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娴见司马照只是怔怔立在原地,神思恍惚,似是魂不守舍,又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轻唤,如一缕温风,终于将司马照从失神的深渊里轻轻拉回。
他心头一震,脚步生乱,快步至榻边,在小凳上颓然坐下,伸手便紧紧攥住了崔娴的手。
她的手寒凉,纤细,骨节清浅。
摸起来依旧是柔软温软,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暖意。
「我……」
司马照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麽堵住,哽咽难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了千万遍,到了唇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眼眶一阵阵发热,酸胀得厉害。
该说什麽呢?
又能说什麽呢?
崔娴没有说话,只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看着满头的华发,眼底泪光隐隐闪烁。
崔娴与司马照一般,亦是有口难言。
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纵有千言万语,到了此刻,也只剩无声的凝噎。
崔娴轻轻拍了拍司马照的手背,声音轻缓得像一片落雪。
带着无声的宽慰,主动岔开话题,打破这悲伤的气氛:「陛下可曾见过宇儿与宁儿了?」
司马照垂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见过了。」
「他们都很康健,宇儿的眉眼,很像你。」
崔娴抿了抿唇,浅浅一笑:「那想必宁儿应该要更像陛下一点了。」
「怪不得古话常说,男孩类母,女孩似父呢。」
司马照未作回应,崔娴也不再多言。
半晌,司马照又低声补充:「宇儿与宁儿,有芷儿丶蘅儿细心照拂,一切都好。」
「你莫要牵挂,安心养病便是。」
说到此处,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崔娴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娴却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淡得近乎透明:「陛下不必瞒我。」
司马照猛地抬头,下意识便要开口否认。
崔娴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目光平静而清明:「妾身略通医理,自然知晓,那日为保我与孩儿,用的是何等虎狼之药。」
「也自然知道,用药之后,是何等后果。」
司马照额头轻轻抵在崔娴微凉的手背上,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崔娴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还请陛下,不要降罪张大人。」
「也……莫要自责。」
崔娴抬眸,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坚定如石:「妾身,不后悔。」
「上天待妾身不薄,许妾身伴陛下这十馀载,妾身已是心满意足。」
「此后能多侍奉陛下一日,便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报。」
「今生得遇陛下,妾身无怨无悔。」
崔娴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司马照心上。
此刻,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司马照将崔娴的手紧紧贴在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
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张了张口,喉间滚过破碎的呜咽,却依旧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身帝王的威严丶伪装出来的坚强。
在这一刻,尽数瓦解,溃不成军。
帝王,也是人。
也会有感情。
殿内只余低低的抽泣,与满室淡淡的药香缠绕在一起。
漫过生死一线,漫过十数日提心吊胆的煎熬。
漫过这一对帝后,半生相守丶生死与共的情深。
静了许久,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陈白苏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轻步而入,垂首低声:「陛下,娘娘该用药膳了……」
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照一挥手轻轻打断:「朕知道了,放在此处,你先退下。」
陈白苏一怔,抬眼望向榻上的崔娴。
崔娴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碍,陈白苏这才敛衽轻步告退。
崔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叹了一口气,似是对司马照说,又似自语:「这孩子心性不错,纯良质朴……」
司马照端起瓷碗,小心翼翼地吹去热气,才缓缓递到她唇边,低声附和:「确是心细胆大,稳妥可靠。」
「我已封她为安国县主,仪制同郡主。」
「我想让她入宫为女官,专司照料你的身子,你看如何?」
「劳烦陛下为妾身费心了。」崔娴回过神,见那勺药膳已递至唇边,微微一怔,连忙推辞,「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还是让妾身自己来吧。」
司马照摇头,语气执拗而温柔:「这殿中,没有帝后,只有一对平常夫妻而已。」
崔娴拗不过他,只得轻轻张口,任由他一勺一勺细心喂下。
吃了几口,她便轻轻摇头:「妾身吃不下去了。」
司马照放下碗,温声道:「那我让三宝随时候着,你何时饿了,只管吩咐。」
崔娴轻笑点头,忽而轻声道:「寰儿今年,已是九岁了吧。」
「是九岁了。」司马照应着,又问,「不再用几口?」
崔娴摇头,目光微微一远:「妾身想着,再过几年,也该给寰儿筹备选秀之事了。」
话音微顿,她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陛下知道白苏那丫头今年多大了吗?」
司马照一怔,略一思索:「十一,或是十二,朕也不知,总归是要比寰儿大上个两三。」
「娴儿是想……」
崔娴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期许:「虽比寰儿年长几岁,可妾身看那孩子心性好,家世也清白。」
「只是将来之事,妾身也无法预料。」
「或许日后选秀,会有更好的女子,或许……寰儿自己并不喜欢。」
司马照握紧她的手,轻叹一声:「还是你想得周全。」
「如此说来,让她入宫侍疾,倒是一举多得。」
「一来可照料你的身体,二来也让你慢慢观察,三来,也能让寰儿与她多些相处。」
崔娴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又执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享受来之不易的温馨。
崔娴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若是妾身将来,不能再陪在陛下身边……」
司马照心头猛地一紧。
「皇后之位,可托付给芷儿。」崔娴缓缓道,「芷儿聪慧善良,比蘅儿稳重,又不似婉霜那般清冷。」
「她,可担得起皇后之位……」
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照打断。
他望着崔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沉如金石:「我这一生,有且只有你一个妻子。」
「永安一朝,有且只有一位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