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司马照一身玄色常服,愈显沉如寒潭。
陆允与萧誉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幽深宫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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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两声带着惶恐的告退,犹自盘旋在耳边,久久不散。
司马照没有回头,只负手静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玉扣冰凉沁骨,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思绪。
陆允丶萧誉再三叩首,言辞恳切,只盼即刻登船出海,赶回殖民地主持局面。
可他依旧以「体恤老臣」为名,降下恩旨。
说二人年事已高,长途渡海太过辛劳。
特许在长安休养数月,再随大队启程赴任。
话说得温厚体贴,恩礼备至。
满朝文武听见,少不得要赞一声陛下仁厚,念旧惜功。
只有陆允与萧誉自己心里透亮。
陛下在等。
等二人的嫡亲子弟丶家眷亲族尽数迁入长安,定居在天子脚下丶禁军环视之中,成为质子。
也就是到了那时,他们才能够踏上海船。
殿内重归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司马照这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座绘着云海山川的大屏风。
屏风后立着一排紫檀木架,层层叠叠摆放着文书丶图册与密报。
他抬手取下最顶层那一卷厚重的黄绫封面册子,指尖轻轻抚过「海外总督区划策」几个字。
再转身时,他已站在大殿正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舆图几乎占满整面北墙,笔触精细,设色沉稳,大魏万里江山尽在其间:
北至朔方大漠,西抵葱岭高原,东括辽东半岛,南达交州沧海。
而最触目的,并非中原腹心之地,而是那一片被朱红线条细细圈划丶密密麻麻标注的海外疆土。
南洋诸岛丶马来半岛丶吕宋群岛丶缅甸沿海丶斯里兰卡岛屿……
一片连着一片,如同散落在万顷碧波之中的明珠。
那是无数大魏将士丶子民以性命开拓下来的疆土,也是他司马照一生功业里,最耀眼丶最壮阔的一笔。
舆图之侧,以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区划丶辖境丶港口丶物产丶人丁与驻军数目。
司马照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书。
这是几年前,他与崔楠丶谢晏等重臣反覆商议丶亲手拟定丶又删改数十遍才定下的五大海外总督区划策。
南洋总督区丶马来海峡总督区丶吕宋总督区丶南缅总督区丶西海总督区。
每一区的辖境丶治所丶战略意义丶经济之利,都被他推敲得滴水不漏。
南洋总督区居于群岛中枢,爪哇沃土千里,橡胶丶香料丶稻米丰产,更有日后将震动天下的黑色黄金——石油,取之不尽,堪称海外腹心。
马来海峡总督区扼守马六甲咽喉,控天下商路命脉,一动则四海航道皆惊。
吕宋总督区直面太平洋,扼守海峡,可为东线门户丶海军前哨。
南缅总督区只据沿海要地,不与云南内陆相连,既避割据之形,又作远洋入口。
西海总督区远在次大陆南端,孤悬海外,却能钉住远洋航线,彰显大魏天威。
区划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已是无懈可击。
司马照望着舆图,缓缓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盘算。
以大魏当下之势,设立海外五大总督区,已是唯一的最优之解。
不设总督,则海外疆土散漫无统,政令难通,驻军无首,商路紊乱。
好不容易开拓出来下的万里疆域,不过是一纸空文,迟早会被当地土部与海外番邦重新蚕食。
设总督,则可统一军政,管理民政,安抚流民,鼓励屯垦,通畅贸易,整军经武,将那些远隔重洋的岛屿,一点点化作大魏真正的疆土。
其中之利,显而易见,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心动。
可司马照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如压万钧巨石。
也正是这块巨石,让他迟迟不敢推行此策。
他睁眼,轻轻一叹。
这些年,他改良工艺,兴办工坊,炼铁丶造船丶造械丶织纺,气象一新。
朝野上下皆称中兴之世,肇启新局。
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工业之变,从非一朝一夕可成。
工业革命,不是这十几年便能成功的。
它不是造出几台新式织机丶几座炼铁高炉,便算大功告成。
不是打造几艘大船,便称得上天下无敌。
电的应用,没有个几十年无法成熟。
通信之难,非一世所能尽解。
他这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万里瞬息通传的那一天。
司马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无奈和不甘。
若是上天肯再给他二百年时光,他有把握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大魏铁蹄之下。
只可惜,人寿有时尽,谁也拗不过天道。
那一天,他终究是看不见了。
司马照微微摇头,将那一丝怅然压下,思绪重归眼前的舆图。
治理这偌大江山。
最难的不是兵甲,不是钱粮。
而是一样看不见丶摸不着,却决定一切的东西——
通信。
中原之内,驿道纵横,八百里加急,数日可抵京师。
可海外之地呢?
南洋尚且稍近,一去一回,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至于西海总督区,远在斯里兰卡,重洋万里,风浪莫测,海盗出没。
一封奏摺从科伦坡送出,抵达长安时,往往已是好久之后。
等到朝廷旨意再传回当地,时怕是局早已变迁。
地方急务丶军情警报,根本等不起朝廷的批覆。
这便意味着,海外总督,必须拥有极大的自主之权。
军丶政丶财丶法,四权合一。
战时可调兵遣将,和时可徵税安民,可任免官吏,可颁定规约,可与外邦交涉,甚至可临机决断,开疆拓土。
其权重之大,远胜内陆任何一位督抚。
内陆督抚,有监察御史丶按察丶布政多方牵制,财丶军丶人事彼此制衡,想要割据一方,难如登天。
可海外总督呢?
远隔重洋,天高皇帝远,朝廷耳目难及,制衡之术难施。
一旦总督心生异心,拥兵自重,闭关自守,自立门户,朝廷即便想发兵征讨,也要跨越大海,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至极,胜负更是难料。
尾大不掉。
这四个字,在司马照心中盘旋不去,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