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刘政粗略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人。
正想着,忽听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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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政抬头一看,只见卢植从那道月门里缓步走出,手里拄着一根藜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竹简的童子。
二十多人齐齐行礼:「卢公。」
卢植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他自己也在树荫下的一张席子上坐了,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刘政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讲《春秋》。」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秋》者,孔子因鲁史而作,上起隐公,下讫哀公,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其事则齐桓丶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刘政端坐着,一字一句地听。
后世他读过《春秋》,也读过《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可那都是自己看书,从没有听过真正的经师讲解。卢植讲得深入浅出,既有训诂考据,又有义理阐发,偶尔还穿插一些当年在朝中为官的见闻,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卢植讲完,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麽,看向刘政:「你且留一留。」
众人纷纷散去。刘备朝刘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空再聊,便跟着王纬台他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政和卢植。
卢植在席子上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刘政依言坐下。
卢植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方才听讲,可有不明之处?」
刘政想了想,问:「卢公方才讲『春秋天子之事』,弟子有些疑惑。」
「说。」
「孔子作《春秋》,以鲁国史书而寓天子褒贬,此乃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然则当今天下,天子在朝,朝廷有法,若有人妄行褒贬,僭越之事,该当如何?」
卢植目光一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问题,问得刁钻。」
刘政低头:「弟子妄言,请卢公恕罪。」
「无妨。」卢植摆摆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用心听了。当今天下,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子虽在,政令不出宫门。那些阉竖,他们何止僭越?他们是在掘我大汉的根基!」
卢植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些激动。
刘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卢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老夫在朝多年,见过太多事。那些阉竖,贪鄙无耻,残害忠良,老夫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是老夫是臣子,是汉臣。臣子再恨,也只能上书,只能谏诤。若以私愤而行动,那与乱臣贼子何异?」
刘政心中一震。
这就是卢植。
后世史书上说他「刚毅有大节」,说他「临危受命,平定九江蛮乱」,说他「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可史书上的文字再生动,也不如此刻亲耳听他说话来得震撼。
卢植看着刘政,目光深邃:「你方才问,若有人妄行褒贬,该当如何?老夫告诉你,褒贬是圣人的事,臣子只能尽忠职守。天下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你可明白?」
刘政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弟子谨受教。」
卢植点点头,起身离去。
刘政跪坐在席子上,望着那个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从这天起,刘政便在卢植门下安顿下来。
每日辰时听讲,其馀时候读书。卢植的书房对他开放,那些珍藏的典籍竹简,任他翻阅。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去请教。卢植虽严厉,却从不吝于指点。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刘政已经在涿县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和刘备渐渐熟络起来。
刘政发现刘备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学舍,去北市口卖草席。
刘政好奇,便跟着去看了一次。
北市口是涿县最热闹的地方,卖什麽的都有。刘备在街角寻了个空地,铺一张旧席,把自己编的草席一捆捆摆开,便坐在那里等主顾。
刘备卖席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小贩见了人,恨不得拉进怀里叫大爷!刘备只静静地坐着,有人来问,便耐心回答,不卑不亢。没人来问,便低头看书——书是从卢植那里借的,用麻布包着,生怕弄脏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夕阳西斜时,刘备终于卖出去两捆席,得了三十文钱。他仔细地把钱收好,又仔细地把剩下的席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去。
刘政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刘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政弟怎麽来了?」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问:「玄德兄,你每日卖席,不觉得……委屈吗?」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
「委屈?」他把肩上的席子换了换位置,边走边说,「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麽委屈?我祖父当过县令,父亲举过孝廉,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刘备的。我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命,我不靠这个活着,还能靠什麽?」
刘政默然。
刘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政弟,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刘政摇头。
刘备指了指天上。
「高祖皇帝。」他说,「高祖出身亭长,押送役夫去骊山,路上役夫逃了大半。他索性把剩下的都放了,自己带着十几个人躲进芒砀山。后来天下大乱,他就凭那十几个人,打下了四百年江山。」
刘备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政:「高祖能做的,别人为什麽不能做?织席贩履又如何?亭长不也是个芝麻大的小吏?」
刘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扛着一捆草席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刘备。
那个一辈子颠沛流离,却从不放弃的刘备。
那个在益州称帝后,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的刘备。
那个临终前,还惦记着儿子丶惦记着国家的刘备。
刘政心中感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目送刘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