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寿春铁骑蓄长风(第1/2页)
石宣被册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到乐安王府时,石韬正在后园试马。他新得了一匹从凉州千里迢迢运来的大宛良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四蹄踏地时轻盈如燕。石韬爱不释手,正亲自给它系上鎏金辔头,忽然听见府中长史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将宫中传来的消息一说,他手中的辔头便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石韬转过身来,俊朗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长史又将诏书内容重复了一遍。石宣已被正式立为皇太子,其生母杜昭仪也已册为皇后。东宫换了新主人,阖宫上下正在重新粉刷门庭。
石韬听完之后顿时沉默下来,挥了挥手让长史退下。等到后园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突然飞起一脚将面前的鎏金马鞍踢翻在地,鞍上的铜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石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阴狠,与他平日里那副倨傲张扬的模样全然不同,“你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太子之位空出来时,石韬不是没有动过心思。他是石虎最宠爱的儿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石邃被幽禁后,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石虎进言,以太子的仪仗和规制来试探石虎的口风。没想到石宣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借着救驾之功一步登天,而他石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让他恼火的是,石宣在朝堂上那副恭谨克制的姿态做得滴水不漏,石虎看他的眼神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信任和倚重的目光。而这种目光以前只属于他石韬。
绝不能坐视石宣在东宫的位置上坐稳,石韬在满院狼藉的马具碎片中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那条鎏金辔头,重新挂回马背上。他拍了拍白马修长的脖颈,面上渐渐恢复了往日那副从容自信的笑意,只是笑意深处藏着的冷意比秋霜还刺骨。
夺嫡之战,再次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寿春城,祖昭正在将军府正堂里翻阅一份厚厚的战利清册。
他回到寿春已有数日。秦淮河的脂粉气早已被江北干燥的秋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军务。此番北伐历时半载,缴获的物资清册足有两指厚,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战马。祖昭逐行逐列地看着清册上的数字,每翻一页,嘴角的笑意便深一分。
此次北伐缴获赵军战马总计三万余匹,除去部分弱小和分拨给庾翼的一千匹,可用于装备部队的仍有近两万五千匹。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令人瞠目的巨量。后赵的骑兵优势靠的就是从并州和陇西源源不断输入的战马,如今这批战马落到了北伐军手里,双方的实力对比便不再是攻守易势那么简单了。
祖昭将清册合上,对侍立一旁的赵平道:“传令,召左领军卫将军马巢、右领军卫将军呼延泰即刻出发,前来将军府议事。”
数日后,马巢和呼延泰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祖昭开门见山:“今日叫二位来,是要对左右领军卫进行整编。此番北伐缴获战马近两万五千匹,可以再次对军中骑兵进行扩编,故我打算将左右领军卫全部改为轻骑兵。”
马巢和呼延泰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了起来。
“将军,”马巢抢先开口,声音粗豪却掩不住兴奋,“末将早就想跟您提这事了。您是知道的,末将手底下那帮兄弟有不少人曾是马匪出身,他们一直都想成为骑兵。将军此令一出,末将保证三个月内给您带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来。”
呼延泰比马巢沉稳得多,接过话头问道:“敢问将军,轻骑兵的具体编制和装备如何配置?”
祖昭伸出一根手指:“轻骑兵一人双马。”
堂中安静了一瞬。马巢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一人双马,这不是在养普通骑兵,而是在养一支能够在最短时间内部署到最远距离的战略打击力量。一匹马累了换另一匹,行军速度可以比普通骑兵快出将近一倍,机动范围更是呈倍数扩大。当年霍去病打匈奴靠的就是一人双马长途奔袭,千里之外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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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也不看舆图,只是将几项数字摆在桌面上:“这批战马体格精壮耐力出色,完全撑得住高强度奔袭。左右领军卫各有五千人,每人配两匹马,另拨一千匹作为预备。两卫轻骑兵组建之后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是快,第二是远。快,快到来不及反应;远,远到你以为我还在百里之外,我已在你的侧翼。”
马巢听得热血沸腾,拳头在膝盖上狠狠砸了一下:“将军,这活儿末将接了!您说怎么练,末将便怎么练。”
祖昭没有理会他的豪言壮语,铺开一卷帛纸,上面是他亲自拟定的训练纲要。帛纸展开时墨迹犹新,显然是他昨夜挑灯写就的。
“作为轻骑兵,骑射是根本。马上开弓比步战难出数倍,马在奔跑时颠簸剧烈,要在起伏的马背上稳住弓身、找准目标、一箭中的,没有成千上万次练习根本做不到。我的要求不高,全军骑士不论出身,三月之内马上骑射命中率必须达到八成以上,否则淘汰为步卒。”祖昭的声音平稳而冷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马巢咧了咧嘴,没有吭声。八成命中率在马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手底下那些老兄弟倒是没问题,新兵可就难说了。
祖昭又指向第二条:“马术训练不只是会骑,要人马合一。高速奔驰中上下马、马侧藏身、马上换马,这三项是基础中的基础。一人双马的好处是行军快,但战场上两匹马之间的切换必须做到无缝衔接,否则便是送死。从一匹战马跳到另一匹战马上这个动作,要练到闭着眼也能完成。”
呼延泰目光微动,他是匈奴人,在马背上长大,深知马上换马这个动作的难度。这不是花拳绣腿的骑术表演,而是在高速奔驰中完成生死一线的战术动作。能做到这一点的骑兵,在战场上几乎就是不可战胜的。
“骑战格斗,”祖昭继续往下说,“马刀劈砍、长矛刺杀、骑兵结阵冲锋。轻骑兵不披重甲,靠的是速度和灵活。两人一组,四人一队,十人一列,百人一阵,要做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结阵冲锋时不许有一个人掉队,不许有一匹马脱缰,整个队列必须像一把刀一样直直地捅进敌阵。”
马巢将这几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按您这标准练出来的骑兵,怕是比当年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还要狠。您跟末将交个底,这批轻骑兵将来到底打算怎么用?”
祖昭将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目光从马巢脸上移到呼延泰脸上,又移回舆图。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石虎坐拥河北中原,骑兵不下十万,但他的战线太长。幽州要防慕容皝,并州要防拓跋鲜卑,关中要守长安,腹地要护邺城。轻骑兵最大的优势不是正面冲锋,而是长途奔袭。一人双马,三天可奔五百里,五天可奔八百里。哪里薄弱打哪里,打完了就走,绝不恋战。一次奔袭撕开一条口子,十次奔袭便能将他整个河北、中原防线搅得千疮百孔。”
他转向马巢和呼延泰,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我要的轻骑兵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是一柄能刺穿石虎心脏的尖刀。你们二人的左右领军卫就是这把刀的刀尖。练得出来,我给你们记头功。练不出来,换别人来练。”
马巢猛地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大得震得堂中窗棂嗡嗡作响:“将军放心,末将若是练不出您要的兵,自己摘了头盔去当步卒!”
呼延泰也站起身来,依旧沉稳而简洁:“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