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里多是寻常百姓,却也混着些大院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脚上是崭新的运动鞋,热身动作做得格外张扬,在那些穿着旧布鞋丶棉鞋的市民中间,显得分外惹眼。赵蒙生他们几个亦是如此——压腿丶扩胸,摆出些半生不熟的准备姿势,唯恐旁人看不出他们有些底子。
刘光琪却只被人群裹着,简单地活动了几下关节。
望着那群精力旺盛的大院子弟,他暗暗摇了摇头。
枪声乍响。
成千上万的参赛者如开闸的洪水,轰然向前涌去。刘光琪并不急着抢前,只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中段,一边跑一边调整呼吸,让身体逐渐适应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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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世为人,向来保持着锻炼的习惯。这年头能寻的乐子本就不多,他年纪尚轻,也谈不上成家立业的心思,强身健体便成了最好的消遣。从前在大学里就是球场上的常客,底子比这些大院出来的小伙子扎实得多。
果然,跑出一段后,那些起初冲在最前头的大院子弟,像撒欢的小马驹般一股劲猛冲,可过了西单,那股初生牛犊的猛劲儿便泄了大半。不久,一个个开始气喘吁吁,面色发白,摆臂的节奏也乱了,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就在这时,一直匀速向前的刘光琪开始提速。
他的呼吸仍平稳有序,步伐却逐渐加大,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轻巧地穿过拥挤的人流。一个丶两个丶三个……他接连越过前方的人影,身形利落。
跑在前头的一个大院子弟瞥见刘光琪赶超自己,眼睛顿时瞪圆了。
「哎哟!光奇哥上来了!」
这一声喊,让前面好几个正咬牙硬撑的年轻人纷纷回过头。
只见刘光琪面色如常,额上仅浮着一层薄汗,从容地从他们身边掠过,甚至还有馀裕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从容不迫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汇入前方领先的队伍中。
路旁围观的人群也注意到了刘光琪,爆发出阵阵喝彩:「瞧那小伙子!跑得多轻快!」「加油!再加把劲!」
赵蒙芸挤在人群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弯起,眼里亮晶晶的,盛满了骄傲。
冲过终点线时,刘光琪拿下了第五名。奖品很实在——一个崭新的白搪瓷缸子,上头印着一行鲜红的字:春节环城赛跑优胜纪念。
这成绩对专业选手或许不算什麽,可对一个被临时拉来参赛的人来说,已十分难得。相比之下,那些起初嚷着要比试的大院子弟,连前一百名都没挤进去,彻底成了陪跑,空手而归。
领奖结束后,刘光琪笑着把搪瓷缸递给赵蒙芸:「给你,家里又多件纪念品。」看得旁边那些年轻人满眼羡慕。
从赛场回来,刘光琪背上的汗还未乾透,赵蒙芸正拿着毛巾,细细替他擦拭。屋里暖气烧得旺,她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一阵没由来的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
赵蒙芸脸色骤然发白,猛地捂住嘴,身子一弓,乾呕出声。
「蒙芸!」
刘光琪手里的毛巾落了地,心口猛地一紧,连忙从身后扶住她,手掌贴上她冰凉的额间,「怎麽了?脸这麽白……是不是刚才在外头吹着风了?」声音里透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另一头,正陪着赵父说话的丈母娘吴爽耳尖一动,听见外间的动静。
她快步走出来,一眼看见女儿煞白的脸和女婿无措的神情,心头先是一紧。
吴爽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又想起这几日的细微迹象,紧绷的神情忽然松弛下来,嘴角浮起洞悉的笑意。
「瞧你们慌的。」她上前轻轻拨开刘光琪,语气笃定,「这哪是受寒,分明是咱们小芸身上有动静了。」
「动静?」刘光琪耳畔嗡鸣,一时怔住。
赵蒙芸也愣住了。捂住唇的手缓缓垂下,眸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汹涌的喜悦漫上心头,脸颊飞起绯云:「妈……您的意思是,我丶我这是……」
「十有**错不了!」吴爽眼角的笑纹深深漾开,握住女儿的手,「当年怀你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光景。」
赵父闻声从里屋出来。素日严肃的面孔此刻掩不住激动:「还傻站着做什麽?快去院里的卫生所瞧瞧!」
说动便动。吴爽牵着赵蒙芸走在前头,刘光琪恍恍惚惚跟在身后,赵父披了外套也一道出了门。一行人步履匆匆赶到总后大院卫生所。
正值大年初三,诊室冷清得很,只有个值班护士倚在桌边打盹。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吴爽。她径直走到电话旁,提起话筒拨了个号码,言简意赅道:「是我,吴爽。来卫生所一趟,现在。」
电话挂断不过五分钟,一位鬓发斑白丶穿着白褂的老医生便匆匆赶来。「吴政委,您怎麽亲自来了?」卫生所属总后系统,来人认得吴爽,态度很是敬重。
「抓紧给我女儿看看。」
老医生不敢耽搁,当即让赵蒙芸坐下,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诊室里静极了,仿佛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刘光琪屏着呼吸,眼睛紧紧锁在老医生脸上,不敢错过丝毫神情变化。
片刻,老医生松开手,满面笑容地站起身。
「恭喜吴政委,贺喜您呐!确是喜脉,错不了!月份约莫一个多月,脉象稳实有力,孩子长得正好。」
赵蒙芸眼眶倏地红了。她转向身旁的刘光琪,眼波里漾着惊喜丶羞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刘光琪早失了平日的沉稳,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汗津津的,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蒙芸……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吴爽望着小两口模样,欣慰地笑了,走过来重重按了按刘光琪的肩。
「光奇啊,从今往后你就是当爹的人了,肩上的担子可不轻。但我信你,定能把小芸护得好好的。」
「妈,您放心!」刘光琪郑重点头。
两世为人,他常把「老婆孩子热炕头」挂在嘴边,却也不过是句笑谈。直至此刻,实打实的重量才真切地落进心坎里。
***
年初五,总后大院还飘着年节淡淡的烟火气。刘光琪该回单位报到了。
赵家客厅暖意融融,却笼着层别离的薄雾。刘光琪正与岳父说话,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新年要有新气象,好好干。小芸和孩子要紧,你扛着的公家事也同样紧要。」
另一边,吴爽拉着赵蒙芸细细叮咛。赵蒙芸含笑应着,手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目光温软:「妈,我都明白,没那麽矜贵。」
辞别二老,两人上了车。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出大院门岗。执勤哨兵朝这对年轻夫妇端正敬礼,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两位同志,新年好!」
「新年好!」刘光琪摇下车窗,笑着回礼。
车子汇入主路,赵蒙芸靠向椅背,轻轻舒了口气:「妈紧张得跟什麽似的,连带着我也心慌起来。」
刘光琪闻言莞尔:「妈是疼你。不过这事暂且别声张,等胎象更稳些再说。」
「我晓得。」赵蒙芸点头,「单位里那些同事眼睛都利着呢,我自会仔细瞒着。」
外交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正是上班时分,人来人往。
车才停稳,便有熟悉的嗓音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蒙芸吗?」
赵蒙芸推门下车,几位同事便含笑围拢。
「新年好呀!春节去哪儿过了?」
「回家陪了父母几天。」赵蒙芸微笑着答。
心直口快的王姐瞥见那辆尚未驶离的伏尔加,以及驾驶座上的身影,顿时扬起了声:
「了不得呀蒙芸,如今都有专车接送了!」
「你家那位可真体贴,一大清早先绕路送你到这儿,咱们看着都眼热呢。」
旁边一位年纪稍轻的同事也凑趣笑道:
「蒙芸姐,可得教教咱们,哪儿能寻到刘处长这样的好姻缘?」
赵蒙芸脸上微热,心底却泛起暖意。她朝车里的人摆了摆手:「别笑话我了,他正好顺路去一机部。」
刘光琪隔着窗朝众人点了点头,才对赵蒙芸温声道:「进去吧,傍晚我来接你。」
「好,路上当心。」
目送她的身影没入楼门,刘光琪才缓缓发动车子。
想起赵蒙芸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再想到一机部年后即将展开的几项重大计划,他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男子立于世间,所求不过是家室安稳丶事业有成。
而今,这两样他都将紧握在手。
一机部院内的年节气息尚未散尽,空气里隐约残留着**的硝石味道。
相遇的同事们开口第一句仍是「新年好」。
即便处在艰难的岁月里,春节这剂强心针仍让每个人脸上带着笑意。
依照旧例,部委及下属各厂春节后首日并不安排生产,而是先行召开会议,敲定全年的计划框架。
刘光琪交还车辆,登记完用车记录,才缓步走向研究处办公楼。
他到得不算早,办公室里已窗明几净,几位新来的技术员正聚在一处低声聊着假期的趣闻。
见他进门,几人立刻起身齐声道:「处长好!」
「年过得都挺好吧?」刘光琪含笑点头。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简单寒暄几句,刘光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沏了杯茶。暖气氤氲,令人周身松快。
他并未闲坐,随即叫人取来第二台数控工具机的组装进度表,目光逐行扫过,神情时而舒展,时而凝肃。
数控工具机的量产是研究处今年的头等大事,也是他这位副处长站稳脚跟的根基。
茶刚沏好,桌上那部红色电话便响了起来。
林司长的秘书来电通知:「刘处长,请您到三楼大会议室参会,司内各处负责人均需到场。」
「明白,这就过去。」
放下话筒,刘光琪将进度表搁到一旁,整了整衣襟,起身走向会议室。
去年此时,他还是车间里埋头技术的科长,像这般规格的开年会议,尚无资格列席。
如今不同了。研究处此前一直由林司长兼管,未设正副处长;而今他升任副处长,自然成为通用机械司开年会议的一员。
推开沉重的会议室门,里头已坐了大半人。低语声与杯盖轻碰的脆响交织一片。
刘光琪一眼瞥见后勤处丶总务处丶房管处的几位熟面孔——他们正挨着吞云吐雾。
他笑着走去,在两人身旁的空位坐下。
「光奇同志来了。」后勤处长掐了烟,笑着招呼。两人因公务往来频繁,早已相熟。
「两位处长,新年好。」
「好,都好,大家同好。」
「光齐同志,这是头一回参加年初的全体会议吧?」
「是。」
刘光齐微笑着点了点头。
总务处处长一边整理手边的材料,一边说道:「今天这会可短不了,说不定得开到晌午。」
刘光齐心里早有预估,面上却仍顺着问:「要那麽久?」
「这你就不明白喽。」
房管处的负责人往他这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过来人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