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院里街坊都不用赶工。许是昨晚聊得热闹,今日整个院子仿佛攒着一桩大事,家家门扇敞开,人影在院中晃来晃去,手里摆弄着零碎,眼神却像生了钩子,时不时往后院刘家那边瞟。
显然,昨夜的闲谈如同石子入水,涟漪至今未平。
后院刘家今天要和女方家长见面定亲,这事本身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刘海中那大儿子刘光琪,以及他那对象赵蒙芸。
刘光琪不必多说,全院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一机部的工程师干部。关键是他那对象——上回她来院里,留给众人的印象可不单是漂亮。那身段,那气度,往那儿一站,简直像从画中走出来的。更别说她还在外交部上班。
这年头,外交部是什麽地方?那是国家的门面。能在里头做事的姑娘,岂会是寻常人家出身?
正因如此,院里众人心里都跟猫挠似的:刘光琪这未来岳家,到底是什麽来历丶多大背景丶多高的身份?
就连贾张氏也不例外。
这位院里出了名的「闲话大师」,今日竟一反常态。她没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地念叨,反而在刘光琪回院后,主动拎起扫帚到外头打扫院子,勤快得简直不像平日那个贾张氏。
说穿了,这是做给刘光琪看的。自打上回儿子考过钳工评级,贾张氏算是明白了——想让儿子在厂里出头,就得和刘光琪处好关系。
一时间,四合院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天刚亮透,贾张氏已把外院扫了三遍,连墙角草屑都没放过。住前院的阎埠贵撞见这情景,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哎哟!贾嫂子,今儿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贾张氏眼皮都懒得抬:「阎老抠,怎麽说话呢?今儿是人光奇见家长的大日子,咱院子不得拾掇体面点?这叫一个大院的脸面,懂不懂?别让人女方家长觉着咱们院里人没规矩!」
阎埠贵听得一愣。好家夥,他头一回从贾张氏嘴里听见「规矩」二字。
该说不说,还是这老虔婆精明,连这点讨好人的活儿都抢在前头。
贾张氏才不管阎埠贵怎麽想,那双三角眼始终没闲着,像探照灯般死死盯着胡同口。
忽然,她手里的扫帚顿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那声音和城里常见的大货车丶公交车全然不同,沉甸甸的,透着股力道。
紧接着,一辆军绿色的车头从胡同口拐了进来。
不是一辆,是两辆。
崭新的吉普车。
院门外,贾张氏和阎埠贵瞬间没了声响。
不止他们,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被吸引了过去。
巷子里原本窌窭的议论声骤然沉寂,一张张面孔凝固在惊愕之中。
那是什麽声响?
低沉的轰鸣贴着地面滚来,震得屋檐下的积尘簌簌飘落,连青石板缝里的草茎都在微微颤抖。
老天爷!
哪来的**吉普?
不是一辆——是整整两辆,车头鲜红的五角星在昏黄的巷口灼得人眼发疼。这胡同里的院落,谁家能有辆永久牌自行车都算体面,何况是这样只在操演时远远瞥见过的铁皮巨物?
贾张氏最先醒过神,那双常年耷拉的眼皮突然撑开,浑身的肥肉像通了电似的弹起来。她甩开正扯着袖子的阎埠贵,扭身就朝院里冲,两条短腿跑得地面咚咚作响。
「刘家二爷……快!人到了!」
她嘶哑的嗓门从前院碾到后院,惊起了枣树上栖着的麻雀。
后院檐下,刘海中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晃,茶水泼湿了半片衣襟。他撂下缸子迎出门,眉头拧成疙瘩:「鬼嚎什麽?谁到了?」
「车!大绿车!」贾张氏扒着门框喘气,手指抖抖地指向巷口,「两辆……带五角星的!」
这话像颗炮仗丢进了鸡窝。
蹲在门槛上啃窝窝头的傻柱手一松,黄澄澄的饼子滚进泥里。他慌忙捡起来胡乱啃了两口,抻着脖子就往外挤:「等我瞧瞧!多大的官才配这阵仗?」
许大茂也从西厢房踱出来,眼角藏着窥探的光——能坐这车的亲家,到底什麽来头?
全院的目光,此时都悄悄钉在了后院那个倚门而立的身影上。
刘光琪。
「是吉普啊。」
刘光琪合上书册,唇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
「应当是小芸的父母。」
若是旁的轿车,或许还需揣度片刻。可这轰隆隆的绿皮车子,在这年月里只属于一个地方。他早料到那位岳父的做派,却没想动静这般骇人。
也好。
父亲往日里在院中端着的那份架势,今日怕是端不住了。
他理了理衣襟,朝巷口走去。
「亲家……真来了?」
刘海中仍僵在原地,嘴唇嚅动半天才挤出声音。他想挺直腰板,膝盖却像泡软的面条,怎麽也绷不直。平日训斥晚辈时的洪亮嗓子,此刻卡在喉头,只馀下窸窣的气音。
末了,他抹了把僵麻的脸,拖着发软的腿跟了上去。
胡同口,吉普车已然刹停。
车头那颗红星亮得扎眼,总后勤部的白漆编号冷冰冰地映在众人瞳孔里。四下伸长脖颈的邻居们倏然闭了气,连咳嗽都压成了闷哼。
这已不是排场——
是刀刃般明晃晃的威仪。
首辆车的警卫员利落跃下,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赵父踏出车厢。
他未着正式军装,只一身挺括的草绿常服,可那股经年淬炼的硬朗气息,比肩章绶带更压人心魄。目光扫过时,巷子里的窃窃私语彻底死寂。
另一辆车门同时开启。
身着同色衣装的中年妇人稳步下车,眉眼间沉着经风历雨的从容。她站定,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院门处走来的青年。
风卷过巷尾,扬起一缕薄尘。
发丝梳拢得齐整利落,眉宇间透着一股飒爽之气,来人正是刘光琪那位颇有手腕的岳母——吴爽。
车门轻启,赵蒙芸与弟弟赵蒙生先后自吴爽的车中步出。
望见刘光琪的身影,赵蒙芸眼中浮起笑意,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赵蒙生站在姐姐身后,脸上亦是笑意盈盈,目光热切地投向这位准姐夫。这些日子,他心心念念盼着再见刘光琪一面,心底还揣着向他请教摄影技术的念头。
情绪翻涌间,他未及细想,一声呼喊已脱口而出:
「姐夫!」
这称呼清亮乾脆,霎时吸引了院门外所有人的视线。
好一声「姐夫」!
看来刘光琪这位岳家,是实实在在地认准了他。
然而这一声叫唤,也让刘光琪微微一怔。眼下的情形,他如何能坦然应下?只得先朝赵蒙生投去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即快步上前,恭敬而不失从容地向赵父与岳母吴爽问候:「伯父,伯母。」
赵父颔首,神色温和:「光奇,让你久候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门口聚集的邻里,眼中并无轻视之意,只微微点头致意。
院里众人一时都有些怔然。赵父虽未着军装,肩头亦无星徽,但那份沉着从容的气度绝非寻常。明眼人一望便知——刘光琪这位岳父与岳母,定是军中有分量的角色。
傻柱张着嘴,半晌没出声;许大茂却瞬时激动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堆起自认最妥当的笑容,眼巴巴望着赵父,只盼能得一个眼神交汇的契机。只要赵父目光稍落,他便预备即刻上前,自报是光奇自幼相伴长大的旧友。
可惜赵父的视线只平静地掠过他,未作丝毫停留。
院里其馀人更是屏息凝神,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寻常百姓对权势自有种天然的敬畏,此刻院中忽临这般人物,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怯意。即便是素来浑噩的贾张氏,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她虽不懂许多,却也瞧得出刘光琪岳家气度不凡,绝非小可。眼下只能暗暗指望老刘能记得她今日洒扫院落丶留心报信的这点苦劳。
她却不知,此刻的刘海中跟在儿子身后,早已心生忐忑。只觉得眼前阵仗,比厂里领导巡视更令人局促。以至于他这个当父亲的,反不及儿子刘光琪来得从容自若,言笑自若。
刘海中几番欲张口,想学儿子上前寒暄,喉头却乾涩发紧,挤不出半个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光琪与赵父自然交谈,自己则如一根僵硬的木桩,默默立在后方。
正手足无措之际,刘光琪的声音忽然响起:
「伯父,这是家父,刘海中。」
赵父闻言,目光越过刘光琪的肩头,落向刘海中。那眼神温和平静,毫无压迫,却让刘海中浑身一凛。
「是老刘啊,你好。我是赵建军,小芸的父亲。」赵父主动伸出手,面上带着笑意。
刘海中用力咽了咽喉咙,慌忙在衣摆上揩去掌心的汗渍,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话语磕绊:「领丶领导好!我是光奇他爹……您丶您快请进,屋里备了茶水。」
两手交握。
赵建军的掌心宽厚而稳实,并无想像中的疏离。
「老刘,不必这样客气。咱们都是为人父母的,叫我老赵就行。」
赵父的语气沉静平和,透着令人心安的力度,话语间没有丝毫居高之态。
这份随和让刘海中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
他那双不听使唤的腿,终于不再微微发颤了。
赵父侧过身,含笑引见道:「这位是我爱人,小芸的母亲,姓吴。」
「老刘,两家今日总算相逢了。」
刘海中尚未出声,岳母吴爽已微微扬起唇角,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音。这位气度雍容的妇人目光落向刘海中,眼中带着几分因欣赏女婿而生的温和,轻声道:
「不必拘束。」
「能养育出光奇这样有才干丶有责任感的孩子,你们做父母的,功劳最重。」
这话恰如春风,直吹进刘海中心底最舒坦的处所。他这一生,最欣慰的便是得了刘光琪这个儿子。
吴爽这一句赞许,远比任何宽慰的话更令他熨帖。
「快请进,到屋里说话!」
此时刘海中终于拾起几分家主的气度,引着众人朝后院走去。
两家人一面寒暄一面朝里走,围观的邻居悄然让出一条道来。一道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羡慕丶酸涩丶敬畏……种种情绪交织涌动。
阎埠贵踮起脚尖,凑到易中海耳畔,嗓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兴奋:「老易,你可瞧见了?光奇这位岳丈,嘿,那派头!出门还跟着警卫员,这得是多高的身份?」
易中海背着双手,只笑了笑未接话。
可他深邃的目光始终未离开赵父与吴爽二人。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位,早已不是寻常官职所能衡量。他们身上那种经年累月居于高位而养成的气场,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在轧钢厂忙碌半生的老工人所能想像的境界。
……
四合院后院,刘海中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