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瞬间在道门子弟脸上尽数僵住。
方才还凝在眼底的希冀骤然化作错愕与失落,往日张口言天地造化的道人,个个垂首失语,被那轻飘飘一句不能碾得粉碎。
旷野秋风穿场而过,卷起李墨宽大的朱红官袍袍角,猎猎翻飞。
李墨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尘埃终是落定。
他回身,向着高台御座郑重躬身一揖,随后稳步退回工部官员队列。
在站定的时候,袖中那块铜规突然硌了一下手腕。
李墨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苦尽,真能甘来……
李墨突然想到了年轻时候。
年轻的时候,他揣着这块铜规上过无数次朝会被那帮子老帮菜弹劾过仪表不端,被一些老顽固训斥过匠气难改,难登大雅之堂。
可结果呢?
他以及工部的同僚,以及无数的工部匠人用强有力的声音回答了那些瞧不起他们的酸腐文臣和一切质疑。
那句回答就是匠人从来不卑贱,工艺也从来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淫技巧。
正如陛下所说。
工艺是国之大道,是发展的五脏六腑,是进步的双腿!
今日,不负皇恩!
李墨把铜规从袖中取出,端端正正地搁在了脚边。
真理,就该在太阳地下堂堂正正地接受检验。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
很刺眼,但他并不觉难受。
真金不怕火炼,真理亦不惧流言蜚语。
身边一个上了年纪,须发花白的工部侍郎看见了,眼眶一热,猛地别过脸去。
不停地用粗糙的手背抹眼睛。
他从工部还在前朝叫将作监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他还是贱籍。
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穿上官服。
老侍郎眼前划过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是他的老朋友丶带过的徒弟……
他们有的累死在矿坑里,有的落下终身残疾……
年轻的后生没经历过匠人从前朝到新朝的这二十多年。
自然不知这短暂的二十多年是多么的风云跌宕。
如果让他来形容这二十多年,他一定会用这个四个字。
恍若新生。
他们永远不知道。
今天工匠能站在高台正中的位置,在天下人的面前,让佛道两门的宗师低头是何等扬眉吐气!
老侍郎抹不完眼里的泪。
索性不抹了,只让风吹乾。
偌大演礼空地,数万百姓丶千百僧道丶文武分列各处,四下再无嘈杂议论,只剩风卷仪仗旌旗哗啦作响。
空旷的声响衬得场内气氛愈发沉郁。
觉能默默捻珠诵经,试图用经文抚平内心震荡,张守贞掐指默算卦象,却连自己都算不出释道两门往后的前路。
佛道两教传承千年,靠着天象谶纬丶心性因果笼络万民香火,如今一朝露怯,未来何去何从,成了压在两位宗门领袖心头最重的大石。
就在全场人心纷乱之际,高居观礼高台龙椅之上的司马照,缓缓立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
帝王垂眸,目光落在御案之上,那里摆着两样东西。
一册工部由呈上的《格物实测录》,书页翻卷,满是朱砂批注与墨线草图,边角已被翻得毛了边。
一方佛门供养的莲花灯,灯油将尽,机率青烟细细地升入秋空。
司马照伸出手,拿起了那盏莲花灯。
他低头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焰。
有那么一瞬,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
司马照的目光微微涣散了一下,似乎是透过这朵小小的火焰想起了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在那一个世界的中学物理课上,老师用一支蜡烛演示过空气对流。
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粉笔灰在光线里慢慢浮动。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火焰之所以向上燃烧,是因为热空气在上升。
后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做了很多事,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
历经千辛万苦,坐上了这把龙椅。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那些知识。
可没想到记忆犹新。
司马照看着手中莲灯的跳动,只觉和那个遥远下午的烛焰一模一样。
记忆,算不算得上刻舟求剑。
司马照把思绪拽了回来。
「觉能大师。」司马照开口了,声音无喜无悲,似是闲话,「佛法不能测落羽之速,不能算荧惑之行。」
「朕不问这个,朕只问一件小事。」
「这盏灯,为何亮着?」
觉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了看那盏莲灯,又垂下眼睛。
沉默了片刻后觉能双手合十,开口时语调较之前更加谨慎:「回陛下,若论佛法,灯火乃因缘和合而生。」
「灯油为因,灯芯为缘,点燃则明,油尽则灭。」
「只是……老衲斗胆直言,此乃心性之论,非物性之论。」
「好一个心性之论,非物性之论。」司马照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觉能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自己就把分际划清楚了。」
「那朕顺着这个分际再问一句,若换一种油,换一根芯,这灯是更亮,还是更暗?」
觉能沉默。
风卷过台前,僧袍微微摆动。
「……这是物性之论,贫僧,不能答。」
「李卿。」
李墨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工部历年记录油脂丶纱芯丶灯盏形制凡三百七十三种,逐一测过。」
「桐油亮度三倍于菜油,但烟重损目;鲸油最亮而价昂,民间宜用蜡树籽油,取其烟少价廉。」
「灯芯棉纱捻数每增三股,亮度增一成,耗油亦增一成。以上数据,全在《格物实测录》第七卷。」
司马照将莲花灯举高了些,让台下万民都看得见那一点跳动的灯火。
「诸位都听见了,佛门说因缘和合,这没有错。」
「但因缘巧合,难免空中楼阁,工部说桐油与菜油孰亮丶灯芯几股最省油,这才是能让大魏每一户百姓家里都亮堂起来的道理。」
司马照放下莲花灯,右手按在《格物实测录》的书脊上。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台下万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朕不是以往那些长于深宫,不懂民生疾苦的皇帝。」
「朕是风里来,雨里去,水里进,火里出,起于行伍的铁骨头,硬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