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宫阙,云深似海。
陆允和萧誉十几年浮海,半生杀伐,一手建起海外殖民地,掌舟师,握财税,生杀予夺,威行万里,早已习惯了天高皇帝远的自在。
可他们依旧不敢违抗帝王的意志。
此番二人奉诏北归,一路之上,惊涛骇浪不知经历几许。
他们心中的惊惶与揣测,更比海上风浪还要汹涌。
他俩比谁都清楚一句话。
功高震主,权**君。
远在海外时尚可自安,一旦踏入长安,踏入这座养心殿,便如同猛虎入笼,蛟龙上岸。
生死荣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们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削权丶夺印丶罢官丶流放,甚至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满门抄斩,株连亲族。
这些念头,在海上漂泊的无数个日夜中,早已在心中翻来覆去,演练过千百遍。
所以当司马照那一道任命清清楚楚丶一字一顿地砸在他们耳中的时候,陆允与萧誉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老迈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脸的惶恐,瞬间被不敢置信所取代。
陛下非但没有追究他们久镇海外丶形同割据之罪,非但没有削夺他们手中权柄,将他们打回原形。
反而一纸诏书,将他们从暗中自行其是的土官,彻底扶正。
一举抬入大魏正式官制之中,官拜总督,依旧镇守旧土。
昔日名不正言不顺的权力,一朝被纳入朝廷体制。
非但没有失去,反而更加稳固,更加名正言顺,更加安稳无虞。
乍闻此言,陆允与萧誉心中几乎要涌出狂喜。
他们甚至在刹那之间生出一种错觉。
陛下仁慈,念及旧功,厚待功臣,非但不猜忌,反而予以重用。
可这份狂喜,仅仅在心中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陆允阅历更深,心思更密,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萧誉紧随其后,亦是浑身一颤,苍老的面容之上,惊骇之色骤起。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大魏国法,铁律如山。
凡朝廷任命的封疆大吏,总督一方者,其嫡亲子弟丶家眷妻儿,必须长居长安,入居京畿,名为优待,实为质子。
也就是说……
他们一旦接下这总督之位,接下这看似无上的恩宠。
他们的儿子丶孙子丶宗族嫡系,就要尽数留在天子脚下,成为拴住他们海外势力的一根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锁链。
他们敢反,宗族便先血流满地。
他们敢乱,家小便先人头落地。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真正让二人如坠冰窟的,是他们自己的年纪。
陆允今年七十有三,萧誉亦已七十有一。
皆是年过古稀,风烛残年,气血衰败,精力枯槁。
此番北归,海上颠簸数月,风浪骤起,船翻舟覆的险关数次擦肩而过,早已耗去他们半条性命。
如今一身旧伤隐疾,一遇阴雨天便骨痛如割,连行走都需人搀扶。
若是接旨之后,即刻再度出海南下的话。
以这样的残朽之躯,再闯万里鲸波,就算运气好到极致,侥幸不葬身鱼腹,不溺死于狂涛巨浪之中,顺利抵达殖民地,他们又还能活上几年?
一年?
两年?
三年?
寿数一尽,两腿一蹬,一命呜呼。
到那时,他们手中的权位,麾下的舟师,管辖的疆土,远在长安的宗族子弟,一切的一切,不还是会尽数收归朝廷,荡然无存?
他们十几年的辛苦,十几年的厮杀,十几年的经营,到头来,终究是为朝廷做了一场嫁衣。
关键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一念及此,陆允与萧誉浑身冰冷,手脚发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们万里归来的私心,就是想以老臣之身,以开疆之功,叩阙陈情,哭诉海上险恶,寿元无多,恳求陛下开恩,破例允许他们的儿子继承海外权位。
让各自的家族基业得以延续,让陆丶萧两家,世世代代,永镇远洋。
可陛下这一手,轻飘飘,不动声色,却将他们所有的退路,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期盼,彻彻底底,堵得严丝合缝,一丝一毫都不留。
高。
实在是太高。
无解。
当真无解。
帝王心术,深沉若渊,竟恐怖到这般地步。
陛下自始至终,未曾说一句苛责之语,未曾露一分猜忌之色。
只是顺理成章,按律封赏。
给你权位,给你名分,给你体面,给你荣耀。
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朝廷功臣。
可就在这光明正大丶恩宠浩荡的体面之下,悄无声息,收权于无形,削藩于无声。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既将万里远洋,正式纳入大魏朝廷直接掌控,从此海外疆土,再非私地,再无割据。
又向天下臣民昭示,陛下厚待功臣,不念旧嫌,不究过往,气度恢弘,高瞻远瞩。
名利丶道义丶法理丶权术,四者尽握。
这等手段,这等心胸,这等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局的帝王谋略,让陆允与萧誉这两位在海上纵横半生的老枭雄,从心底最深处,生出彻骨的敬畏与折服。
陛下比当年更狠,手段更高明!
「扑通——」
两道苍老而沉重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白发散乱,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惶恐,一字一句,响彻大殿:「臣,陆允,谢陛下隆恩!」
「臣,萧誉,谢陛下隆恩!」
两声谢恩,重重叩首。
司马照面上不动声色。
最高明的权谋永远不是一刀杀了乾净。
那样风险太大。
适合打天下时候的用。
如今治天下,最高明的手段乃是磨。
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死。
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数十年的权欲与家族执念,依旧让陆允萧誉不甘心就此认命。
陆允心中一狠,牙齿咬紧,拼着一身老骨头,颤声再奏:「陛下明鉴……臣二人,已是年过古稀,垂垂老矣,精力衰竭,气血枯败……」
「实在不堪海上万里奔波之苦,恐难再负总督重任……」
陆允声音越说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萧誉也立刻跟上,声音沙哑,带着哀求之意:「臣等愚钝,不敢惜命,只恐年老体衰,误了陛下大事,误了大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