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封了盖的枯井。
红星四合院在经历了一场要把地皮铲平的搜查后,终于彻底没了动静。平时那些总爱听墙根丶嚼舌根的邻居,今晚都跟受了惊的鹌鹑似的,缩在各自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连灯都不敢点,生怕光亮透出来,招来警察的回马枪。
陈宇走到门口,把那把秦淮茹刚买来的新铜锁插上。
「咔哒」一声。
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荡丶连回音都带着寒气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真的空了。
床板被抬去当证物了,柜子被撬坏了,地上只有几个黑乎乎的印子。他搬了把破椅子——这也是刚才阎解成修好送回来的,靠在方桌边坐了下来。
成了。
真的成了。
陈宇摸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心口,直到这会儿,那股子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感才涌了上来。
两世为人,他头一回玩这麽大。
拿自己的命做饵,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利用这年头「严打」的风向,利用易中海的贪婪和贾家的愚蠢,硬生生把压在头顶上的这几座大山——易中海丶贾家丶聋老太太,给连根拔起送进了局子。
这要是放在一天前,谁敢信?
那个只会唯唯诺诺丶刚才还在门口被傻柱踹的农村娃,把全院的禽兽一锅端了。
但他脸上没多少喜色。
因为他清楚,这种胜利是走钢丝换来的。现在只要脚底下一滑,等着他的依然是万劫不复。
陈宇把手伸进那件全是泥点子的军大衣内兜,摸索了半天。
掏出来一张揉得跟咸菜似的五元纸币,那是前身缝在裤腰里的救命钱。
还有几个刚才为了做戏,特意没交出去的钢鏰儿。
他把钱排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数了三遍。
五块三毛二。
这就是他目前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丶能见光的家当。
至于那个悬浮在他脑海里丶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空间?
那里头躺着从易中海家床底顺来的一千八百七十块钱,躺着那五根足以买命的小黄鱼,还有从阎埠贵家顺来的几十斤细粮票。
那是一笔巨款。
要是换成物资,够他在这个饥荒的年代像地主老财一样活一辈子。
但陈宇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在这五九年,在这到处都是红袖箍和「小脚侦缉队」的四九城,成分和来路大过天。
一个没有正经工作丶刚刚报案说自己被抢劫一空的农村孤儿,要是敢明儿一早大摇大摆地拿出大黑十去买烧鸡,或者穿哪怕一件新衣服,那就是嫌命长。
只要钱一露白,马上就有街道办的大妈来查你的底,紧接着就是派出所来问你的罪。
到时候,那就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刚送走易中海,他自己也就得进去了,搞不好还得跟易中海关一个号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呼……」
陈宇吐出一口白气,指尖在那枚二分钱的硬币上轻轻敲着,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且现实。
「还得装。」
「这戏既然唱了开头,就得把它唱圆了,唱得让人心碎,唱得让人不得不帮我。」
想要把这笔钱洗白,想要以后能光明正大地吃肉喝酒,唯一的出路就是——工作。
只有拿到了轧钢厂的编制,有了每个月的工资条,有了合法的身份,系统的「暴击」奖励才能变现,空间里的东西才能一点点丶细水长流地拿出来用。
哪怕吃只鸡,也能说是厂里发的福利。
可现在有个死结。
那封关键的入职介绍信,虽然被搜出来了,但现在是作为「易中海犯罪证据」被扣在派出所的档案袋里。
还有那个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
出了这种特大丑闻,八级工涉黑,这杨厂长现在估计恨不得跟这四合院的所有人撇清关系,甚至可能会觉得陈宇也是个麻烦精。
「我自己去?」
陈宇对着空气撇了撇嘴。
那是做梦。
如果明天早上,他自己提着两条腿,顶着这身破棉袄跑去轧钢厂人事科要工作。
那帮看大门的保卫科干事,甚至都不用问他是谁,绝对会把他当成来打秋风的「盲流」,一脚踢出来。
没有介绍信原件,没有靠山,他甚至连那个杨大民的面都见不着。
在这个年代,办事讲究个「路子」。
陈宇咬了一口自己发麻的腮帮子,疼,但让人清醒。
「还得借力。」
「借派出所这把还没归鞘的快刀。」
明天一早,他得再去一趟派出所。
不是去领奖,是去「哭」。
是去「化缘」。
他要在李卫国和李红梅面前,把那种「家里的锅都被抢了丶兜里连吃饭钱都没有丶马上就要饿死在街头」的惨状演到极致。
他要逼着派出所出面。
最好是由李卫国或者李红梅开着那辆吉普车,警灯闪烁,大张旗鼓地带着他这个「受尽迫害的烈士遗孤」,直接开进轧钢厂的大门,送去人事科「落实政策」。
这是两码事。
自己去,那是讨饭,是麻烦。
警察送去,那是政治任务,是纠正错误。
杨厂长就算心里再恶心,当着警察的面,他也得捏着鼻子,一脸沉痛地把抚恤金发了,把工作给陈宇落实了,还得敲锣打鼓地表示欢迎。
这就是阳谋。
「咕噜——」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拧,火烧火燎的。
昨天晚上那碗面早就消化没了。
陈宇伸手从兜里摸出那个李红梅临走时塞给他的馒头。
那是精白面馒头。
但这会儿,在这零下几度的屋里放了一会儿,已经冻得跟石头蛋子一样硬了。
屋里没热水,暖壶都被秦淮茹那个败家娘们给摔碎了。地上只有那个从阎埠贵家拿回来的丶掉了一半漆的旧茶缸,里面有半缸子凉水,上面还结了一层薄冰。
陈宇也不嫌弃。
他拿起那个冻硬的馒头,手指用力,一点点地把干硬的面皮撕下来,塞进嘴里。
「咯吱……」
硬面渣子划过喉咙,有点噎挺,甚至有点刮嗓子。
但他嚼得很用力,很认真。
然后端起茶缸,用大拇指按碎了冰层,灌了一大口带着冰碴子的凉水,硬生生把馒头冲进了胃里。
「嘶——」
凉意从喉咙一直窜到胃底,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但这味道,真香啊。
这是胜利的滋味,是自由的滋味。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是命,吃了就能活下去。
「五块钱……」
陈宇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在黑暗中算计着:
「省着点花,够在外面扛半个月。但这半个月,得把工作拿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那层刚糊上丶还没干透的窗户纸,隐约能看见中院那黑黢黢的轮廓。
易中海没了,贾家散了,老祖宗倒了。
现在这四合院,乾净得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空旷得像是个鬼屋。
陈宇转身走到只剩下四块砖头印的床铺位置。
他在地上铺了几层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烂报纸,又把那件军大衣裹紧了些,把搪瓷缸子抱在怀里,就这麽蜷缩在角落里。
没有被褥,没有枕头。
硬地板硌得骨头疼。
可陈宇闭上眼,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安稳的弧度。
这一觉,没人会来半夜砸门了。
也没人会来让他腾房,逼他去死。
至于明天去派出所能不能把钱「化缘」来,能不能让警察给他当司机去送工位。
那就看他的演技,能不能让李红梅那个心软的姑娘再掉一次眼泪了。
陈宇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让自己更暖和一点。
睡觉。
养足了精神,明天还要去所里演一场「孤苦伶仃」的大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