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例?」电话里的声音严肃了几分,「没有他造出的电晶体,你们拿什麽更新换代?没有他指出的集成电路方向,性能如何突破?」
「小卢,搞科研不能只盯着手头这点事。他这是为你们指了路,省去了多少摸索的时间!这份功劳,他担得起。」
一番话,说得卢海耳根发热。
是啊,是自己眼界窄了。
「而且我推测,眼下毛熊和白头鹰那边,也未必有集成电路这麽明确的思路。我们若能做成,便是世界领先。」
电话里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卢海由衷叹道:「是我局限了。只是可惜,这样好的苗子不能亲自参与进来。以他的能力,就算拿下头功也不为过。」
「哈哈哈!」
听筒里传来笑声,那语气透着洞明世事的豁达:
「你以为,这样的年轻人,会在意功劳排第几吗?」
暮色初染,天空由铅灰渐次洇开一抹暖橘。刘光琪将仍沉浸在兴奋中的系主任送回水木大学,婉拒了共进晚餐的邀请,便示意警卫员调转车头,朝着外交部方向驶去。
对他而言,此刻没有比接妻子回家更重要的事。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外交部庄重的门廊前悄然停稳。刘光琪推开车门,目光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台阶上的身影。赵蒙芸正倚着汉白玉栏杆站着,一袭宽松的碎花裙衬出孕晚期圆润的轮廓,右手小心地托着腹底,左手轻扶栏杆,晚风撩动她几缕散落的发丝。她的姿态谨慎而安宁,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看见刘光琪,她眼底倏然亮了起来,唇角自然地上扬。
刘光琪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慢些,不急。」
车内熟悉的气息让赵蒙芸放松下来。她侧过脸,目光里带着温柔的探询:「今天去中科院,还顺利麽?」
「顺利。」刘光琪接过她的公文包,笑容舒展,「电晶体技术共享的事谈妥了,他们也会协助五轴联动的计算机校准,算是各得其所。」他语气平和,略去了卢海教授那份沉甸甸的邀请。看着妻子全然信赖的眼神,他心中愈发确信自己的选择——比起需要隐匿姓名的宏大事业,眼前这般触手可及的温暖,才是他真正渴望守护的踏实。
「就这样?」赵蒙芸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笑意里藏着洞悉的微光。她抬起手,抚平他无意识间微蹙的眉间,「你这儿一皱,我就知道,事情可不止谈成合作那麽简单。」
她太了解他了。在外,他是能力卓绝的技术负责人,是创造奇迹的工程师;可回到她面前,他的情绪总是清晰写在脸上,无从掩饰。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些,声音轻缓:「不想说便不说。无论你作何决定,我和孩子都站在你这边。」
赵蒙芸望着身旁的男人,心底悄然涌起一阵柔软的自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分量——他是那种置于何处都会熠熠生辉的存在。这一年来,从以技术换取军功,到推动新型战机研发,再到被冶金部门多次借调,直至今日踏入中科院的大门……女性的直觉告诉她,今日所获,远非他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可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两人之间无须言说的默契。
见他神色缓和,赵蒙芸笑着转开话头:「对了,产假手续今日办妥了,月底开始便能在家休息。」
「当真?」刘光琪眼睛一亮,神情骤然松缓下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他拢紧她的手:「早该如此了!总算能安心歇着了。」
赵蒙芸被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逗得轻笑:「这下可算称你心意了。」她眼波流转,带着淡淡的调侃。
「想吃什麽?我带你去国营饭店改善伙食。」他一边示意警卫员开车,目光却总不自觉落向妻子隆起的腹部。那眼神里有细碎的紧张,有殷切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成为父亲的丶近乎虔诚的温柔。
于他而言,这平凡的傍晚,车内的暖意,与她交握的手,便是世间最珍贵的所在。
时值这般光景,女子撑起半边天的说法,确然不是虚言。单论生育一事,便可见端倪。如今孕妇的产假待遇,远不及他记忆中的前世——那时动辄数月假期,前后累加能近半年。眼下却不然:统一定着产前三十日,产后二十六日,合共五十六天。这便是全部了。
不足两月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几番商议下来,刘光齐决意先携赵蒙芸回四合院一趟。赵蒙芸临盆的日子近了,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间不免带了几分谨慎。请母亲过去帮着照应月子,原是刘光齐早有的盘算,只是先前赵蒙芸尚未到休假时候,他便未曾急着向母亲开口。如今却不同了——再过半月,赵蒙芸便要正式休产假,这事便不能再耽搁。
刘光齐心里琢磨着:自己虽能按时上下班,可万一前脚刚走,后脚孩子便要落地,那可真要措手不及。因此,总得提前同家中通气,将诸事安排妥当才是。
暮色渐浓时,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了四合院门前。正值晚饭时分,各家各户都在屋里用饭,刘光齐此番倒是难得没碰见三大爷阎埠贵。不过前院好几户人家的窗后,已因汽车声响探出好奇的张望。恰巧傻柱提着饭兜从厂食堂回来,一眼便瞧见下车的刘光齐与赵蒙芸,当即扬起笑脸,嗓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四周听得清楚:
「哟,光齐回来啦!弟妹这身子……快生了吧?要我说,你们这头一个孩子,准是个结实小子!」
话音才落,院里几位摇扇纳凉的大娘也围拢过来。贾张氏更是热络,眼里满是过来人的殷勤,竟比对待自家儿媳秦淮茹还要亲切几分:「光齐啊,蒙芸这怀着身子的可金贵,傍晚风凉,快扶着进屋,仔细别受了寒。」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寒暄与奉承便涌了上来:
「正是这话!快进屋歇着!」
「瞧瞧光齐媳妇,怀着孕还这般俊俏有气度,脸色红润润的,一看便是养得好。」
「看这肚子圆滚滚的,分明是生儿子的模样!」
面对众人的客气与讨好,刘光齐面上挂着合宜的微笑,一面护着赵蒙芸,一面从容应对。不过三言两语,便已携着妻子穿过人群,径直朝后院自家去了。
后院里,刘母正待起锅炒菜,听得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三步并两步迎上前,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光齐,怎麽突然回来了?也不先捎个话。」
屋里的刘父反应稍慢些,却也趿拉着鞋跟了出来,走到儿子跟前,语气里掩不住关切:「这时辰回来,是有什麽要紧事?」
「爸丶妈,没什麽事,就是想同你们商量一桩。」刘光齐扶着赵蒙芸在椅中坐稳,自己也顺势坐下。「蒙芸月底便开始休产假了,可我白日还得上班,留她独自在家,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略顿一顿,望向母亲,不由得微微一笑:「所以想着……妈,到时候能否请您过去帮衬几日?白天在我那儿照应照应便好。」
刘母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想也不想便应道:「这还商量什麽!本就是该当的事!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准过去——早饭要我给你俩做不?」
相较于刘母的爽利,刘父的应答更带出一家之主的派头。他将手一挥,声若洪钟:「何必只白天去?让你妈直接住你那儿也行!反正如今光天去读中专了,家里就我跟光福。我随便对付两口饿不着。」
话里话外,竟将刘光福全然略了过去,仿佛这个凑数的儿子,饿不饿肚子都无关紧要。
刘光福:「……」
刘光福手里的窝头才咬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了。粗糙的玉米面哽在喉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倒格外想念起老二光天还在家的光景了。那时候,好歹有个人和他一块儿顶着。哪像现在,屋里空落落的,就剩他一个,连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明镜似的——大哥绝不会像爹妈那样糊涂,更不会薄待自己。这麽一想,刘光福索性放下那半拉窝头,脸上挤出些笑模样,凑到跟前去:「哥,嫂子。」
刘光琪被父亲那番话逗得笑起来,摆了摆手:「爸,住就不必了,来回折腾。妈,早饭您也别张罗,我在家吃了再走。部委大院有食堂,您放心。」
说罢,他才看向刘光福,温声道:「等光福上学去了,您二老再过来。白天帮着照看两个月,晚上我下了班就回。」又转头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放心吧,爹妈哪能真不管你?」
刘光福悄悄瞟了一眼父亲刘海中圆滚滚的身形,心里嘀咕:要不是大哥发话,他们可真干得出来。
刘海中和二大妈向来最听这个大儿子的话,当即点头应承:「成!就这麽说定了。」
事情商量妥当,刘光琪又陪着父母说了会儿家常,这才搀着赵蒙芸慢慢走出门去。
晨光漫过窗格。
一机部研究处的办公室里,刘光琪伏在案前,心思全浸在五轴联动的图纸和数据里。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处结构的承转,都在他脑海里反覆演算,再细细落到纸面上。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请进。」刘光琪没有抬头。
门开了道缝,人事司的干事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刘处长,正忙呢?今年水木大学的毕业生,给您送来了。」
话音未落,七八个年轻人便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新制服,脸上还留着校园里带出来的青涩气,眼神里却闪着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们望向刘光琪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慕——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学长?毕业才两年,已经是研究处的副处长?瞧着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
「领导好!」齐刷刷的问候声,清亮里透着书卷气。
刘光琪这才放下铅笔,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这些年轻的脸庞。真年轻啊。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起自己刚来报到时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
「欢迎来到一机部,往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刘光琪站起身,语气平和,「都坐吧,别站着。」
几个人略显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人事司的干事笑呵呵地将档案袋搁在桌上:「刘处长,人我可交到您手里了。司长特意交代,这都是水木大学拔尖的苗子。」
刘光琪笑着点点头。对方也不多留,寒暄两句便带上门离开了。
门一关,屋里的气氛反倒更凝了些。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丶模样最是敦厚的男生鼓起勇气,先开了口:「学……刘处长!我们都听说过您。往后,还请您多指点!」
刘光琪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实习期是一年,转正后定行政二十二级,四级办事员。这个标准,都清楚吧?」
「清楚!」众人又一次齐声答道。这是统一的规矩,他们早已知晓。
无一例外,这些年轻人对眼前这位学长都怀着深深的钦佩。这般年纪,这样的位置,叫人不得不服。
望着这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刘光琪不觉笑了笑。他也曾这样走过来。只是比起他们,自己的运道,似乎要好上那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