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召来助理,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吩咐要好好整顿中午在食堂散播谣言的几名工人。那些没头没脑的蠢话,险些让他平白担了污名,更几乎绊住他往上走的台阶——他岂会轻易作罢?厂里那份通报是面向众人的公事,而他李怀德要算的帐,却是私下的恩怨。以他的性子,这事怎麽可能轻轻揭过?正好,也让那些人见识见识,什麽叫作真正的权柄私用。
天色向晚,轧钢厂的下工铃声再度敲响。
刘光齐准时收拾停当,正要上车,却见何雨柱一脸火气地大步走来,嗓门洪亮:「光齐,今儿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我非得替你出这口恶气不可!」他嘴里骂咧咧的,怒气冲冲,「赵强那混帐玩意儿竟敢这麽编排你!看我明天怎麽收拾他,一个软蛋还逞起威风来了,我不把他勺颠飞了不算完!往后他就别想在食堂吃上一顿安生饭!」
何雨柱这人,虽说平时莽撞混愣,又总被秦淮茹牵着鼻子走,可抛开这些不论,他骨子里确实存着几分江湖义气。对外人或许蛮横不讲理,但对刘光齐——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丶品行才干样样出色的邻居,他是打心底里服气。加上刘光齐如今的身份地位明摆在那里,何雨柱向来将他视作自己人。
刘光齐望着何雨柱那副为自己抱不平的激动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别人穿越到这院子,净挨何雨柱的勺子了,到了他这儿倒好,何雨柱竟要为他出头,去颠别人的勺。不得不说,身边围着的尽是「好人」,这感觉确实不赖。
不过,公开场合,表面功夫总得做足,该立的形象不能含糊。「那倒不必,」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厂里既然已经处理了造谣的人,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话虽这麽说,刘光齐心里却清楚:他说归说,何雨柱听归听——可真动起手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以何雨柱那副倔脾气,多半不会真听进去,转头还得干些混不吝的举动。可那又如何呢?这些跟他刘光齐有什麽关系?他只要维持好自己的体面就够了。至于别的,何雨柱做的事,与他刘某人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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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同何雨柱闲谈了几句,刘光齐依旧让警卫员顺路送父亲刘海中回去。轿车缓缓驶出厂大门时,沿途下班工人们的目光里只剩敬佩,早先的怀疑与揣测已荡然无存。刘海中端坐车中,背脊挺得笔直,心里那点郁结早已散得一乾二净——到底还是他儿子有能耐。从头到尾,刘光齐连一句话都不用多说,厂里便主动出手收拾了那些搬弄是非的人。直到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家儿子在这厂里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转眼便是周一。
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依次驶入轧钢厂大门,最后稳稳停在办公大楼前。车门尚未开启,杨厂长丶厂党委书记丶李怀德等一众领导已提前在楼前台阶下整齐等候。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杨厂长丶党委书记丶李怀德及其他几位厂领导早已候在楼前。待车上的田司长一下来,杨厂长赶忙上前,笑容满面:「田司长,您好您好!欢迎您来我厂指导工作,我们——」
「老杨,别这麽客气。」田司长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
说着,田司长那张一贯严肃的面容忽然缓和下来,甚至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对了,」他目光扫过人群,问道,「光齐同志呢?怎麽没见到他?」
这一问,让现场的气氛霎时微妙地凝住了。一众轧钢厂领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这位部里来的田司长,简直像有两副面孔。同他们说话时,是一派公事公办的疏淡,多一个字都懒得敷衍;可一提到刘光齐,神情语气竟全然不同了。
那口吻里透出的熟稔与关怀,仿佛是在念叨自家子侄一般自然。
行吧。
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李怀德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堆起笑,连忙接话:「刘总工这会儿还在车间里头,忙着工具机改造的收尾工作。」他边说边在前头引路,从办公楼到车间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正好够他把厂里最近的进展详详细细汇报一番。
待这些琐碎流程走完。
李怀德与杨厂长几位负责人,便依例向田司长呈报了近期的生产报表。
无非是普通车间的钢产量提升了多少,特种钢的月增产幅度又如何之类。
田司长听时只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这些数字他早已过目,此刻自然掀不起什麽波澜。
相较之下。
他更想早些见到那位叫刘光琪的工程师。
…
不多时,众人步入工具机车间。
门开一瞬,混杂着机油与炽热金属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田司长对迎上来的车间主任略一摆手,目光如探照灯般掠过整个嘈杂空间,迅速定格在人群**那个被团团围住的身影上。
此刻。
刘光琪正俯身在一台略显陈旧的工具机旁。
左手摊开一卷图纸,右手指点着工具机的某个部位,周围挤满了凝神细听的技术员,连领导们进来都无人察觉。
「……这套轴承的保养间隔定在三百个工作小时。」
「到期必须换用三号润滑脂,切记,型号不能错,否则长此以往会影响整体运行精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压过了车间的喧响。
李怀德何等机灵,见状立刻笑着解释:「司长,刘总工这是在抓紧时间给咱们厂的技术骨干讲课呢,就怕他借调期一满,后续的维护保养咱们自己人接不上手。」
「很好。」田司长眼中掠过赞许,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技术这东西,就得这样传帮带,捂着藏着成不了气候。」
这句评语分量不轻。
一旁的杨厂长听了,心下暗暗诧异,这人跟人的待遇,果然天差地别。不由得对那位年轻工程师又高看了几分——不仅有真本事,做事也这般周全敞亮。
正思忖间。
刘光琪似有所感,停下了讲解,抬头望来,恰好与田司长的视线对上。
杨厂长适时上前一步,介绍道:「刘总工,这位是工业司的田司长,专程来看咱们工具机升级的成果。」
他话音未落。
田司长已等不及刘光琪走过来了,主动拨开人群,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光奇同志,辛苦了!」
「这次的技术改进报告我看了,成效比预期还要突出!」
那股子热络劲,与方才听取汇报时的公事公办判若两人,让周围几位厂领导不禁暗自唏嘘:顶尖的技术人才,到哪儿都是被捧着的。
刘光琪闻言,谦逊地笑了笑:「田司长过奖了,这是整个技术科团队共同努力的成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说着,他侧身让开,引向身后几台经过改造的工具机:「您请看,这几台设备通过重新设计传动链和提升校准标准,目前加工特种钢的效率已达到原来的三倍以上,且成品合格率持续维持在百分之百。」
田司长凑近细观。
只见工具机主轴平稳旋转,削切的铁屑如丝般均匀溅落,他眼中光彩大盛:「好!真是太好了!」
「这加工水准,精度快赶上进口的数控工具机了吧?」
一旁的技术科科长适时插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各位领导来得正巧,刘总工刚带着我们完成一批高难度试件的加工测试。」
他转身取过几枚刚刚下线丶还带着馀温的金属零件,小心递到田司长手中。
「您瞧瞧这个……」
「这是近期接到的精度要求最高的一批特种钢构件,全部一次性加工成功,实测尺寸误差微乎其微。」
「件件都是优等品。」
杨厂长也接过一件,放在掌心端详。他虽非技术出身,看不出门道,但那零件触手的光滑细腻,以及周围技术员们脸上洋溢的振奋与信服,已足以说明一切。
工具机经过技术革新,在精度与产量上的飞跃是显而易见的。
田司长仔细查验过刚加工完成的零件后,将话题转向了工厂的整体运行状况。
随后的问答大多由刘光琪接手。
他需要说明的是轧钢厂当前的实际产能——所有完成升级的工具机每日能产出多少特种钢材,效率提升的幅度又如何,包括设备运行的稳定与安全程度。
这些问题都在刘光琪的预料之中。
他当初设计工具机升级方案时,便着重增强了转轴的多变性与适应性,既为提速,也为应对结构复杂的零件加工。
至今已试制过十多种图纸,连厂里早年积压的高难度订单零件也一并做了测试。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达标。
速度快,精度也远超以往。
过去须调动全厂八级技工丶耗费近二十天才能完成的任务,如今交给这批工具机,不过三四天就能交货。
效率翻了几番。
刘光琪也清楚,今日来访的领导中精通工具机技术的人并不多。
因此他选用更直观的类比来解释新工具机的性能。
一番交流下来,气氛融洽,众人皆频频点头。
田司长谈兴愈浓,索性邀刘光琪一同巡视车间。
不多时,一行人便朝厂内其他工具机工段走去。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队形——田司长与刘光琪并肩走在最前,低声交换着意见;而杨厂长丶副厂长李怀德以及其他平日厂里说一不二的领导,却都跟在后面,不约而同地落后了半步。
一位借调而来的技术总工,竟得到冶金部司长如此礼遇,地位俨然凌驾于厂长之上,这事传出去恐怕少有人信。
但田司长从不拘泥这些虚礼。
在他眼中,刘光琪是能**轧钢厂技术困局的珍宝,莫说并肩同行,就是亲自为他撑伞也不为过。
刘光琪则未多推辞。
此情此景言多易失,不如坦然处之,反倒能淡化旁人注目。
刻意谦让反而显得矫饰。
况且他本就不属轧钢厂编制,只是冶金部临时调派而来,一月期满即离,无须在此论资排辈。
只是田司长与刘光琪虽态度自若,这情形落在轧钢厂工人们眼中,却足以掀起波澜。
所经之处,各个车间的工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手中活计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行人。
「那位……是刘总工?」
「他旁边是谁?气派不小啊。」
「没看见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跟在后头吗?肯定是部里来的领导。」
议论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前方。
直到此刻,许多工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技术总工究竟拥有怎样的分量。
钳工车间里,易中海丶贾东旭等人也望向远处,神情复杂。
尤其是易中海。
看着刘光琪与部委领导并肩探讨技术革新,连厂长们都只能随行其后,心中百味杂陈。
他默默叹了口气。
先前刘光琪遭人造谣时,他还存过几分看戏的念头,觉得这年轻人风头太劲,迟早要跌跤。
谁知流言乍起,刘光琪本人尚未露面,厂里一纸通报便已将那几个散谣者严惩,险些丢了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