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而急促的靴响,一步一顿。
一道单薄落魄的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正是水珠。
水珠一身侯爵常服,面料依旧是华贵的料子,针脚细密。
可细看之下,这衣服早被反覆浆洗得微微发毛,边角磨出浅淡痕迹。
司马照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水珠。
一身整洁,掩不住眉宇间积年的潦倒失意。
昔日清贵公子的风华,如今被磋磨得只剩一层薄壳。
进殿刹那,水珠撩袍屈膝,双膝重重叩在金砖之上。
五体投地,行最严苛的君臣大礼。
水珠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沙哑发颤,藏不住惶恐:「臣,水珠,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水珠跪地刹那,司马照心里顿时感慨。
真乃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
想当年,水珠这小子自比清都山水郎,高唱天教分付与疏狂。
眼高于顶,不把王侯将相放在眼中。
曾放言山水为友,风月为伴,终身不踏仕途。
而今来看,那一身狂骨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在他面前,水珠竟然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司马照心中虽感叹,面上却不显。
他只淡淡一拂袖,声线沉稳威严,不带半分起伏:「平身,赐坐。」
「谢陛下。」
水珠低首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如一张拉满却不敢松懈的弓。
跟着内侍移步侧席,落座在那方小小的木凳上,腰背依旧不敢弯,眼观鼻,鼻观心。
司马照目光缓缓落于他身。
面容憔悴,须发杂乱,再无当年锦衣玉食的王孙气度。
眼见水珠如坐针毡,指尖微攥,神色间尽是拘谨不安。
司马照语气有意放缓。
似与闲谈,又似轻叩询问:「朕早年便听闻,爱卿年少之时,独爱山水风月,曾立誓终身不入凡尘官场。」
「怎麽,如今也肯沾染这尘世烟火,踏入朝堂了?」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啊。」
「朕还记爱卿当年的时候的风流。」
一语戳中痛处。
水珠脸上瞬间涌上一片苦涩,眼底翻涌着不堪回首的怅然与落寞。
少年时的疏狂自在,诗酒风流,与如今的潦倒困顿丶家门衰败,在脑中轰然相撞,刺得他心口发疼。
寂静漫过殿宇,烛火噼啪轻响,映得水珠肩头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字字惭愧,如泣如诉:「陛下竟还记得,微臣年少无知的妄语……臣心中惶恐,不胜不安。」
「臣少不经事,自以为是,心比天高,却无半分担当。以致祖宗基业败落,家门蒙尘,愧对列祖列宗。」
「时至今日,臣才算真正幡然醒悟,不敢再虚度光阴,自误误家。」
「只求能凭一己微力,能够重振水家基业。」
一言落,殿内更静。
烛火跳跃,将水珠落魄身影拉得狭长,孤独而凄凉。
司马照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水珠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
他这样上不能告慰祖宗,下不能保全门户的废物,败尽家业,一身空名,陛下又怎会真正重用?
又怎敢放心将重任托付于他?
满心苦涩翻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丶想要大干一场的信心,像退潮一样迅速溃散。
水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精气神一颓再颓。
就连垂在膝上的双手也微微收紧。
就当在水珠坐立难安,几乎要俯身请罪告退之际,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沉缓问话:「朕听闻,爱卿曾游历西北,还留有几首诗作?」
水珠浑身猛地一震,如惊雷贯耳,茫然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恭声应道:「陛下明鉴!微臣少时,确曾游历西北大漠。」
他喉间微哽,轻声念出那句旧作:「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正是臣的拙作。」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司马照指尖轻叩御案,节奏沉稳,似在品味诗句,又似在权衡万里山河。
片刻,他缓缓开口,赞了一句,却骤然转锋,字字沉实:「果然是一句好诗。」
「远赴大漠,开拓辟路。爱卿,真的想好了吗?」
水珠先是一怔,随即便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
陛下这是……
要给他机会!!!
水珠再也按捺不住,「咚」的一声再度拜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激动得发颤:「陛下!」
「臣已下定决心,为国效力,重振祖宗基业!还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看着伏跪在地丶叩首请愿的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之上:「爱卿曾去过大漠,该比朕更知那里境况。」
「人烟稀少,风沙酷烈,后勤运送,千难万险。放眼望去,尽是浩瀚黄沙,连方向都难辨。」
司马照语气微顿,「朕还听闻,你至今未曾婚配,无有子嗣。」
「以身涉险,穿越大漠黄沙,开辟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怕是九死一生。」
「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爱卿,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吗?
水珠眼中闪过恍惚。
应该是想好了吧。
或许他是一腔孤勇,或许他是别无选择。
但在此刻,答案在水珠早已经不重要。
因为重振水家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改命的契机。
他不能退,更不敢退。
死就死了,断后就断后!
宁为黄沙枯骨绝唱,不做无能之人苟活!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水家早已摇摇欲坠,再无退路。
他身为水家嫡长子,重振门楣,义不容辞!
水珠深深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臣已下定决心,前往大漠!」
「哪怕身死大漠,魂断瀚海!」
「臣——亦无怨无悔!」
「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微微颔首,缓缓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阶前,无声无息,却自带万钧威严。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水珠身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小臂。
「抬起头来。」
水珠依言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却此刻带着浅淡暖意的眼眸。
天子唇角含笑,目光温和,那一瞬,他心头轰然一震,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