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假。」「前阵子我们车间新来的小年轻,他三舅还是机械厂的科长呢,来了咱这儿照样得从学徒干起。」「可不是嘛,机械厂的手哪能伸到轧钢厂来?再说了,他那亲戚厂子听说是处级单位,那儿领导能有多大分量?」
闲谈声渐渐又起,可话风早已在刘海中三言两语间彻底转了向。
易中海捧着茶缸,脸色隐隐发青——今晚这阵势,算是白忙活了。
夜色渐沉,院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浑不在意,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有人愁眉苦脸,暗自盘算后路;更多人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瞟向刘海中家那扇门,眼里混着羡慕与酸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不过得承认,刘光琪设计的数控工具机确实不同凡响。它不只是在厂区里卷起了一阵技术革新的风潮,连带着他们住的那个小院,邻里之间微妙的关系也跟着起了波澜。刘光琪自己倒没察觉,父亲刘大海已经在院里替他挡掉了好几桩让人头疼的牵线搭桥。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已是六月。
第一机械工业部下属的研究室内,随着最后一颗螺钉被旋紧,发出「嗒」一声轻响,原本嘈杂的空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所有的视线——
都牢牢锁在了眼前那台崭新的数控车床上。
「处长,安装完毕。」
负责总装的技术员声音里压着激动,有些发颤。
他没敢高声,可涨红的脸和攥得发白的拳头,早已泄露了心情。
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周围的研究员和技工们一下子热闹起来。
「真成了?这才六月啊!」
「一个月!一个月做出三台通用工具机,说出去谁敢信?」
「还是咱们动作快!」
「得了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哪个零件的公差你不是追着处长问了七八遍才弄明白的?」
「那还不是处长带着咱们往前冲!」
「说我?你画的那张线路图,最后不也是处长给你改对的?」
……
一片哄笑声炸开,研究室里漾开了快活的气氛。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照进来,给三台静静立着的新工具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数控车床的主轴丶数控磨床的砂轮丶数控铣床光洁如镜的工作台,每一处都流转着工业造物特有的冷冽光泽。
刘光琪手里捏着那卷已经有些毛边的技术图纸,绷了几个月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成了。
研究室里这些技术员只惊叹一个月完成三台通用工具机的奇迹,可只有他心里明白——
为了这三台机器,在此之前,他整整伏案画了三个月的图纸,耗费的心神难以计量。
从年后立项到今天,是四个月。
而不是一个月。
但即便是四个月,从无到有,研制造出三台功能各异的数控通用工具机,这个速度,也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工业强国感到压迫。
对刘光琪来说,万事开头难。第一台数控工具机成功之后,后面的车床丶铣床丶磨床,其实并没有太高的门槛。
更不必说,这中间他还投入了整整三个月来绘制技术图纸。
……
想到这里,刘光琪没去理会身后的喧嚷,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笑了笑开口道:
「去仓库把冶金部那几块特种钢料取来,就按他们最复杂的那套图纸,今天咱们试个刀。」
「好!」
技术员应声就跑,生怕慢了一步。
不到十分钟,几块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特种钢坯料,连带一叠结构极其复杂的零件图纸,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刘光琪面前。
这些特种钢材硬度高丶韧性强,是用于制造歼击机的材料。图纸上的零件,别说普通工人,就是轧钢厂里那些被当作宝贝的八级老师傅见了,也得先抽上半天烟,细细琢磨才敢动手。
但现在,刘光琪面不改色地将坯料卡上夹具,手指在操作台的按键间快速跳动,一串串参数指令输了进去。
「嗡——」
低沉的电流声响起,工具机开始运转。
没有刺耳的噪音,只有平稳而有力的转动声。夹具盘带着坯料高速旋转,刀塔精准地递出对应的刀具,流畅地切削下去。
火星迸溅,碎屑飞散。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仿佛不是在观看冰冷的机械加工,而是一场行云流水的表演。原本粗重的特种钢坯,在刀具的舞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复杂的曲面与精密的沟槽逐一浮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当主轴缓缓停转,一个造型奇特的成品零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金属的冷光在日光灯下静静流淌,仿佛某种沉睡巨兽的鳞片。那件令老师傅们都要凝神屏息半日的精密构件,就在工具机低沉的嗡鸣中,被无声地「吐」了出来,轻巧得像是完成了一次呼吸。
第一个扑上前的是先前去取料的技术员。他抓起卡尺和千分尺,指尖难以抑制地微颤,如同触碰某种易碎的圣物。一个点,再一个点,数据被反覆核对。当最后一个刻度严丝合缝地对上图纸时,他霍然抬头,脸颊因激动而涨红,声音冲破了喉咙:
「刘处!全对!……成了!我们真的成了!」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某种紧绷的东西在研究室里轰然炸开。
「成了!」
「老天……这才多久?」
「刘处领着咱们,真把三台全做出来了!」
「你这话,到底是夸刘处,还是夸咱们自己?」
「管他呢!成了就是成了!」
欢呼与掌声猛地爆起,几乎要掀翻屋顶。没有人介意这喧哗,巨大的喜悦攫住了每一个人。曾需要八级工匠耗费心血丶汗流浃背才能勉强成型的高精度部件,如今在机器沉稳的律动中,只需短短十几分钟便宣告诞生。除了「强悍」,他们一时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
就在这片欢腾的声浪中,研究室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嗓音穿透嘈杂,让满室的热烈骤然降温。
「光齐。」
「你们这儿的动静,我在走廊那头就听见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门口,林司长与冶金部的田司长并肩而立,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室内每一寸空间,最后定格在那三台崭新的工具机上。
林司长当然知道刘光琪在攻关新工具机。可满打满算,这才过去一个月。他心里那点将信将疑,此刻被眼前的景象撞得粉碎。
「光齐,当真……做出来了?」林司长几乎是小跑着拨开人群挤进来,语气里那份强压着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觉。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三台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铁造物上时,脚步倏然顿住。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数控车床冰冷的主轴箱体,那触感真实得令他心头一震。
「好小子……」他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刘光琪,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下属,「上回你说六月底能交差,我只当你是初生牛犊的豪言……谁承想,你真把这『牛』给牵出来了!」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任谁听闻一个月内接连攻克三台数控通用工具机的研发,第一反应恐怕都是天方夜谭。
刘光琪只是微微一笑,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拾起一个刚刚切削完毕丶还带着些许馀温的零件,递了过去:
「两位领导,别光看机器。看看这『孩子』生得怎麽样。」
林司长刚要伸手,旁边却探过一只更快的手。
「让我瞧瞧!」冶金部的田司长一把将零件接过,动作急切。他翻来覆去地检视着,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为惊异,进而凝聚为一种近乎震撼的专注。他从身旁技术员手里几乎是「夺」过那把千分尺,屏住呼吸,将测量爪小心地卡在几个关键部位,凑到眼前,一丝不苟地读取刻度。
「嗬……」
一声清晰的抽气声。田司长握着零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表面……这精度……」他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跟设计图分毫不差!好!好极了!」
他是冶金系统的老人,是从车间里一步步干上来的。一个零件的好坏,几乎逃不过他的眼睛。眼前这个特种钢构件,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部里一个重点项目卡脖子的关键件,因为工艺过于苛刻,成品率一直惨不忍睹,这才辗转托付到一机部,指望能想想办法。可眼下……就在这台刚刚诞生的机器里,如此轻易地就被「复制」了出来。
这已不是惊喜,近乎神迹。
田司长灼热的目光投向刘光琪,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光齐同志,能不能……再让这宝贝『动』一次?让我们开开眼。」
「当然。」刘光琪颔首,朝身旁那位年轻的技术员递去一个眼神。
技术员会意,强压着激动,快步走到控制台前。他取过另一块粗糙的特种钢毛坯,仔细装夹妥当,随后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一串指令。最后,他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片刻,像是进行某种仪式,然后,稳稳按了下去。
低沉的嗡鸣声再度响起,平稳而有力,如同巨兽苏醒后第一次深沉的心跳。
主轴轰鸣,如同苏醒的巨兽在低吼。锋利的钻头破开金属表面,炽热的碎屑如星火迸溅,在空中划出短暂的金色弧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利落,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之美。
十分钟后,旋转停止。
一枚结构精密的齿轮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田司长俯身凑近,几乎要贴上那光洁的表面——齿面平滑如镜,啮合处严密得不见丝毫缝隙,连最细微的毛糙也无处可寻。
「好!」林司长难得失态,脱口赞道,「光齐同志,你真是……天才!」
田司长更是激动,一把握住刘光琪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光齐同志,你不知道……这几年为了支援西北,冶金部最好的老师傅几乎全调走了。后来补上来的八级工,手上功夫差得远,许多精细活根本拿不下来。我为了这事,愁得整夜睡不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光亮,「现在有了这工具机,总算看见路了。」
他说着,与林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随即转入司长办公室。
门合上,室内的气氛悄然变化。田司长不再迂回,目光直直落在刘光琪脸上,笑意里带着郑重:「光齐同志,我今日来,本就是为你。」
刘光琪微微一怔。
「对,我想借调你到冶金部一段时间。」田司长身体前倾,语气恳切,「一机部前阵子协助二机部解决了战机技术难题,新一代歼击机的生产线即将全面启动。上级把发动机几种关键部件的特种钢材生产任务,交给了我们轧钢厂。」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这事若在冶金部手上耽搁了,我们就是国家的罪人。所以,我想请你去轧钢厂担任技术总指导,用数控工具机带动全厂技术革新——时间紧迫啊。」
他抬手按在胸口:「需要什麽支持,你尽管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冶金部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