畜生!
这就是「名声臭大街」的代价!
墙倒众人推,痛打落水狗。在这个冰冷的现实面前,傻柱终于体会到了什麽叫「千夫所指」。
「呼……呼……」
傻柱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易中海家。
易中海家的大门紧闭着。
自从昨天被何大清收拾了一顿,又传出他贪污的丑闻后,这老狐狸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连个屁都没敢放。
「易中海!你个老绝户!老子被你害惨了!」
傻柱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要不是易中海一直忽悠他丶洗脑他,他能落到今天这个爹不疼丶妹不爱丶连条狗都不如的地步吗?
他带着满腔的怨毒,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跟冰窖一样冷。
由于昨天闹腾了一夜加上一上午,炉子里的火早就灭透了,只剩下一些冰冷的死灰。
冷锅,冷灶。
连口热水都没有。
傻柱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耳房——那是何雨水的屋子。
以往这个时候,要是他下班回来,哪怕再晚,雨水多半也会在炉子上热着一点棒子面粥等他。虽然经常拌嘴,但那也是个活人的热乎气。
可现在……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傻柱的心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何雨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丶黄澄澄的大铜锁。
她看都没看傻柱一眼,动作麻利地将那把大锁挂在了耳房的门鼻上,用力一扣。
「咔哒」一声。
死死的。
这把锁,防的不是贼。
防的是他,何雨柱。防的是这个曾经跟她血脉相连丶如今却比仇人还可怕的亲哥哥。
雨水锁好门,背着个旧书包,转身就往院外走。
「雨水……」
傻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的左手停在半空。
何雨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声音像冬日里的冰棱:
「从今天起,别叫我。我没你这个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垂花门外。
傻柱站在空荡荡的中院里,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何大清带走的不仅是户口本,更是切断了他和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温情的纽带。
他成了孤家寡人。真正的丶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回到屋里。
傻柱摸黑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胃里仿佛有一百只老鼠在疯狂地撕咬。他太饿了,自从昨晚挨打到现在,他水米未进。
他哆嗦着手,从炕角的一个破木匣子里,摸出了半个乾瘪发硬丶甚至有些长毛的黑面窝头。
这是他前天从鸽子市上换回来的,平时都舍不得吃。
他没有生火,也没有热水,就那麽乾巴巴地咬了一口。
「嘎嘣。」
窝头硬得像石头,咯得他牙根生疼。那股子发霉的酸涩味在口腔里蔓延,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拼命地嚼着,用力地往下咽。粗糙的纤维划破了他的喉咙,疼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一只手拿着窝头,另一只手紧紧捂着揣在怀里的那一千块钱。
那是厚厚的一沓钞票。
很厚,很有质感。
可在这漆黑丶冰冷丶透着死气的屋子里,这一千块钱,却买不来一口热汤,换不回一个亲人的笑脸。
「有钱了……老子有钱了……」
傻柱一边嚼着发霉的死面窝头,一边发出比哭还难听的惨笑,笑得眼泪纵横,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
「可是……这钱,怎麽就这麽冷呢?怎麽就……捂不热呢?」
窗外的北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