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长崎的灯火(第1/2页)
一
宽永十二年冬,长崎。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海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那些细枝微微颤动。
十二年。
他来长崎十二年了。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悠斗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衣。
“彭先生叫你。”
悠斗接过棉衣,披在身上,走进屋去。
彭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比以前瘦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还是每天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病人。
“来了?”
悠斗在他面前坐下。
彭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学了十二年了,”他开口了,“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彭先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仁心堂”。
悠斗愣住了。
“先生……”
“这铺子,”彭先生打断他,“以后是你的了。”
悠斗的喉咙发紧。
“先生,您……”
“我老了,”彭先生说,“干不动了。你年轻,还能干很多年。”
他站起来,走到悠斗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爹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悠斗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
“先生,我……”
彭先生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好干。”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
悠斗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二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柿子早就摘完了,酿成了酒,晒成了干,送给了那些常来喝粥的人。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长崎来信。”
桔梗接过信,拆开。
信比以前长了些。悠斗在信上说,彭先生把仁心堂交给他了。说他现在正式成了医师。说三郎还在帮忙,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能吃。
“他还说,”林掌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补充,“今年冬天特别冷,让您多穿点。”
桔梗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林叔。”
“在。”
“给长崎回信,”她说,“就说知道了。就说柿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等春天暖和了,我去看他。”
林掌柜愣了一下。
“少爷,您要去长崎?”
桔梗点了点头。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继续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春天。
还有几个月。
三
骏府城,松平府邸。
直政跪在父亲床前,一言不发。
信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很轻。他已经病了一个月了,时好时坏,这几天越来越差。
“父亲。”
信纲睁开眼睛,看着他。
“来了?”
直政点了点头。
信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个朋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还在长崎?”
直政点了点头。
“在。”
信纲微微笑了一下。
“好,”他说,“活着就好。”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这一辈子,”他说,“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有该做的,有不该做的。”
直政没有说话。
信纲看着他。
“你比我强,”他说,“你心软。”
直政的喉咙发紧。
“父亲……”
信纲抬起手,打断他。
“心软不是坏事,”他说,“但记住——心软的人,得比别人更硬。”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去吧。”
直政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信纲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最后,停了。
四
宽永十三年春,长崎。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卖鱼的挑着担子走过,小孩子追着跑,茶馆里有人在说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要从江户来。
他站在那儿,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
太阳慢慢偏西了。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信送丢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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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穿着男装,头发束得紧紧的,走得不快,但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
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上。
悠斗站在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近。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等很久了?”
悠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有,”他说,“刚到。”
桔梗也笑了。
那笑容在春天的阳光里,很亮。
五
那天晚上,悠斗带桔梗去看了长崎的夜景。
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片灯火。港口里有几艘船,桅杆上挂着灯,一晃一晃的。街上也有灯,星星点点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好看吗?”悠斗问。
桔梗点了点头。
“比江户的夜景小,”她说,“但更亮。”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这些年,”她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悠斗想了想。
“有彭先生,”他说,“有三郎。有病人。有书。”
桔梗点了点头。
“那挺好。”
悠斗看着她。
“你呢?”
桔梗笑了一下。
“我有林叔。有铺子。有柿树。有粥铺。”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花香。
是春天了。
六
桔梗在长崎待了七天。
七天里,悠斗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去看了那棵朴树,去看了那些他常去的铺子,去看了约翰待过的荷兰商馆。
“就是这儿?”
桔梗站在商馆外面,看着那座西洋式的建筑。
悠斗点了点头。
“约翰以前就住在这儿。”
桔梗看着那些镶着玻璃的窗户,看着那些在门口走来走去的荷兰人。
“他们还会回来吗?”
悠斗摇了摇头。
“不知道。”
桔梗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七天早上,桔梗要走了。
悠斗送她到港口。船已经准备好了,正在等。
桔梗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我走了。”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话真少。”
悠斗也笑了。
“你话多。”
桔梗转过身,往船上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悠斗。”
悠斗看着她。
桔梗站在那儿,站在春天的阳光里,站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面前。
“下次,”她说,“换你来江户。”
悠斗点了点头。
“好。”
桔梗转过身,走上船。
船慢慢离开港口,越走越远。
悠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七
宽永十三年夏,江户。
桔梗站在桔梗屋的后院里,看着那棵柿树。树长得很高了,叶子绿得发亮,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出小小的青果。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骏府来信。”
桔梗接过信,拆开。
是直政写的。信上说,他父亲去世了。说他现在正式接手了家里的差事。说——
“替我向长崎那位问好。”
桔梗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林叔。”
“在。”
“给骏府回信,”她说,“就说知道了。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活着就好。”
八
那年秋天,悠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江户来的,但不是桔梗写的。是直政写的。
信上说,他父亲去世了。说他现在在江户任职。说——
“桔梗很好。柿树又结了果子。她说,让你有空来看看。”
悠斗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朴树下。
树很高了,叶子开始变黄。再过些日子,就该落了。
他想起桔梗站在山坡上看夜景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
“下次,换你来江户。”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总有一天。
他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