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谏“魏一角”名号疏】(第1/2页)
冯府宴罢,已是亥时。
福娘站在廊下,红着脸跟魏逆生道了别,便跟着婆子回了后院。
魏逆生正要告辞,管家却走了过来,躬身道
“魏小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我这会就过去。”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
冯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新盏
手里捏着一本奏本,奏本保存得很好,封面上只有一行题字。
魏逆生入门坐下。
冯衍将手里的奏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魏逆生低头看去,题字笔力遒劲,骨肉停匀。
不是冯衍的笔迹。
“老师,这是……”
“你祖父的上表。”冯衍语气淡淡。
“当年世宗朝,‘冯半朝,魏一角’。
我和你祖父第一次获得这个称呼。
但,这不是赞称而是朝堂对敌的传谣。
说的是老夫和你祖父,一个占了半壁朝堂,一个顶了一角江山。”
魏逆生没有接话。
他听出来了,冯衍不是在炫耀,是在说一件很沉的事。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提起来还是让人坐不住。
“我和你祖父得了这个赞称,没有高兴,都很害怕。”
“而这,就你祖父当年连夜写的奏疏,第二天一大早就递了上去。
陛下看了,没有批,留中不发。
可从那以后,你祖父在朝堂上更加谨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冯衍转过头,看着魏逆生。
“所以,你知道当年老夫为什么让你上那本《陈情乞恩上君父书》吗?”
“因为老师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冯衍
“在哪里能杀出致命一击。”
冯衍愣了一下,随即轻笑。
“可以这么说。”他点了点头,“可也不全是。”
说着冯衍伸手拿起那本奏本,翻开第一页,指给魏逆生看。
“其实是你祖父给了老夫启发。”
魏逆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奏本的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不是正文,是题目,写在正文上方正中,字大一些,墨色浓一些。
【谏“魏一角”名号疏】
谏“魏一角”名号疏。
不是邀功,不是谢恩,是谏。
是自请削去那个让人眼红的名号,是主动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上这个疏的人,不是在显摆自己的地位
是在告诉皇帝,告诉朝堂,告诉天下。
这个名号我担不起,我不想要,请收回。
不是示弱,是自保。
魏峥当年在朝堂上,被人称为“魏一角”
与冯衍的“冯半朝”并称。
那是何等的荣光,也是何等的凶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你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等着你跌倒的人就越多。
魏峥没有等别人来推,自己先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妙,不是逃,是守。
守住了,才能站得更久。
“你祖父当年在朝堂上,可是出了名的‘心沉’。”冯衍感叹了一声
“不是沉得住气的那个‘沉’,是心思深沉的‘沉’。
他想的事,比旁人多十倍。
别人看一步,他看十步。
别人看眼前,他看三年后。
别人看好处,他看风险。
所以,户部有他魏文岳镇着,先帝才有底气和能力三拒契丹。”
冯衍说完又将奏本向前推了推。
“逆生,殿试已经考完了。
不管一甲二甲,你都要授官。
朝堂上那些事,你很快就会面对。
策论这东西,殿试一过,用处就不大了。
你以后要写的,是奏本。
奏本不是策论,策论是写给考官看的
奏本是写给陛下看的,写给朝堂上那些人看的。
策论可以空谈,奏本不行。
奏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你头上的帽子,也可能变成你脖子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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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奏疏,你带回去,好好看看。
不是看辞藻,不是看章法,是看你祖父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魏逆生双手接过奏本,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省得。”
“去吧。不早了。”
.......
等回到西安门外的小院时,已经将近子时。
魏逆生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头发还湿着。
曲娘服侍擦干,魏逆生则坐到书案前
取出奏本,放在灯下,翻开第一页。
【臣魏峥谨奏:】
魏逆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陛下赐臣“一角”之号,臣闻命惶恐,汗透重衣。
坊间谚云:“冯半朝,魏一角。”
臣与冯相对,一则以荣,一则以惧。
荣者,圣恩如天,惧者,臣德不配位,恐负陛下知人之明。】
这一看下去,魏逆生渐渐的入迷了。
仿佛得见魏峥一个人坐在他坐的这把椅子上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落笔时手腕悬空,笔锋凌厉却不张扬
伏在他伏的这张书案上,在烛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
窗外有夜风,案上有孤灯,笔下有墨,纸上有字。
魏逆生睁开眼,目光落在奏本的行字上。
如同祖父魏峥在跟他说话。
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他用这一纸薄薄的奏本,告诉即将踏入朝堂的孙子。
朝堂上,不怕你站得高,怕你不知道风往哪边吹。
不怕你被人夸,怕你把夸奖当了真。
不怕你往前走,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
【老规矩上表全文(咸鱼单独摘出)】
【谏“魏一角”名号疏】
【臣魏峥谨奏:陛下赐臣“一角”之号,臣闻命惶恐,汗透重衣。
坊间谚云:“冯半朝,魏一角。”
臣与冯相对,一则以荣,一则以惧。
荣者,圣恩如天,惧者,臣德不配位,恐负陛下知人之明。
臣少时家贫,父鬻耕牛,始得入塾。
牛去之日,回首视臣,其目盈盈若秋水。
臣与牛素不相识,然那一刻,竟觉彼此同命
牛易主以求存,臣易学以求达。
牛望臣怜,臣望牛亦怜。
后闻牛病瘐死,臣夜不能寐。
盖臣与牛,皆天地间一芥微物,命不由己,唯余一双眼睛,可看人间冷暖。
臣彼时便知:所谓“一角”,非角之锐,乃角之孤也。
牛有双角,折其一,尚可存
寒门子弟,失其志,则万劫不复。
臣三十通籍,五十入阁,回望来时路,步步皆是血泪。
同窗富者,以千金买文章,少年得志。
同年贵者,以门荫入仕,平步青云。
臣唯有一支秃笔,两袖清风,三更灯火,四方白眼。
世人见臣,只见一角之峥嵘
不见臣身后,那半头老牛。
陛下问臣:“半朝可覆天下,一角可撑江山否?”
臣对曰:一角虽小,可观全牛。
臣在朝三十载,不敢言功,唯守此一角
谏陛下之言,臣敢直,利天下之事,臣敢争,负寒门之托,臣不敢忘。
冯半朝以广纳门生故吏闻,臣则以孤直自守闻。
非臣不欲广,实臣出身寒微,见惯了朱门酒肉,听惯了路有冻骨
故此生此心,唯愿做那撑住江山一角的老牛,脊背虽驼,不肯弯折。
谚云“冯半朝,魏一角”,臣闻之且喜且惧。
喜者,圣上不以臣卑微,赐此嘉号。
惧者,一角之名太重,恐臣残躯,担之不起。
然臣老矣,每忆少时卖牛之日,牛回首望臣,其意若曰
‘吾去矣,江山一角,汝其勉之。’
臣今以一角之名,还报陛下。
若他日史书有载,但书“魏某一角,撑住大周三十年不倒”
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