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王府上停留了五天,朱标带着朱棣丶李景隆和常茂,准备南下山东一带,北平府则留姚广孝和蓝玉镇守。
姚广孝负责文政,蓝玉负责武事。
其实事情是早就定好了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很快,之所以在燕王府停留五天,更多的是为朱标考虑。
毕竟,在路上虽然比处理政务好一些,但对身体还是有损害的。
普通人可能不在乎,但朱标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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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老四,要不要把你家的永安送到曹国公府……嗯,不行送到宫里,让父皇和我养着,和九江培养培养感情?」
路上,朱标和朱棣开着玩笑。
「要不是九江担心,这个女婿我是真的不想放给你。」
「既有能力,又有分寸,还时时刻刻都为咱们大明江山着想,再加上咱们朱家和李家结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怎么样?把永安送到宫里,有父皇和我看着,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等养个五六年,就让她和九江成婚。」
「既然大哥这么说,那就证明九江肯定不会差。」朱棣没觉得朱标是在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此前春伐的时候弟弟在北平府见到九江的时候,多多少少是看到了几分九江的能力的,再加上大哥你这么看好他,那永安嫁给他肯定不会差了。」
「只不过永安才七岁,弟弟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怕妙云不舍得。」
「表叔,四表叔,不行啊……」朱标苦着脸说道。
「比起和表叔您结成亲家,和四表叔结成亲家才更可怕好吧?」
「怎么,看不起我这个燕王?」朱棣闻言,瞥了朱标一眼。
「四表叔您想哪里去了?」李景隆很是无奈地解释道。
「要是娶江都表妹,别人可能还只是觉得曹国公府和皇室的关系太近了,但要是娶永安表妹,那别人怕是你我翁婿二人要造反了。」
「您戍守大明北疆,舅爷和表叔又这么器重我,咱们俩这属于是一个在朝中,一个在边疆。」
「一个有权,一个有兵,这放在一起还了得?」
「是,咱们是没这个想法,但架不住别人这么担心啊。」
「悠悠众口,难堵啊……」
「行了行了,不闹了,九江说得对。」看着李景隆苦着脸的样子,朱标笑得直不起腰。
「避嫌是很重要的,相比于问心无愧,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人怀疑要更好一些。」
「我就是逗逗九江,这小子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看着不舒服。」
「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哪怕他现在已经是曹国公府的当家人了,但在我们面前他还是孩子。」
「表叔教训的是。」李景隆无奈,只能低着头认错。
「行了行了。」朱标笑够了,直起腰摆了摆手。
「你呀,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的,为父皇考虑,为我考虑,为大明江山考虑,也为曹国公府考虑,就是不见你为自己考虑考虑。」
「父皇和我一心帮帮你,你就想着避嫌,咱们是一家人,该避的就避,有些不用避的就别矫情。」
「离京之前父皇和我商议过了,等过了年,就让你领你爹的职位,统领五军都督府。」
「九江领命。」李景隆低着头应道。
一旁的朱棣看着面前的朱标和李景隆,很是诧异。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和大哥很器重李景隆,但朱棣原以为李景隆还得再历练两年,才能担任一些重要的职位,但没想到这么快。
五军都督府出自于元朝时期的大都督府,大明立国时沿用,最初大都督府的大都督,掌管天下兵马大权。
虽然在大明立国之后,五军都督府的权力遭到了很大的削弱,从掌管天下兵马变成了掌管应天府兵马,但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五军都督府能做的事情更「大」了。
以前的大都督府想要造反,还得调动天下兵马,但如今的五军都督府想要造反,整个应天府的兵马都归五军都督府调动,夺权完全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城门一关,直接进皇宫了。
当然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个职位有多重要。
不过想了想,朱棣也就释然了。
这个职位这么重要,自家父皇和大哥必然要交给最信任的人,在这方面,没人比李景隆更得圣恩。
……
马车里聊得热闹,马车外的常茂只能挠挠头。
来的时候还有蓝玉陪他,但现在蓝玉被留在北平府防备草原了,进不了马车的就只剩他自己了。
想到这里,常茂不禁仰天长叹。
自己啥时候混成这样了?
日上中天。
春天的中午还不是很热,山东一带的春天甚至是冷。
但即便是这样,也阻拦不了百姓们的劳作,因为不下地的话,这一年的收成都很难保障。
「老乡。」李景隆翻身下马,走进田里,朝着田里的老农问道。
自进入兖州之后,朱标丶朱棣和李景隆都放弃了马车,转为骑马,为的是更好的看看这个世道。
「诶,贵人您说。」老农放下手里的农具,弯着腰恭敬地应道。
虽然不知道李景隆是什么人丶什么身份,但从衣服上的纹路也能知道其身份不凡。
「嗯……」李景隆从袖兜中掏出条陈,看了看上面描红的地方。
「您知道王三牛家在哪吗?」
「知道,知道。」老农直起腰,连连点头。
「贵人您顺着这条道往东北方向走就能到我们的村子了,进村之后有一棵老榆树,最大的那棵,树后第三家就是王三牛家。」
「这样,劳烦您给我们带个路,可好?」李景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小贯铜钱。
三十钱的小串,但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老农连连摆手。
「大娃!大娃!」
老农一边摆手,一边把地那头的儿子喊了过来。
「贵人,这是我的大儿子,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怕耽误了贵人的大事,让他们为贵人带路吧。」
「大娃,贵人要去王三牛家,好好带路,腿脚快些,知道吗?」
「老乡不用,就您就行。」李景隆把钱塞到老农的手里,尽可能和善地说道。
「我啊,也是山东这边的人,只不过早年间家父进京闯荡了,我才在京中出生。」
「我也想知道老家这边这些年有什么变化,这年轻人懂啥啊,您给我们带路,也顺便跟我说说这两年的变化呗?」
「再说了,这年轻人手脚利索,他们干活更出活儿啊,这地里的活儿可耽误不得,这要是耽误了,影响的可就是你们家大半年的口粮啊。」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老农看着手里的铜钱,连连躬身道谢。
「不用不用,是我们有求于你呢,该是我们谢谢你。」李景隆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老农上了田埂。
「谢谢老人家。」见李景隆谈好了,朱标和朱棣也走了上来,拱手道谢。
「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老农吓得连连躬身。
「老乡,您不用拘谨,我们也就是普通人。」李景隆对着朱标和朱棣兄弟俩使了个眼色,拉着老人的胳膊走在前面,边走边聊道。
「我这两位表叔啊都是家中的闲人,虽然家里有人做官,但我们还是得自力更生,您别怕。」
「咱们这两年的生计怎么样啊?」
「唉……」许是李景隆和善的态度让老人放下了防备,也放开说了起来。
「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李景隆做出一副求知的样子,带着好奇地问道。
「我们几个人家里虽然不耕作,但也是有田地的,我们几人名下也有些田产,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按理来说咱们百姓的日子应该不难过吧?」
「唉,贵人您是不知道。」老农摇头喟叹。
「您是好人,从您对老农的态度上就能看得出来,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老农问您,您家里的田产,收多少租子?」
「唔……」李景隆的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想法。
「我家不太一样,我爹是武将,早些年有不少兄弟跟着我爹打仗受了伤,甚至是死了的,我爹于心不忍,就把家里的田产给他们种,一般收六成的租子,要是家里没有壮丁的,就收五成。」
「要不说您是好人啊,我们交的可是八成的租子。」听李景隆这么说,老人眼里的羡慕是藏也藏不住。
「这还是贫地,要是上等田,得交九成的租子啊!」
「九成?」李景隆的瞳孔微微紧缩。
「那还有余粮交赋税吗?」
「您可能误会了。」老农再次叹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心灰意冷的意味。
「上等田虽然租子高,但产量也高,一年下来总比我们这些种下等田的收获多。」
「而我们这些种下等田的,不仅产量低,租子也没低多少,还要和上等田交一样的赋税,一年下来什么都剩不下,甚至还得欠一些。」
「一样的赋税?」李景隆闻言眉头紧皱。
「这不对啊,咱们大明不是规定了,上等田每亩的基本税是五斤粮额,中等田的基本税额是三斤一两粮,下等田的基本税额是两斤粮。」
「怎么能交一样的呢?」
「唉,贵人您心善,所以您不知道。」老农再次摇头长叹。
「朝廷是这么规定的没错,但下面的官不这么收啊!」
「你不按照上等田的税交,杖刑都算是轻的,最重要的是杖刑完了地也没得种了,一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
「咱们这边都这样吗?」李景隆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问道。
「不知道。」老农摇了摇头。
「老农没去过什么地方,但是这一片……二三十里附近吧,都是这样,再远就没听说了。」
「那这日子还真是苦啊。」李景隆带着几分共鸣的感觉说道。
「这算什么呀。」老农摇了摇头,没有李景隆那么悲观。
「老农家里这还算是好的,最起码家里人身体康健,三个儿子也都健壮,老大虽然已经分了家,但每年春耕夏收的时候都会回来帮忙。」
「您要去的王三牛家,那才叫苦呢。」
「早些年,王三牛的二哥死在了草原上,连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去年他大哥王大牛刚给这个三弟找了门亲事,拉了一屁股的债盖了房子,还没等成亲呢,朝廷春伐就把他征走了,回来的时候腿就瘸了。」
「虽然人家姑娘心地好,没有看他残疾就不成亲了,但是这瘸着一条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不对啊。」李景隆插话道。
「这按照规矩,王三牛既然都要成亲了,那也就是分家了吧?分家之后没有子嗣,按规矩不能征的啊?」
「贵人您也说了,是要成亲了,那不是还没成亲呢。」老农摇头,语气中满是可惜。
「按规矩是这样,可问题是没人守规矩啊,那些个官老爷只想着完成朝廷委派下来的任务,谁会在意一个泥腿子的死活呢?」
……
李景隆在前面拉着老人边走边聊,后面的朱标和朱棣却是脸色越来越差。
尤其是朱棣。
北平府是大明的北边关隘,是直接面对草原的地方,以前朱棣不知道,但是在就藩之后,朱棣又怎么会对自己封地上的事情不了解?
山东一带是北平府的主要兵源地,不说大部分吧,每次出战,山东一带的兵得占近半。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些在北平府,甚至是出长城到草原上杀敌作战,保卫大明疆土的将士,家里竟然是这样的。
……
「三牛!三牛!」
说着说着,一行人进了村,也到了王三牛家门口,老农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诶!在呢!」院子里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院门就被推开了。
「老叔,怎么了?」开门的王三牛看着老农问道。
「有贵人找你。」老农一边说着,一边让开了身体。
院前的路很窄,根本站不开这么多人,直到老农让开,李景隆才得以走到门前。
「王三牛,参加过今年春伐,左腿受伤致残?」李景隆看着手里条陈标红的地方说道。
「是的,您是……」王三牛一边说着,一边瘸着腿走了出来。
出来不要紧,他这一出来,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朱标和朱棣。
「燕……燕王殿下!」王三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不认识李景隆,不认识朱标,但在春伐时,他在北平府见过朱棣。
「这是太子殿下。」朱棣说着后撤一步,把朱标让了出来。
「太……太子殿下……」老农面无血色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