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娴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的青砖地上,语气淡然:「陛下还是不要再为妾身花费了。」
「修建宫殿花费巨大,劳民伤财,如今国库虽丰裕,却还是该用在正道上。」
「修水利,劝农桑,养军队,抚百姓,哪一样都要比妾身修建宫殿重要的多」
「陛下是明君,不可因妾身一人,乱了朝政,寒了百姓的心。」
司马照心中酸涩,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崔娴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轻轻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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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平静,带着看淡生死的释然:「其实对于妾身来说,活的越久,不是好事。」
「臣妾身上的病痛,现在还可以服药忍受,可若是到老了,怕是难忍身上的病痛。」
「长寿于臣妾来说,反倒是折磨。」
崔娴轻声宽慰司马照:「陛下还是不要再为妾身的身子烦忧了。」
「妾身能够好好地再陪陛下几年,看着寰儿成婚生子,看着江山安稳,百姓安乐,然后自然地死去,这就够了。」
「也免得日后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受苦痛折磨。」
崔娴的话语轻柔,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牵挂。
司马照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将崔娴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心底的酸楚与疼惜翻涌不止。
生死之事面前,人人平等,谁又能高别人一头呢。
死亡,是世上最公平的事。
没有谁能避免。
崔娴靠在司马照温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一片安宁。
她这一生,能嫁良人,得英雄宠爱,生有佳儿,看着江山稳固,岁月静好,已是圆满。
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身后之事。
崔娴怕自己死后,夫君伤悲。
怕他为了追思自己劳民伤财,更更怕他一人孤苦。
念及于此,崔娴轻轻抬手,环住司马照的腰,语气温柔平静,带着最后的嘱托:「如果有一天,妾身不能陪伴陛下了,陛下千万不要为妾身过多伤悲。」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离合悲欢,皆是常态。」
「也不要为妾身举行豪华大葬。」
「自古以来,帝后之葬,耗费无数,陛下万万不要为了妾身一人,耗费国库的钱财。」
「简简单单便好,如此一来,妾身九泉之下,也得瞑目。」
说罢,崔娴看着司马照轻轻一笑。
司马照将脸埋在崔娴的发间,声音低沉沙哑,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并且我与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
大巡队伍离京两月。
大魏的版图自京畿向四方铺展,官道纵横,驿马奔驰,将远方的山川民情丶吏治民生,一卷卷丶一封封送入帝都最深处的养心殿。
司马照御案上,三封文书静静陈列。
左首一封,是东宫太子司马寰离京巡查地方后,遣快马送回的第一封奏摺。
中间一封,出自当朝重臣谢晏,与太子同行,总理地方庶务。
最右侧一封,则以明黄锦匣封存,封口处钤着锦衣卫的密印,是陆忠亲自呈递的密报。
三封文书,三个渠道,指向同一片土地,同一段行程。
并非司马照不信亲子,不信心腹。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信,才更要以帝王之道,周全审视。
为君者,执掌天下生杀予夺。
一言可兴邦,一语可乱国。
因此,为君之人,最忌偏听偏信。
他可以不刻意制衡,可以放手让儿子历练丶让臣子施为。
却绝不能将耳目闭塞,只听一家之言。
天下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唯有多方印证丶多方汇总,才能拨开云雾,看见最底下的真相。
司马照抬手,先取过司马寰的奏摺。
奏摺纸字迹端正清劲,笔锋间已有几分沉稳气象。
开篇先问父皇安,再问母后崔娴安,一字一句,恭谨有礼
紧接着,便条理分明地叙说行程。
自离京后,途经几州几县,何日抵达何地,接见了哪些地方官吏,核查了何等政绩,走访了几处乡里,目睹民间是丰是歉丶是安是扰。
又提审了地方积压案卷,理清了几桩陈年旧案,纠偏了几处冤滞。
没有浮华辞藻,没有虚饰邀功,只一桩桩丶一件件,如实道来。
更难得的是,司马寰并未只将问题抛回京城,而是在陈述实情之后,分条列项,清晰地呈上自己的处置之策。
某县仓储亏空,当如何核查填补。
某乡水利失修,当如何徵调民力丶规划工期。
某吏庸碌无为,当如何撤换丶以何人接任。
某案量刑失当,当如何重审丶依律改判。
条理清晰,思虑周详,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不失分寸。
折末,司马寰再次恭祝父皇与母后身体康健,龙体万安,慈躬顺遂。
司马照一目数行,缓缓阅毕,轻轻将奏摺搁回案上。
眸中无惊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司马照只是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似在思忖,又似在印证。
多年帝王心术,早已让他习惯不形于色,哪怕面对亲生儿子的出色,也不会轻易流露半分情绪。
他再伸手,取过谢晏的奏摺。
奏摺中所记地方情形,与司马寰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州县吏治丶民间疾苦丶仓廪虚实丶刑狱曲直,一一对应,无有出入。
而字里行间,最动人的,是对司马寰毫不掩饰的赞赏。
谢晏身为老臣,伴君多年,深知帝王心思,却依旧直言不讳。
谢晏是清臣忠臣不假,可司马照更是千古难觅明君!
因此,君臣之间无需搞什麽隐晦猜测。
一向坦诚。
在奏摺中,谢晏赞太子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遇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举止有度,尊卑有别;决断之时,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
末了,更是书写了一句颇有陛下之风。
司马照逐字读罢,缓缓放下奏摺,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