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营救(第1/2页)
一
藤田茂撤走之后,大别山又平静了半个多月。但陆明远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越是安静,后面的风暴就越猛烈。藤田茂不是认输的人,他像条毒蛇,咬不着你的时候就缩在暗处吐信子,等你一松懈,就会扑上来咬住你的咽喉。
赵山河每天带着二蛋在山里转悠,盯着鬼子的动向。二蛋跑得快,一天能翻好几个山头,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衣服被荆棘刮得稀烂,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他越来越像个合格的侦察兵了,知道怎么隐蔽、怎么追踪、怎么记住看到的一切。
这天傍晚,二蛋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大队长……鬼子……鬼子在东边抓了好多人!”
陆明远正在擦枪,闻言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多少人?在哪儿?”
二蛋喘了口气,比划着说:“几十个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鬼子把他们关在野猪沟那边的采石场里,说要让他们修路。我趴在对面山上看了好久,光鬼子就有三十多个,还有炮楼和机枪。”
陆明远心里一紧。外国人?黄头发?在大别山这种偏僻地方,外国人可不多见。他走到地图前,二蛋蹲在地上,指着东边的一个山沟。
“就在这儿。鬼子在这儿建了一个营地,好几排木棚子,外面围着铁丝网,还修了一个炮楼。抓来的人都关在里面,白天干活修路,晚上锁在棚子里。”
赵山河凑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野猪沟,我知道那个地方。以前是个采石场,石头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去那儿采石。鬼子这是要修一条进山的公路,从东边的平原一直通到山里。路修通了,大车就能进来,坦克也能进来。”
陆明远盯着地图,心里飞快地盘算。公路修通,鬼子的重武器就能运进来,到时候山谷就守不住了。大别山的地形优势在于路难走、车难进,一旦鬼子把路修好,坦克大炮开进来,苍狼营这点人根本扛不住。必须阻止他们。
“被抓的老百姓有多少?”他问二蛋。
“至少四五十个,隔壁好几个村子的都有。鬼子把他们抓去当苦力,干不好就打,已经有几个人被打得走不动路了。”
陆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过身,对赵山河说:“赵连长,你对野猪沟熟。能摸进去吗?”
赵山河想了想,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野猪沟四面是石头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鬼子在路口修了炮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从正面打,就是送死。但是——”他用树枝指着沟后面的一条线,“采石场后面有一条水沟,从山上通下来,雨水大的时候是条溪,现在水不大,但能走人。水沟的出口在采石场里面,离炮楼只有几十步远。晚上从水沟摸进去,鬼子看不见。”
陆明远看着那条水沟,问:“水沟有多宽?能过人吗?”
“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胖了都过不去。”赵山河看了魏大勇一眼,“和尚怕是够呛。”
魏大勇不服气:“俺侧着身子也能过!”
赵山河笑了:“行。到时候你试试。”
二
当天晚上,队伍出发了。
陆明远挑了三十个人,都是苍狼营里最精干的。魏大勇、刘铁柱都在其中。赵山河带路,他走夜路不用灯,脚踩在石头上稳稳当当,像只山猫。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没人说话。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摸到野猪沟后面。赵山河说的那条水沟确实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过,沟底全是碎石和淤泥,滑得要命。魏大勇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肚子卡在石壁上,憋着气往前蹭。刘铁柱跟在他后面,差点笑出声来,被魏大勇回头瞪了一眼。
水沟的尽头是一个水潭,不大,但很深,水面上漂着落叶和枯枝。陆明远蹚过去,裤腿湿透了,水凉得刺骨。他趴在潭边的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采石场。
采石场很大,四周全是刀削般的石壁,只有一条路进出。鬼子在入口修了一个炮楼,三层高,顶上架着探照灯,光柱在黑暗中慢慢转圈。里面搭着几排木棚子,关着抓来的人,棚子外面围着铁丝网,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兵。棚子里黑漆漆的,听不见声音,可能都睡着了。炮楼里隐约传出说话声和笑声,鬼子还没睡。
“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三十多人。”陆明远低声对身后的魏大勇说,“炮楼里有机枪,硬闯不行。得先把炮楼炸了。”
魏大勇趴在他旁边,也看了看:“水沟出口离炮楼不远,从这儿摸过去,鬼子看不见。我带人从水沟摸到炮楼后面,把炸药包堆在墙根下。你带人在外面接应,等炮楼炸了再冲。”
陆明远想了想,摇头:“不行。水沟太窄,人多了反而慢。你带三个人去,够了。我带人在外面等着,炮楼一炸,立刻往里冲。”
魏大勇点头,点了刘铁柱和两个瘦小的战士,沿着水沟往里摸。水沟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过,魏大勇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肚子在石壁上蹭得生疼。刘铁柱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水沟里又黑又滑,踩不好就是一个跟头。
四个人摸到水沟出口,魏大勇探出头看了看。炮楼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门口两个哨兵,靠着墙打瞌睡,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炮楼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有影子在晃。
魏大勇缩回头,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哨兵换岗了。新来的两个打着哈欠,接过枪,靠着墙站好,眼睛还没睁开。魏大勇一挥手,四个人从水沟里翻出来,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炮楼后面摸。脚步声被风声盖住了,谁也没发现他们。
三
炸药包堆在炮楼墙根下,整整堆了六个。魏大勇点燃引信,转身就跑,跑出几十步,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刘铁柱趴在他旁边,攥着拳头,嘴里念叨着:“快炸、快炸……”
“轰!”
炮楼被炸塌了半边,碎砖碎石飞得到处都是,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里面的鬼子还在睡觉,就被埋在了废墟里。门口的哨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刘铁柱一枪撂倒。
“冲!”陆明远从外面带着人冲进来。
枪声四起,手榴弹在营地里炸开,火光把整个采石场照得通亮。鬼子从木棚子里跑出来,有的端着枪,有的光着脚,有的连衣服都没穿,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跑。苍狼营的***扫了一圈,又撂倒十几个。
有个鬼子军官光着膀子从棚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指挥刀,嘴里喊着什么。魏大勇一枪托砸在他脑袋上,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指挥刀飞出去老远。
战斗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三十多个鬼子,打死二十五个,俘虏六个,一个都没跑掉。
关在木棚子里的老百姓被救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拉着战士的手说谢谢。一个老大爷被鬼子打得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刘铁柱扶着他,他眼泪汪汪地说:“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鬼子说,路修完了就把我们全杀了……”
陆明远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大爷,没事了。我们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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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外国人被关在最里面的一个棚子里,门上加了一把大铁锁。刘铁柱用枪托砸开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棚子里又黑又潮,地上铺着烂稻草,一个穿着黑袍子的外国人缩在角落里,脸上有伤,嘴角在流血,眼睛里满是恐惧。
“出来吧,安全了。”陆明远伸出手。
外国人愣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被陆明远拉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看来被关了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
陆明远用英语问:“Areyoualright?”
外国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你会说英语?”
陆明远笑了:“会一点。你是传教士?”
外国人点点头,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叫约翰,美国人。在大别山传教好几年了。鬼子抓了我,说我是间谍,要把我送到太原去。他们说,拿我换钱。”
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了。跟我们走。”
四
老百姓被护送着往山谷方向走。山路难走,老人和孩子走不快,战士们背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约翰走在队伍中间,腿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他腿上有一道口子,是被铁丝网划的,好几天没处理,已经化脓了,走一步疼一步。
萧雅从后面赶上来,扶着他,让他靠在一棵树上。她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伤口露了出来,又红又肿,脓水往外渗。
“得马上处理,不然会感染。”萧雅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绷带,先用碘酒消毒。碘酒蛰在伤口上,约翰疼得龇牙咧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萧雅一边说,一边把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粉,用绷带包扎好。
约翰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灰布军装,问:“你是医生?”
萧雅点点头:“我是八路军的医生。”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听人说,八路军对老百姓好,对俘虏也好。今天信了。”
萧雅笑了,站起来:“走吧,快到了。”
五
回到山谷,天已经大亮了。赵山河把老百姓安置在空房子里,给他们分粮食、分水、分衣服。那些被抓去的老百姓好多天没吃顿饱饭,端着碗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就哭了。
那个老大娘拉着赵山河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山河啊,你们真是好样的。鬼子把我们抓去,说要修路,修完了就把我们杀了。要不是你们,我们就没命了。”
赵山河拍拍她的手:“大娘,以后不用怕了。八路军在,鬼子就翻不了天。”
约翰被安排在卫生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萧雅给他换了药,又给他端了一碗小米粥。他喝着粥,看着山谷里来来往往的八路军战士,眼神很复杂。
“我没想到,你们在这里过得这么好。”他对陆明远说,“我在大别山传教好几年,知道老百姓日子苦。没粮、没盐、没药,生了病只能硬扛。你们来了,他们的日子好多了。”
陆明远说:“老百姓的日子还远远不够好。等把鬼子打跑了,他们会过得更好。”
约翰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把粥喝完。
六
约翰在山谷里住了几天,跟苍狼营的人熟了。他会说中文,虽然不太流利,但能听懂。他教战士们唱英文歌,战士们教他唱八路军军歌。山谷里时不时传出笑声,连萧雅都说,这个外国人挺有意思。
约翰的手很巧,不只会看病,还会修东西。卫生所那台坏了好几个月的收音机,他拆开捣鼓了半天,竟然修好了。晚上,战士们围在收音机旁边,听延安的广播。听到八路军又打了胜仗,大家高兴得直拍大腿。
魏大勇说:“这个外国人,还真有两下子。”
陆明远笑了:“是有两下子。但咱们不能光靠他。得靠自己。”
七
但陆明远心里清楚,约翰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鬼子在找他。一个外国传教士被八路军救走了,这事儿传出去,鬼子的脸面挂不住。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找,找不到不罢休。
果然,没过几天,二蛋跑回来报告:鬼子的侦察兵在附近的山头转悠,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几个人?”陆明远问。
“两三个,穿着便衣,鬼鬼祟祟的。我跟着他们走了半天,他们在每个山头都停下来用望远镜看,看完了就走。”
陆明远心里有数了。鬼子在找约翰,也在找苍狼营的驻地。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赵连长,把暗哨加一倍。任何人靠近山谷,都要报告。来路不明的,先抓起来再说。”
赵山河点头:“行。我安排。”
晚上,陆明远去找约翰。约翰正坐在屋里,对着一本破旧的圣经发呆。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约翰先生,鬼子在找你。你怕不怕?”
约翰抬起头,看着他说:“不怕。你们能保护我,我相信你们。上帝也会保佑我。”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保护你。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万一鬼子真的来了,你要跟着老百姓一起往后山撤。后山有山洞,藏得住人。”
约翰点头:“好。我听你的。”
八
鬼子没来。侦察兵转悠了几天,什么也没找到,撤了。
但陆明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鬼子的侦察兵回去报告,上面肯定会派更多的人来。山谷藏得深,路又难走,但架不住鬼子人多。他们一寸一寸地搜,迟早会搜到这里。
他得做好准备。
陆明远带着苍狼营,在山谷周围又埋了一层地雷。压发雷、松发雷、跳雷、定向雷,样样都有。又在进山的几条小路上设了暗哨,二十四小时盯着,连只野兔跑过去都要看清楚。
赵山河带着游击队的人,天天在山里巡逻,一有动静就报告。二蛋跑得更勤了,一天在山里转十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累得倒头就睡,但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
约翰也没闲着。他把卫生所里能用上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药品、绷带、手术器械,分门别类放好,万一打起来,能快速搬走。萧雅说他帮了大忙,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天傍晚,陆明远站在山谷口,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萧雅从卫生所出来,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陆明远说:“想鬼子什么时候来。”
萧雅看着他,轻声说:“别想太多。你准备好了,就行了。”
陆明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你说得对。准备好了,就行了。”
萧雅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山。“等打完仗,咱们就回去。回根据地,回平安县城。”
陆明远点点头:“好。回去。回平安县城。”
远处,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美得不像话。
新的战斗,还在等着他们。但他不怕。
因为她在身边。苍狼在身边。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