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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第370章 岁末心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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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光满面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4-05 08:01:30 来源:源1

不多时,陈阳已行至风雪殿前。

殿门依旧半掩,殿内透出的淡淡丹香,混着松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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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在殿门前理了理衣袍,躬身一拜: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

……

「进来吧。」

风轻雪温和的嗓音自殿内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陈阳应声而入。

风轻雪正端坐案前,垂眸细看手中的玉简,案上还堆着不少地黄一脉的日常卷宗。

见他进来,她才缓缓放下玉简,抬眼望来,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小楚,百日闭关,可还顺利?」她开口问道,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满是关切。

陈阳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回师尊,弟子在此间修行,颇多感悟,修为亦有精进,全赖师尊成全。」

风轻雪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百日时光,便是炼制数炉镇宗大丹也足够了,倒让你全用在修行上了。」

陈阳心头微动,连忙道:

「师尊,沙漏中尚余百日时长,若师尊欲炼大丹,弟子愿尽数转予师尊。」

他语气真诚,毫无犹豫。

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他,清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真舍得?」

陈阳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自然舍得。」

「若非师尊,弟子亦无缘入天地门。」

「这点时长,算不得什麽!」

……

「那你就不怕……得罪了你外面那位师尊?」

风轻雪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位山鬼前辈,可是将这时长看得比性命还重。」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师尊对此事终究心存芥蒂。

他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是弟子不对,未将此事的渊源提前禀明师尊,还请师尊恕罪。」

风轻雪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无怒色,只轻声道:

「罢了。」

「初闻时,为师确有不快。」

「可转念一想,山鬼前辈终究是地黄一脉的上一代掌舵人,说到底也是天地宗的人。」

「他传你丹道,算不得旁门左道,倒也无妨。」

陈阳见她神色平和,心下微松,点头称是。

……

「你赠予我的沙漏光阴,我与小杨自当原封留存。」

风轻雪又道,语气认真:

「免得日后山鬼前辈归来,还要怪我这后辈贪他之物。」

「至于你馀下那百日……」

「也莫再随意动用。」

陈阳若有所思,点头应下。

「小楚,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在里面修满百日?」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

陈阳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摇头道:

「弟子愚钝,请师尊解惑。」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解释道:

「本初天地的洗炼之法,十日仅够遮掩气息表象。」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唯有修满百日,你自身气息才能彻底改换。」

「日后无论是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还是其他探查气息根骨的法门,皆再难寻你踪迹。」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尊早已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

心中暖意涌动,他再次躬身:

「弟子多谢师尊费心。」

……

「你且运转气息,容我一观。」

风轻雪温声吩咐:

「你便回想在本初天地中感受到的,那清浊未分,天地初开的二气意韵,将其融入吐纳之中。」

陈阳点头,依言阖目,心念微动。

上下丹田同时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与蚯蚓功一同催动,周身气息倏然一变。

原本清晰的筑基气息,此刻变得浑茫模糊,陈阳整个人仿佛融成了一团未开的混沌。

明明人就站在眼前。

可用神识扫过,却如掠过一片虚无,抓不住半分痕迹。

风轻雪静静望着他,直至他收功,眼底才泛起赞许的笑意。

「师尊,可是何处不妥?」陈阳问道。

……

「……并无不妥。」

风轻雪笑着摇头:

「小楚,你比为师预想得还要出色。」

陈阳一时无措:

「师尊是丹道大宗师,弟子这点微末道行……」

……

「我说的是修行悟性。」

风轻雪摆手,语气认真:

「单是这吐纳洗炼的功夫,你百日所得,便抵旁人数年苦修。」

「如今你这气息,便是我站在此处,若不刻意探查,也几乎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杨家那望气术,应不足为虑。」

陈阳微怔,随即细察自身。

神魂与肉身果真如同被本初之气重塑,周身气韵流转间,已带上了天地初开的浑噩意蕴。

收敛时便似滴水入海,再无迹可寻。

他心头一松,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一旁的风轻雪见他气息已藏,圆满无漏,方才舒了口气,眉眼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疲惫,也随之散了大半。

「师尊。」陈阳轻声唤道,满心感念。

……

「好了,往后不必再为你日夜悬心了。」

风轻雪展颜一笑:

「只要你避开杨家核心族老,不主动显露根底。」

「凭这洗炼后的气息……」

「杨家普通四境修士,无论施展何种术法,催动何种法宝,都难看穿你的虚实。」

陈阳重重点头,心中既暖且涩。

这些时日,师尊为他耗费的心神,承担的风险,他皆了然于心。

「说起来,我这弟子倒真有几分能耐。」

风轻雪忽而轻笑打趣:

「单枪匹马,便将南天杨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东土修行界,谁没听过……陈阳之名?」

陈阳面上一热,露出几分窘态:

「师尊言重了,诸多事端,并非弟子本意。」

风轻雪含笑摇头,不再逗他,话锋一转:

「对了,你可知杨家近日又出了件大事?」

陈阳摇头:「弟子闭关百日,对外界一无所知。」

「杨家的代天家主,又换人了。」风轻雪淡淡道。

陈阳一怔:

「之前接任的,不是杨烈的族弟……杨骁麽?他这才在位多久?」

……

「不足百日。」

风轻雪颔首:

「他是杨家数千年来,在位最短的一任代天家主。」

「为何换下?」陈阳不解。

风轻雪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他率战船浩浩荡荡降临东土,耗费了海量灵石,却连你的踪迹都没寻到,反倒开罪了云裳宗,折损了杨家威望。」

「再加上早前就有传闻,杨家前后已有十艘战船上的子弟,在东土境内莫名失踪……」

「一众族老震怒,却奈何不得菩提教。」

「几重压力之下,杨骁自然坐不稳那位子。」

陈阳听罢,心有感慨,却并未太过挂怀。

杨家内乱愈甚,于他而言愈是安全。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松快。

风轻雪似想起什麽,又道:

「还有一事。」

「你闭关这三月,洞府外常有人递信寻你。」

「我问了问,是个叫赫连洪的人……多次来找小楚你!」

陈阳愣了一瞬。

……

「此人姓氏赫连,想来……和你外面那位师尊,山鬼前辈有所关联?」

风轻雪看着他,试探问道。

此事她未告知百草真君,便是想先听陈阳的意思。

陈阳迎上师尊等待的目光,声音沉静下来:

「师尊明察,此人确是山鬼前辈的手足弟兄。」

风轻雪听罢,不再多问,只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静默片刻,她唇角忽然微弯,带上了一丝促狭:

「该不会……小楚你在外头,还有别的什麽师尊吧?那个赫连洪,也是你师尊?」

陈阳连忙摆手,面露窘色:

「师尊折煞弟子了。」

「这位赫连洪前辈,只是早年因丝弦音律之事,与弟子有过些许交集。」

「并无师徒之谊。」

他说完立在原地,略觉无措。

一抬眼,却见风轻雪正目光灼灼地望来,那眼神直白坦荡,看得他心中微凛。

「师尊?」陈阳试探唤道。

风轻雪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好奇:

「小楚竟还……通晓乐理声乐?」

她低语一句,随即眼眸一亮,似想起什麽:

「是了,前些日子,听闻你在修罗道,曾与一位西洲女子琴箫合奏,名动一时。原来小楚于此道亦有造诣?」

陈阳面上微赧,挠头道:

「只是略知皮毛,算不得造诣。」

「那不妨为我抚奏一曲?」风轻雪眼眸亮如星子,望着他,语带期待。

「这……弟子实不擅此道,身边也无丝弦乐器。」陈阳推辞。

话音未落,风轻雪已转身探向旁侧书架深处。

一阵轻响,她自书架底层木箱中取出一具七弦古琴,随手一抛,琴身已稳落于案上。

陈阳目光落在琴上,略带好奇:

「师尊,这琴是……?」

……

「早年有修士求丹,灵石不足,以此琴抵资。」

风轻雪笑道,指尖悠悠拂过琴身,掸去些许积尘:

「我于乐理一窍不通,此琴在此蒙尘已久。既小楚你会,便为我抚上一曲,权当解闷。」

她目光认真,满含期待,令陈阳无从拒绝。

陈阳静默片刻,终是点头。

指尖灵气轻拂,掸去琴上薄尘,随即盘膝坐下,指落弦上。

清越舒缓的琴音,于风雪殿中徐徐流淌。

琴韵渺渺,温润平和,如山涧清泉过石,又如春风拂过林梢。

风轻雪微微阖目,靠入椅中,周身放松,眉宇间尽是惬意。

连日积压的疲乏与忧思,仿佛皆随琴音丝丝消散。

一曲终了,馀韵袅袅,许久方歇。

「当真好听。」

风轻雪睁眼抚掌,眼中漾着欣悦:

「再奏一曲可好?」

见她欢喜,陈阳不忍推拒,指拨弦动,又连奏数曲。

直至日影西斜,风轻雪方莞尔一笑:

「今日便到此吧。」

「此琴暂存此处,往后你来,常为我抚奏几曲。」

「倒未料到,收你这弟子,还有这般意外之喜。」

陈阳亦随之微笑。

能见师尊开怀,他心中亦暖。

风轻雪望着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笑意,低声自语:

「赚了……当真是赚了。」

陈阳不解:「师尊是指?」

……

「收你为徒,自然是大大的划算。」

风轻雪眉眼舒展,声气柔和:

「小杨性子沉稳,替我分忧脉务,事事妥帖。」

「你虽跳脱些,却知冷暖,会递一盏热茶,也会抚一曲清音,替我解去不少烦闷。」

「有你们二人在侧,我这做师父的,漫漫道途,亦多了不少慰藉。」

陈阳听她语声真切,字字熨帖,心头暖意涌动,不由重重点了点头。

……

「好了,你也乏了,且去歇息吧。」

风轻雪挥了挥手:

「自今日起,我这风雪殿的大门,倒也无需再像做贼似的,终日紧闭着了。」

陈阳面露赧然,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离了风雪殿,他未回洞府,径直朝山门方向而去。

苏绯桃那里已久未探望,他心里记挂。

然眼下更令他在意的,是赫连洪数次寻访之事。

若是他不管不顾找上门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棘手了。

……

片刻后,他已至山门外那处小院。

刚踏入院门,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便当头罩下,重重压在他身上。

「楚宴!你这小子,还知道来?!」

一道含怒之声响起。

陈阳抬眼,便见赫连洪坐于院中石桌旁,手握一具古琴,正怒目而视,周身气息翻涌,显然憋了满肚子火气。

「我们早先说好的,我二哥传你丹道,你需按时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你倒好,成了丹师便忘了本分。」

「整整三个多月,踪影全无!」

赫连洪一拍石桌,桌面应声绽开几道裂纹。

陈阳面露歉意,连忙抱拳:

「前辈恕罪,这些日子弟子在宗内闭关,实难脱身,让前辈久候了。」

他未提天地宗内的隐秘,只一语带过。

「……闭关?」

赫连洪冷哼道:

「我为寻你,往天地宗跑了不下十趟!若非怕给你惹麻烦,早闯进去揪你出来了!」

陈阳心下一凛,却也知赫连洪多半只是说气话。

天地宗护山大阵岂是儿戏,元婴修士亦不敢擅闯。

他仍赔礼道:

「是晚辈疏忽,让前辈与赫连道友久等,实在抱歉。」

……

「少说这些。」

赫连洪摆手,没好气道:

「快进去给小卉引渡血气。这三月下来,她血气都快不稳了!」

陈阳一惊:

「赫连道友情况很糟?」

「你进去一看便知。」赫连洪哼了一声,侧身让开。

陈阳不敢耽搁,快步走进内屋。

屋内光线柔和如旧,赫连卉端坐床榻,红盖头低垂,静静如昔。

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

陈阳上前细看,见她一身嫁衣,仍显弱质纤纤,却无血气衰败之象,气息也平稳,这才暗松口气。

「楚道友来了?」赫连卉轻声开口,声音隔着盖头,柔柔暖暖。

「抱歉,宗内有事耽搁,来迟了。」陈阳语带歉意。

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赫连洪的声音:

「你瞧!我就说这小子靠不住!若非我日日去天地宗外头堵他,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赫连卉无奈扬声道:

「爷爷莫要胡说。」

「这些时日我好端端的,有楚道友先前渡来的血气支撑,情形非但未差,反倒稳了许多。」

「哪有不稳?」

她又转向陈阳,嗓音转得轻柔:

「楚道友莫要见怪,我三爷爷就这脾气,直来直去的。」

陈阳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可这时,赫连卉的声音又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楚道友这几个月,难道……天天与苏道友在一处?」

陈阳神色一怔。

只当她是追究自己没来引渡血气的事,心下当即一紧,不及细想便摇头否认:

「并无此事!」

赫连卉轻轻颔首:

「嗯……」

她语气依旧轻柔,却似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

「那这些时日,楚道友……在做什麽呢?没有和苏道友见面吗?」

陈阳连忙澄清道:

「赫连道友说哪里话,何来空闲,这几月我一直在宗内闭关清修。」

赫连卉静默下去,端坐不动,不再言语。

陈阳见状,亦不再多话,只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截红绳,垂首系结。

他将一端仔细缠在自己无名指上,另一端则熟稔地绕过她的指尖。

就在指腹相触的刹那,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旋即复归平静,任由他将绳结缚稳。

陈阳定下心神,缓缓运转功法。

红绳随之泛起淡淡光晕,温热的血气顺着一线相连处潺潺渡去,无声流入她的经脉之中。

光阴点滴流逝。

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

此番赫连洪守在屋外,执意要陈阳引渡满一日一夜,将前三月拖欠的尽数补回。

陈阳未拒,毕竟赫连卉身子要紧,便静心凝神,稳稳输送。

中途暂歇时,他望向屋外,随口问道:

「赫连道友,赫连山前辈外出做客,还未归来麽?」

他神识早将小院扫过一遍,未察觉到赫连山丝毫气息。

院外那几圃往日被精心照料的灵草,如今已杂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

「嗯,爷爷还未回来。」

赫连卉轻声应道:

「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些时日,连封书信也不曾寄回。」

陈阳闻言,心头顿时一紧。

他用了赫连山积攒的修行时长,本就怀愧,如今赫连山音讯全无,更添忧虑。

馀下那百日时长,他暗下决心,绝不再动分毫。

……

「他能有何事?」

屋外赫连洪不以为意地插话:

「我二哥那身本事,谁还能绑了他去?」

「不定又在何处寻觅天材地宝,或是同什麽人置气去了。」

「过些时日自会回来。」

陈阳听罢,只得点头。

赫连山终究是元婴修士,曾执掌地黄一脉,手段莫测,想来不至有失。

一夜倏忽而过。

次日,引渡血气终了。

陈阳收功解开红绳,正欲告辞,赫连洪却又堵在门口,执意要他再留几日,将拖欠的尽数补上。

「爷爷,您这是做什麽?」赫连卉终于起身,掀开床帘走下来,冲着赫连洪质问。

「这小子三月不来,欠下的时日不该补上麽?」赫连洪梗着脖子道。

……

「楚道友能伴我一天一夜,早已足够。」

赫连卉语气微沉:

「难道您还要他日日夜夜留在此地,专为我引渡血气不成?」

「那自然是最好!」赫连洪脱口而出,随即又缩了缩脖子,略觉心虚。

陈阳立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好了,解开吧。」赫连卉转向陈阳,柔声开口,主动抬手。

陈阳点了点头,小心解开她指上红绳,收入储物袋,心中暗记隔日再来。

就在他收妥红绳的刹那,身旁的赫连卉身形忽然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

「赫连道友?」陈阳立即察觉,伸手扶住她,语带关切。

她身子仍在轻颤,隔着盖头看不清神情,只闻声音带着仓促与一丝茫然:

「没……没事。」

「小卉,何处不适?」赫连洪也立刻上前,满脸紧张。

「三爷爷,我无事,真无事。」赫连卉连连摆手,强自站稳,语气含糊。

陈阳见她确无异状,方松口气:

「那我先回宗,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心中对赫连山终究有愧,即便人不在此处,也当按时来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护她安稳。

转身欲走之际,赫连卉却忽然唤住他,声线犹豫,隐有挣扎:

「楚道友……」

陈阳驻足回头:

「嗯?还有何事?」

她静立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无事,你回吧,路上当心。」

陈阳点头,对她与赫连洪拱手一礼,转身出院。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连洪在院中来回踱步,满脸不耐。

「三爷爷怎麽了?」赫连卉轻声问。

「昨日在坊市瞧见一把好琴,想买,灵石却不够。」赫连洪挠了挠头,面露窘色。

赫连卉闻言一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抛给他:

「这是爷爷行前留给我的,拿去便是。」

「哎!还是我家小卉最疼人了!」赫连洪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灵石袋,欢欢喜喜冲出院门,转眼不见。

院中,唯余赫连卉一人。

她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

立了许久,许久。

待到赫连洪走远,她才缓缓抬手,低头借着红纱间隙,望向自己腕间。

下一刻,体内灵气轰然运转。

一阵低沉的鸣响自体内生出,仿佛某种桎梏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一缕清冽纯粹的丹香自她周身逸散。

浓郁的生机,在屋内徐徐漾开。

赫连卉只觉体内灵力奔涌流转,道基圆融无瑕,再无半分滞涩。

心神,骤然一阵恍惚。

她茫然垂眸,声线轻得像是自语,混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飘忽:

「……我的道基,似乎补全了。这血气亏损的病……好像也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静默下去。

久久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方才体内异变陡生时,她未告诉赫连洪,也未向陈阳提及,只独自将一切压了下来。

她早已结丹,对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

自小困缚她快两百年的道基缺陷,还有那日夜蚕食生机的血气衰败,竟在这一次引渡之后彻底消散!

未留丝毫隐患。

这本该是天大喜事。

可此刻,赫连卉静静坐回床沿,抬手轻轻抚上脸前那方红盖头。

指尖微紧,似想将它扯下,却终是停住。

她心中并无半分预想中的欢欣,只馀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

接下来的时日,陈阳在天地宗过得平静安稳。

苏绯桃自凌霄宗归来。

久别重逢,自然一番相拥。

她窝在他怀中,指尖轻点他胸膛,语气娇嗔,埋怨他闭关三月杳无音信。

陈阳只得温声解释,说是师尊安排的闭关,实在无法脱身。

苏绯桃倒也没有不明事理,听他说明缘由,便不再多言,只往他怀里贴得更紧,环着他手臂不肯松开。

自此,二人常常相伴。

或并肩漫步于百草山脉,或同去山外坊市闲逛,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除却陪苏绯桃,陈阳的日常也安排得满当。

每隔两日,他便去山门外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平日得空,便往风雪殿帮风轻雪整理卷宗,处理脉中杂务。

偶尔也去杨屹川丹房搭手,一同炼丹,交流心得,师兄弟二人情义深厚。

往日那些刀光剑影,亡命奔逃的纷乱日子,恍如隔世。

这般安稳平和的时日,让陈阳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

「这样的日子,当真……极好!」

夜深人静独自打坐时,他常常在心中轻声自语。

自然,他也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雨前的暂歇。

外界对他的搜寻,从未真正停止。

杨家虽撤走了东土的战船,解除了东土各处的封禁,杨骁亦被撤下代天家主之位。

可新上任的代天家主,却用了更绵软也更难缠的手段。

杨家收起了大张旗鼓搜遍东土的阵仗,重新挂出了悬赏。

只不过,悬赏内容也从陈阳的尸首,换成了任何与他相关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丝踪迹……

只要查证属实,就能从杨家换取一笔不菲的灵石。

此法远比杨骁的激进搜捕更为高明。

既未折损杨家颜面,也算给了杨烈一脉交代,更将整个东土的修士,都化作了杨家的耳目。

一时间,东土各处无数修士如疯似狂,四下寻觅陈阳踪迹。

尤以凌霄宗剑修为甚。

他们本就常囊中羞涩,如今更是把这事当成了营生,每每寻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去杨家领赏。

即便线索为假……

杨家为广撒网,亦会支付些许灵石!

权作辛苦钱。

就连天地宗内,许多丹师身旁的护丹剑修,也辞别丹师,去往东土各处碰运气,一去便是数日。

这般赚取灵石,远比护丹来得轻松,所得也丰厚得多。

对此,陈阳并无太大反应,只觉往日热闹的宗门,忽然空寂了许多。

放眼望去,山道上来往多是独行的丹师,少了护丹剑修随行,确也冷清几分。

……

光阴流转,转眼岁末将至。

天地宗内渐次张灯结彩,山门挂起红灯笼,各脉丹房皆洒扫一新,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这日,陈阳携苏绯桃去了附近一座凡人城池闲逛。

城中满目皆是年节气象。

车马喧腾,贩夫叫卖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绯桃换了一身寻常襦裙,敛去周身剑气,依在陈阳身侧,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零碎玩意儿。

两人言笑晏晏,恰似人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若是翠翠还在,便好了。」

逛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苏绯桃望着那活灵活现的糖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

陈阳微怔,随即揽紧她,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

「翠翠她们终究是人间道业力所凝,并非真人。」

「绯桃,不必太过挂怀。」

「待将来你我结为道侣,你若嫌闷,便请些合意的侍女来照料。」

「想要多少,都依你,好不好?」

苏绯桃却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糖人,低语:

「可她们……终究不是当初的翠翠了。」

陈阳闻言,静默不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有些念想,旁人无从替代。

他只能陪着,等这份怅然慢慢消解。

二人继续前行。

未走多远,一阵甜香随风飘来。

陈阳循香望去,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正现做年糕。

刚蒸好的雪白年糕裹上花生碎与白糖,卷作一团,瞧着便软糯香甜。

陈阳脚步不由得一顿,竟望着那袅袅热气怔怔出神。

苏绯桃察觉他指尖微紧,侧首轻声问:

「楚宴,你……怎麽了?」

他恍然回神,眼底那点恍惚顷刻散去,只笑着摇了摇头,牵起她便往那小摊走去:

「那是俗世的年糕,逢年过节才吃得到的,走,我们也去买一份。」

「好吃麽?」她随着他的步子,眸中漾开些许好奇。

「自然是好吃的。」陈阳颔首,已领着她在摊前立定。

他买了两份,将其中一份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绯桃,尝尝看,还热着。」

苏绯桃低头,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

她才嚼两下,那双好看的眉便微微蹙起,随即吐出一点舌尖,小声嘀咕:

「黏黏的……好粘牙……」

……

「嗯?怎麽了?这年糕不好吃麽?」陈阳问道。

苏绯桃没应声,只是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瞧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陈阳心头雀跃的期待倏地一空,莫名有些无措。

他像是为了印证什麽,把自己手里那份也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道:

「是有点粘牙……」

他讪讪一笑,忙将苏绯桃那份也收起:

「我当你喜欢这类甜糯的,是我思虑不周了。」

话音落下,她却仍是静静地望着他,若有所思。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馀下短暂而磨人的沉寂。

半晌,她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很淡。

「倒也……不是不好。」

苏绯桃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唇角一点沾着的糖霜,声音柔和下来:

「只是太粘牙了些,你吃吧,我不爱这个。」

见她眉眼弯弯,陈阳心头亦暖,笑着点头。

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二人又逛了许久,直至夕阳西沉,方携手离开俗世城池,返回天地宗。

两日后。

苏绯桃先回了凌霄宗,说是年节前宗内尚有些事务需处置,过几日再来寻他。

送走苏绯桃,陈阳刚回天地宗,未至洞府,便被风雪殿的执事弟子拦下。

「楚丹师,风大宗师请您往风雪殿一叙。」执事弟子恭敬行礼。

陈阳点头,随他前往。

步入殿中,风轻雪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丹经垂眸细看。

见他进来,方放下经卷抬眼望来,唇角含笑:

「来了,坐。」

陈阳行礼,于案前坐下。

二人先闲谈几句近日丹道修行。

闲谈间,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

「对了,小楚,近来小苏的情形,你可清楚?」

陈阳微怔,疑惑道:

「自我出关后,便常伴她左右,她一直安好,并未听说有何事。师尊何故有此一问?」

「我倒听闻,小苏前两月一直前往修罗道。」风轻雪缓声道。

陈阳闻言一愣。

此前杨家为搜捕他,将杀神道尽数封禁。

待他出关后,也听说杨家撤走,封禁已解。

常年封锁天上星辰,耗费资源如山如海,杨家亦难支撑。

近来确有不少修士再度入内寻觅机缘。

只是苏绯桃从未向他提过,她曾前往修罗道。

「她去修罗道作甚?」陈阳皱眉不解。

风轻雪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挑眉:

「你问我?这难道不该问你麽?」

她轻咳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打趣:

「我还打听到,小楚你此前与小苏在修罗道中,似有些纷争?」

陈阳面色一僵,露出几分尴尬。

他倏然想起,数月前修罗道中,道盟曾悬赏八千万灵石,擒拿他这凶徒。

那时苏绯桃确曾对他紧追不舍,欲将他擒住换取赏金。

「究竟是怎麽回事?你与为师说说。」

风轻雪见他面露窘色,不由又追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她也只是往日听人闲谈时偶然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详实。

陈阳无奈,低低一叹,只得将当时情形细细道来。

末了,苦笑道:

「其实也算不上什麽纷争。」

「不过是那时道盟正悬赏拿我,而绯桃……她一心想擒了我去领赏罢了。」

「我彼时不便暴露身份,只能与她周旋,许下些承诺,方令她暂且罢手。」

风轻雪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眉眼弯得如月牙,泪花都泛了出来。

她平日执掌地黄一脉,处理宗门内外诸多繁杂琐事,心头难免积郁。

此刻听了自家弟子这桩趣事,只觉妙趣横生,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收声,望向陈阳道:

「既然如此,等修罗道再开,你便陪绯桃走一趟吧。」

陈阳一怔,面露不解。

……

「还有小杨。」

风轻雪含笑道:

「他总念叨,怀念第一次同你去修罗道,两人炼丹的光景。」

「此番,你二人便代表我地黄一脉,去那里将丹药生意做起来,也算扬一扬名声。」

「放心,杨家在那处人手不多,你既已洗炼气息,他们查不出根脚,很安全。」

陈阳略作思忖,点了点头:

「好,届时我与绯桃同去,也好看顾着她,免生差池。」

风轻雪见他应下,眼中漾开和煦的笑意,颇为满意。

陈阳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欲辞。

刚要迈步,风轻雪却忽然又唤住他:

「小楚,且慢。」

陈阳驻足回身:

「师尊还有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小苏她……至今仍不知你的身份,对此,你如何作想?」

陈阳顿时哑然。

他站在原地,半晌无声,心绪纷乱如麻,竟挤不出一句妥当的话。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茫然:

「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比谁都清楚,苏绯桃是凌霄宗的剑修。

秉性刚正,嫉恶如仇。

而陈阳这个身份,在东土修士眼中,是手刃杨家真君的凶徒,各派通缉的要犯。

若让苏绯桃知晓真相……他不敢想像会是何等光景。

默然良久。

他只得看向风轻雪,低声问:

「师尊以为,弟子该如何?」

风轻雪望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终是轻声一叹,嗓音温和:

「这般心事,师尊也替你做不得主。」

陈阳闻言,默默点头,心头仍似压着重石。

便在这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为师只望你记住,无论作何抉择,万不可辜负了小苏。」

陈阳蓦然抬头,迎上她澈然凝注的目光。

那视线如静水,却直直映进他心底。

他静默片刻,终是重重颔首,一字字道:

「师尊放心,弟子绝不负她。」

两三日转瞬即过,修罗道重启之期已至。

天地宗山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

此番代表地黄一脉前往的,正是杨屹川与陈阳二人。

二人刚到广场,便遇上了天玄一脉的两位丹师。

正是首次修罗道开启时,曾同行的董广白与卢文。

「楚大师,杨大师,别来无恙。」

董广白笑着上前,拱手一礼:

「此番入修罗道,竟又是你我同行,真是缘分。」

陈阳也笑着回了一礼:

「两位,好久不见。」

几人见过礼。

他们同是筑基丹师,自然不乏共同语言。

从丹方火候到灵草鉴别,聊得颇为投机,场间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正说话间,陈阳忽觉有异,问道:

「对了,上次跟在二位身边的护丹剑修呢?还有杨师兄,你的护丹剑修孙展,怎麽也不见人影?」

他记得分明,杨屹川的护丹剑修本是凌霄宗的斤车真君。

因杀神道限制修为,便由其亲传弟子孙展随行护持,上次来时几乎寸步不离。

杨屹川闻言,苦笑着摆摆手:

「早走了。」

「如今宗内大半丹师身边的护丹剑修,都跑出去碰运气了。」

「连斤车前辈这些时日也不在宗内。」

陈阳顿时了然。

定是杨家那笔天价悬赏的诱惑太大,哪怕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能换来灵石,谁还愿守着丹师领那点固定月例?

「倒是苏道友。」

杨屹川笑着朝陈阳身侧努了努嘴:

「一直陪着楚师弟,形影不离。」

陈阳顺势望去。

苏绯桃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衣,手按长剑。

她身周萦绕着淡淡的剑气,人却始终站在能护住他的位置,沉默而专注。

陈阳心头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绯桃侧首看他,清冷的眉眼倏然化开,漾出一抹温柔。

此行修罗道,陈阳便是担心她随凌霄宗同门,恐遭池鱼之殃,才特意邀她同行,充作护丹剑修。

她想也未想便应下了。

「跟着我炼丹,终究比随宗门冲杀安稳些。」陈阳暗想。

此时,前方执事弟子朗声道:

「传送阵已成,请诸位入阵!」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阵已然构筑完毕,灵光流转,稳固异常。

主持布阵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结丹修士,陈阳有些眼熟,记得是大炼丹房杜仲麾下,一位擅长阵道的弟子。

除了陈阳几人,还有二三十位两脉丹师与数百丹房弟子陆续入阵。

众人站定,主持弟子指诀一引,灵力灌注。

阵法白光大盛,笼罩全场。

短暂的晕眩过后,景象骤变。

云海茫茫,天光浩荡。

修罗道第一道台,到了。

陈阳站稳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未见熟悉身影,也未察觉探查的神识。

他心下稍安,便寻了处僻静角落,取出丹炉,打算低调炼丹。

苏绯桃持剑立于他身侧,目光如寒星掠过周遭,将一切试图靠近的危险无声逼退。

陈阳一边控火炼丹,一边留意四周。

此番第一道台上,南天修士比上次少了大半,连天道筑基的领队都未见,换成了道韵筑基者。

「这些人……不成气候!」

他心中更定,看来杨家并未在此设伏。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却被道台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只见那里赫然摆着一张紫檀醉翁椅,一名白衣公子斜倚椅中,轻摇摺扇。

身侧围着数名艳丽女修,斟茶递水,揉肩捶腿,排场极大,惹得周遭修士频频侧目。

「那人是……」

陈阳微微蹙眉,眼神骤然一凝。

身旁的杨屹川顺着看去,低声道:

「据说是西洲来的贵公子。」

「自数年前红膜结界出现大破损后,东土与西洲往来渐多,近来此类修士不少。」

「此人具体来历却是不明。」

可陈阳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什麽西洲贵公子?

分明是他那位林师兄!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林洋忽然来此,还这般招摇,十有**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专注地看着丹炉,手上动作分毫未乱,仿佛全然不识此人。

「对了。」

杨屹川忽然想起什麽,又道:

「上次苏道友带凌霄宗弟子来此时,似乎与这位西洲公子有过冲突。」

陈阳一怔,倏然转头看向苏绯桃:

「你同他起过冲突?怎从未听你提过?」

苏绯桃冷哼一声,俏脸覆霜,语带厌弃:

「不过是个西洲来的轻狂之徒,说了些污言秽语罢了,不值一提,也懒得污你的耳。」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陈阳的脸色,已骤然铁青。

「这个混帐……她敢这麽对你?!」

他声音里压着骇人的寒意,周身温度都仿佛骤降。

苏绯桃猛地怔住,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因为她从未见过,陈阳如此盛怒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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