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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134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 万字更新

第135章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目送赵祯的马车沿着汴河渐渐远去,三司使王尧臣转身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泛着金光的温室海洋,袍角也沾了些泥,却浑然不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到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王尧臣哼了一声,道:「「你便是辛缜,近些日子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宋人样子?」

辛缜闻言,愣了一下,颇有些羞耻,道:「这是什么外号,下官最近在承旨司丶煤厂丶菜洞子几头跑,觉都不够睡,哪有工夫去听市井流言。」

王尧臣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哼了一声,却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冷脸,换了一副急切的神色:「好好,这个且不提。

我问你,你方才跟官家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辛缜一愣道:「什么话?」

王尧臣赶紧道:「就是那什么朝廷花出去的钱流进匠人商贾口袋里,他们再去买米买面扯布下馆子,钱在市面上转一圈三司收一茬税啊。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商税翻了一番,把我吓了一跳。

帐册我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各处税钞核了又核,硬是想不通这钱是从哪儿多出来的。

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明白不可。」

辛缜见这位三司使方才还冷着脸,转眼就急得像猫抓一般,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来。

辛缜自己有些类似做技术的人,对敬业的人天生便有几分好感,这王尧臣作为一个文官,但对经济问题却是这么感兴趣,说明他是个十分敬业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汴河对岸的柳梢底下,温室的草苫屋顶由金转暗,晚风裹着冬日的寒意从河面上吹过来。

辛缜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火的棚子,笑道:「「天色暗了,站在风口里说不成事。

那间是菜农们值夜歇脚的棚屋,里头有炉子有热水。

王使相若是不嫌简陋,咱们去那儿坐着说。」

王尧臣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跟着他往那棚屋走去。

棚屋里几个老农正围着煤炉子烤火,见进来两个人,一个绯袍公服,一个靛蓝棉袍,赶紧手忙脚乱地让出两张矮凳,又倒了两碗热汤。

辛缜道了谢,在煤炉子旁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暖棚里的热气裹着泥土与蔬菜的气息,混着煤炉子微弱的煤烟味儿,让人觉着格外踏实。

「这个啊————」

辛缜端起热汤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王使相问了,我便从根子上讲起。

其实这事的道理跟以工代赈,以赈养市差不多。」

其实这个在经济学上叫乘数效应,不过跟这王尧臣却是得寻一个能听懂的,宋朝早就有以工代赈这种做法,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

王尧臣皱眉道:「以工代赈?这是说把赈灾的粮食换成工钱发下去?」

「正是。」

辛缜点头道,「使相想一想,赈灾若只是开仓放粮,设粥棚施粥。

那么灾民吃完了粥,还是身无分文,还是无事可做,还是只能等着下一碗粥。

等到来年开春,他们既没有攒下一文钱,也没有落下一身力气,只不过是从冬天活到了春天而已。

而朝廷把粮仓的粮食白白放出去,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王尧臣摇头道:「赈灾就是救人命,顾不了那么多了。」

辛缜笑着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我负责的这煤厂和菜洞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说一开始不是为了赈灾而设,但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

朝廷从内藏库拿出来的是本钱,不是赈粮。

这本钱买了铁料木料油纸草苫,雇了矿工菜农铁匠搬运,一进一出,帐面上产生了三四十万贯的花销。

这些钱一文不留,基本上全流进了工匠丶商贾丶脚夫丶菜农的口袋里。

王使相,你想想看,一个矿工在煤厂干了两个月,落了十贯工钱在手里,他能把十贯钱藏在灶台底下生崽吗?

他得拿这钱去买米买面丶扯几尺布给他媳妇做件袄子丶到酒肆去喝两碗酒解解乏。

木匠落了工钱,要去买肉吃,铁匠落了工钱,要去买鞋穿,菜农落了工钱,要去给孩子买饴糖丶给老人抓两副药。」

「这不就是寻常的花销吗?」

王尧臣疑惑道。

「是寻常的花销,可这花销背后,藏着一条极要紧的道理。」

辛缜道,「你看,寻常人家过日子,买米买面买布下馆子,朝廷是不是每一笔都能从铺子里收到商税?

那木匠去买米的铺子,能收一笔税,那矿工去打酒的酒肆,能收一笔税,那铁匠去扯布的布庄,也能收一笔税。

钱从朝廷口里出去,被张三领了工钱,花到李四的铺子里,李四有了进帐,又去王五那里进货,王五也落了工钱,再去赵六那里买鞋,钱就这么在市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朝廷的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一笔本钱,可这钱每转一圈,就能在三司的帐册上落下一痕税笔。

使相你算算,一笔本钱若是转了十圈,便能收十圈税,那收上来的税钱,是不是迟早要超过当初花出去的本钱?」

王尧臣挠了挠头,道:「这————可朝廷花出去的只有十贯钱啊,怎么还会越来越多?」

辛缜一拍掌笑道:「奇妙吧,这就是经济————哈,这个做法的妙处。

但其实更妙的地方在于,这还不仅仅是钱的事。

煤厂雇了三四万人,菜洞子牵动上千户菜农,加上铁作坊的工匠丶河上的船夫丶路上的脚夫丶骡马市的贩子丶油纸草苫的编匠,这些人冬天有活干,有工钱拿,家里有煤炉子取暖煮饭,就不会冻死饿死。

每年冬天各州县报上来的冻毙饿殍数目我虽然不知道,但去年冬天光汴京就冻死了上千人。

今年这些人有了收入,买了煤炉子,烧着煤饼,端上了热汤,今年冬天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辛缜笑了笑,继续道:「这一圈一圈荡开去,带动了汴京整个市面的繁荣。

朝廷的利,恐怕连这繁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王尧臣微微张大嘴巴,这番言论他平生第一次听到,听着很是不可思议,但似乎还真是如此?

棚屋里只听得煤炉子里煤饼燃烧的啪声,还有晚风拂过草苫屋顶的簌簌声响。

几个老农蹲在棚屋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绯袍官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好看得很。

王尧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我管了几年朝廷的钱袋子,只知道怎么勒紧口袋不让它漏出去,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道理,把这个口袋开一角,让钱流出去,竟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个道理若非有事实在眼前,老夫是当真不敢相信啊!」

辛缜微微一笑。

王尧臣目光灼灼地看着辛缜,道:「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辛缜笑了笑,道:「不过是平日多琢磨了些罢了。」

王尧臣点点头,道:「你既然琢磨过这些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辛缜点头道:「使相请讲。」

王尧臣道:「若是你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汴京城里的那些家财万贯的富户豪商,他们的银子铜钱堆在库房里,十年八年不见动一动。

市面上缺钱,钱价就贵,借钱做买卖的人苦于利息高企,可那些钱却只能躺在库房里发霉。

若是按你那花钱引钱的道理,朝廷若是有法子让那些死钱动起来的话,那这朝廷的财源是不是滚滚来?」

辛缜闻言,抚掌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放到后世,便是货币流通速度与窖藏的关系,一个宋朝的财政官能琢磨到这一层,着实不容易。

王尧臣见到辛缜这般,赶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笑道:「使相能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

王尧臣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应该是挺受用的,但嘴上却道:「拾人牙慧罢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用。」

辛缜点头道:「当然有用!这钱不用管是谁的钱,官府的钱也好,豪商富贾的钱也罢,只要能够流通起来,便可以拉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王尧臣赶紧道:「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样让他们把钱拿出来?」

辛缜笑道:「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而是他们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要么创造更多让他们花钱的行业,要么就是有值得他们投钱的行当。」

王尧臣眼睛一亮,道:「就比如你在干的事情,煤厂丶菜洞子这样的买卖,就可让大量铜钱流入市面?」

辛镇点点头道:「对,一是开煤厂丶菜洞子这种创新需求的行业,让富人去进行消费。

另外,要寻找类似煤厂丶菜洞子这样的行业,让富人看到里面致富的机会,让他们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进去生产之中。」

王尧臣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随即又问起其他的问题,辛缜难得碰见一个对经济了解颇深的宋人,倒是不厌其烦的讲解。

王尧臣越问越精神,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

他问,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丰年籴粮丶荒年来粮,本来是为了平抑粮价。

可实际操作起来,常常是丰年粮价本就不高,常平仓一收,反而把粮价抬上去了。

荒年粮价本就贵,常平仓一放,又被豪强囤积居奇的人半道截了去,到头来百姓还是吃不上平价粮。

这常平仓的弊病,怎么解?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使相觉得,常平仓真正的难处,是仓储太少,还是信息太慢?」

王尧臣一愣。

辛缜便给他讲,粮价波动往往是因为各地丰歉不均,而信息传递迟缓,导致有余粮的地方不知道缺粮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能在各路之间建立起更通畅的粮价上报与调运机制,让常平仓的采来不再是各州县各自为政,而是一盘棋统筹调度,豪强囤积的空间就会被压缩许多。

王尧臣听完大喜,赶紧记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个机制若是能够建立起来,常平仓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又问,朝廷年年收商税,可商税越收越多,做买卖的人却不见得越来越富。

有些州县的税卡层层加码,从汴京运一批布到西北,过一路关口便要缴一路税,到了地头成本已经翻了一番,商贾叫苦连天,朝廷实际收到的税却并没有多出多少,中间那部分都被层层盘剥吃掉了。

这怎么解?

辛镇便给他讲流转税与终端税的区别,讲税制越是叠床架屋,越容易滋生中间环节的蛀虫,合理的税制应当是简并税目丶降低关卡抽税丶在终端交易环节集中徵收。

这样商贾的运输成本降下来了,商品价格降下来了,买的人多了,交易量大了,朝廷最终收到的税反而会更多。

王尧臣听到这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悟了!

夜色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填便给他讲信用货币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号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随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冲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后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丶更准一些?

辛缜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丶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后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对着辛缜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么!」

辛缜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着辛缜,自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诩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颜,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赞。」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着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缜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着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辛缜,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后若是有用得着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缜看着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着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历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缜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着对学问的饥饿感,还愿意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后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缜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缜这么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缜: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辛缜愣了愣神,随即失笑道:「三司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三司也有仓场库务等着我去盘活不成?」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王尧臣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棚屋里回荡,把角落里打盹的老农又惊醒了两个。

他边笑边摇头,指着辛缜道:「辛承旨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辛缜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还请使相明示。

王尧臣笑道:「辛承旨,你方才跟官家说的那些生意经,头头是道,把我大宋的财政命脉看得比谁都透。

可有一桩关节,你怕是没太留意,你以为朝廷的仓场库务,就只有官家手里那点?」

辛缜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王尧臣伸出三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一叩:「大宋朝的仓场库务,说起来分两套。

一套是皇家的,以内藏库为首,那是天子的私房钱,不归三司管,官家要用钱,直接从内藏库支取,不必经过我们三司的手。

可另一套——」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大头。

自常平仓隶司农外,其余所有的仓储库务,都总于三司。

全国上下,各路州县的国库左藏库丶转运仓丶军储仓丶常平仓的帐目,全归三司管辖。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帐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内藏库丶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着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着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缜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财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别?」

他见辛缜不接话,叹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佑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着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丶赈灾丶驿站丶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帐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内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碜。」

他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丶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财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缜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缜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着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着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缜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将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缜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缜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缜:「————」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采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夥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丶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丶顶花带刺的黄瓜丶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着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着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采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后面拎着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着脚尖举着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着夥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夥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夥计站在条凳上扯着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着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人群扯着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祯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帐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祯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着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着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着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祯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祯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台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夥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着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祯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祯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绯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挂着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祯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祯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么来了?」

王尧臣端着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祯乾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禀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祯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将至,边军将士的冬赏钱还没着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着。

还有驿路上的几处大驿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祯终于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么着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祯嘴里发苦。

他盯着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掏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缜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随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着,手里的茶盏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祯不是个死攥着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将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帐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着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祯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祯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祯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缜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祯的脸先是僵住,然后沉了下去,然后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缜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财赋,内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缜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缜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缜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祯咬着牙说。

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祯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后,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谏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财丶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谏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祯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着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谏院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着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祯的后脊梁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祯终于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祯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后,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缜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么,赵祯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谏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祯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祯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缜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镇,让辛缜的名头能挂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缜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缜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于辛缜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并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祯看着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缜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缜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填了。

可赵祯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着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绯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着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祯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着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着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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