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家底薄丶基础弱,也是明摆着的事实。
正因为这样,
一机部丶二机部这些部门,听着名头响,实际上说话一直不够硬气。
尤其是广交会开办以后,
轻工业部门的成绩反而更亮眼,地位这两年水涨船高。
反观一机部,
因为工具机工业薄弱,太多设备要靠进口,看人脸色的日子就没断过。
二机部专注国防工业,情形稍好一些——
毕竟没人敢轻视那一块。
一机部作为机械工业与重工业的首要部门,自然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可现在不同了。
自主研制的高端数控工具机,就像一根镇海的巨柱,牢牢握在了一机部手中。
这不单单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
更意味着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掌握了技术输出的主导权。
可以预见,
一机部成为整个工业体系的引领者,几乎已是定局。
随即,
刘光齐继续开口,嗓音沉稳而坚定:
「领导们来调研的时候……」
「我会重点说明数控工具机的应用前景,争取让更多工业部门早日用上我们自己的工具机。」
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接着,抛出了一个让林司长更加欣喜的消息:
「另外,数控工具机批量生产的方案,我已经初步拟好了。」
「我打算等开春土地化冻之后,在红星厂旁边再划一片地,建一个专门的数控工具机生产车间。」
「只要人员和材料到位,马上就能开始量产!」
果然,
这话一出,林司长立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光齐脸上。
好小子!
这麽快就能实现批量生产了?
惊喜过后,林司长脸上兴奋的红晕渐渐褪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新车间建成,」
「年后部里若是立刻需要十台数控工具机,你们……大概多长时间能交货?」
……
也难怪林司长会有此一问。
实在是这几天,他办公室的电话几乎被各路同僚打爆了。
各个工业系统的部门,
甚至包括一机部内部的兄弟单位,都像嗅到气味的猫儿似的,轮番找来。
有的是先道贺,再委婉试探;
有的乾脆直接上门,半开玩笑地说:不给就动**——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光琪指尖敲击着桌面,最终在纸页上利落地画出一道横线。
好嘛——
不细算则已,一算心头惊。
要还清这张庞杂的人情网络,起步就得预备十台数控工具机的份额。
十台!
这个数字跳进脑海时,他额角的血管隐隐搏动。
整整四个多月的攻坚,研究处上下才勉强交付第一台样机。
十台的量,得还到哪年哪月?
刘光琪嘴角却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都是明白人,林司长话里的深意他听得透彻。
他没有立刻应答,只静默片刻,在脑中飞速盘算起整个生产链与现有资源的匹配。
随后,他竖起三根手指。
林司长一怔,以为他要说三年,刚想开口说这期限是否太长——
刘光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声音咽了回去:
「如果部里能全力支持,把新工具机车间扩建到位。」
「我保证,三个月内十台全部落地。」
「三个月?」
林司长愣在原地。
他是亲眼见证研究处这四个月如何熬过来的:为这一台工具机,多少人日夜连轴转。
现在竟说十台反而缩短工期?
若非了解刘光琪向来言出必行,他几乎要当成一句玩笑了。
林司长神色骤然肃穆。
「光奇同志!」
「这话出口便是军令状,你要清楚其中的分量。」
语气沉了几分,不是质疑,而是警醒。
……
「司长,您尽管放心。」
刘光琪神情未见半分动摇,目光沉静如磐石:
「造第一台,我们是从零拓荒,每一步都得摸索,四个月不算长。」
「可现在不同了。」
他略作停顿,眼底掠过一道属于工匠的锐光:
「最难的开头已经闯过,如今有一台现成的工业母机坐镇。」
「用它来加工后续工具机的零件,效率与精度比起纯手工作业,提升何止十倍?」
刘光琪语气平和,用最直白的方式继续解释:
「您想,如今造一台新工具机,周期可压缩至半月。之后便是两台工具机同步开工——」
「两台造两台,便得四台。」
「再一个月,四台母机同时运转……」
「接着就是八台。」
「这种滚雪球式的增产,司长您算算,十台还需要多久?」
……
林司长深吸一口气。
他虽不主抓生产,但这番「鸡生蛋丶蛋生鸡」的逻辑,一听即明。
制造从来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层层翻倍,是指数级的蔓延。
转眼间,他心里已有了底,那十台工具机仿佛已在眼前列队成型。
「好!」
林司长重重点头,眉间疑云尽散,眼底跃起灼灼的光:
「那就这麽定!车间扩建我亲自督办。」
「生产方面,人员丶设备丶政策——我去向部长争取,全力配合你。」
……
走出司长办公室,刘光琪觉得周身蓦然一轻。
斜阳穿过部委大楼的长窗,铺开一地暖金色。不久,下班的铃声荡漾开来。
他抬腕看表,指针恰好停在五点半。
往日这时,不过是他换盏浓茶丶投入下半程工作的序幕。
但今天,随着数控工具机项目告一段落,那根绷了数月的弦陡然松弛。
一股陌生的空茫漫上心头。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同事们收拾纸笔丶互道明见的匆忙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
「真是……」
刘光琪摇头失笑。
看来自己天生便是劳碌筋骨,一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刘光琪只是笑着摇头,哪里是劳碌,分明是来接妻子回家的。
外交部大楼前,人群正陆续散去。
这里的气息与一机部迥然不同——不见那些灰扑扑的工装,往来的人们大多身着挺括的中山装或素净的列宁装,步履从容,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质。
不多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
赵蒙芸提着公文包,正与一位女同事并肩走着,轻声交谈着什麽。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前,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身旁的同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得笑起来:「蒙芸,那是你家那位吧?」
赵蒙芸点了点头,眼里霎时漾开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匆匆与同事道别,脚步轻快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几乎要小跑起来。
「今天怎麽这麽早?」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项目告一段落了,」刘光琪迎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公文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便轻轻握住,「总算能喘口气,想着你也忙,就顺路来接你。」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顺便向领导汇报汇报近况。」
「领导」二字让赵蒙芸心头一暖。作为最亲近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段时间丈夫有多忙碌。常常是她下班后赶去一机部,从食堂打来饭菜,陪他在堆满图纸的桌边静**着。有时她望着他伏案勾勒的侧影,笔尖游走间那份专注,竟让她觉得这样的陪伴也是一种安稳的甜蜜。
回去的路上,赵蒙芸侧过脸,眼里闪着好奇:「那现在汇报吧,刘光琪同志——项目结果如何?」
「成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日常,「部里给调了级,现在是七级工程师。」
赵蒙芸怔了怔。她虽不清楚工程师等级的具体分量,但也知道这样的级别放在高校已近教授水准。而他才进一机部不到两年……
「你也太……」她一时不知该说什麽,情不自禁挽住了他的手臂。
正是下班时分,路边还有未散尽的人。几位相识的同事瞧见,纷纷笑起来:
「蒙芸,什麽事这麽高兴呀?」
「小两口感情可真好,瞧着都叫人羡慕!」
话里带着善意的调侃。赵蒙芸耳根微微发热——从前她听不懂这些玩笑,后来渐渐从女同事们的闲聊里明白了些什麽,反倒被她们打趣过好几回。此刻她也不松开手,只把脸往刘光琪肩侧靠了靠,抿着嘴笑了,颊边浮起淡淡的红晕。
那是从心底涌出的自豪与欣悦。
刘光琪觉得有些趣致,又有些触动,便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
过了片刻,赵蒙芸才抬起脸来,手却仍挽着他的臂弯。
二人沿着路并肩而行。
赵蒙芸随即问起了数控工具机的事。
刘光琪便挑她能明白的讲给她听。
从工业之母的意义说起。
说到这台机器能达到怎样的精细程度。
再说到今后能为国家的航天与造船事业突破多少难关。
赵蒙芸听得极专注,眼眸里漾着光:
「你们做技术的人,就是国家的脊梁。有你们撑着,我们这些搞外交的,说话才能更有底气。」
不多时,两人已回到家中。
刘光琪难得进了厨房,炒了两道她喜欢的菜。
晚饭时,赵蒙芸望着他,不由得笑起来:
「以前总以为你心里只有工作,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会下厨。」
刘光琪搁下筷子,微微一笑:
「这年头,不会做饭的才稀罕吧?我会做几个菜,有什麽奇怪?」
清寒人家的孩子懂事早。
他家虽不算贫苦,却也不至于连灶上的事都不沾。
何况历经两世,他的手艺其实颇拿得出手。
洗漱之后,两人偎在沙发里,说着年底和春节的打算。
等周末得空,想回四合院看看……
说着说着,话头转到要孩子的事上,空气便渐渐绵软起来。
刘光琪不再多言,将赵蒙芸一把抱起,径直走向卧房。
屋内不久便响起轻柔的低语。
那首专属于他们的二重奏——
直到夜深方徐徐止息,也难怪先前她的女同事们那般羡慕。
次日清晨,上班时分刚到。
一机部研究处的楼外,已陆续停了好几辆伏尔加轿车。
无一例外,都是冲着那台高精度数控工具机而来。
轻工业部丶冶金部丶航天部丶船舶工业局等单位的领导与专家,几乎同时踏进门来。
走廊里,皮鞋叩着水磨石地面的声响清脆交错,夹杂着压低话音的交谈,热闹之中透着一股紧绷的期待。
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那是对于崭新技术的渴求与盼望。
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
亲眼见识这台堪称世界一流的数控工具机。
林司长亲自在门口相迎。
「老林,你这可不够意思。我还以为今天就我们轻工部过来观摩,你弄出这阵仗,是存心让我难堪不成?」
一道洪亮的嗓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